共同價值觀的幻覺:西方內部衝突的制度根源;但是,不要誇大西方的衰落!
共同價值觀的幻覺:西方內部衝突的制度根源;但是,不要誇大西方的衰落!
問題不是西方是否衰落,而是西方是否有能力進行自我改革。歷史上,每一個偉大的政治體制,都在面對新時代的衝擊時,經歷過一段混亂的自我調適期
何頻
伊朗戰爭、烏克蘭戰爭、關稅戰爭——這三場性質迥異的衝突,表面上看毫無關聯,但若將其並置觀察,便會發現一條隱伏已久的脈絡:西方內部的深層裂痕,正在以不同的形式,一次次浮出水面。
我在過去幾年中,反復指出這種裂痕的必然性。每一次提出,總有朋友善意地反駁:西方共享民主、法治、人權的核心價值,這種精神紐帶足以化解分歧。這種說法,聽起來令人安慰,卻是一個精心維護的幻覺。
價值觀是旗幟,而非基礎。旗幟可以招攬盟友,也可以掩蓋矛盾。當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開戰,歐洲的沉默與觀望,並非來自叛徒,而是來自同樣信奉民主價值觀的盟友——他們在心底清楚,這場戰爭的代價,將由全球能源市場來分攤,而不僅僅由發動者承擔。當特朗普揮舞關稅大棒,受傷最深的,恰恰是那些在北約旗幟下並肩站立的盟國。
價值觀的同一性,並未阻止利益的碰撞。這本就是歷史的常態,只是冷戰的特殊結構,讓人們暫時忘記了這一點。
冷戰是一種歷史的壓縮。蘇聯的威脅,迫使西方以意識形態為黏合劑,將各自的矛盾暫時封存。盟友之間的貿易摩擦、戰略分歧、制度差異,都被壓在「對抗共產主義」這塊巨石之下。蘇聯解體,巨石移除,被壓抑的一切,不過是在等待一個釋放的時機。
烏克蘭戰爭是一次代價高昂的曝光,關稅戰爭是將裂縫擴大為斷層的加速器,而伊朗戰爭,則是將西方內部矛盾徹底公開化的一根引信——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讓每一個依賴波斯灣能源的歐洲國家都不得不正視:它們的盟主,正在打一場它們既未被充分諮詢、也無力阻止的戰爭。
這種衝突,是制度所決定的。西方各國的民主體制,本質上是一套將短期選舉利益凌駕於長期戰略目標之上的機制。政客的眼界止於下一個選舉週期,選民的情緒左右著外交政策的方向。這種結構性缺陷,在冷戰的簡單對立格局中尚可運轉,一旦進入多極化、複雜化的新世界,便開始暴露出難以逾越的困境。
特朗普現象不是偶然,它是美國政治體制長期積累的結構性張力的一次外溢。歐洲的民粹主義浪潮亦然。西方各國面對的,是同一種制度性的結構危機,只是以不同的面孔呈現。
然而,我必須在此加一個重要的保留:不要誇大西方的衰落。這是一種在批評者中容易犯的錯誤,也是北京最願意看到的敘事。西方的科技優勢、金融體系、法治傳統、創新生態,相較於全球南方,仍是難以撼動的基礎底盤。西方的混亂,是強者的混亂,不是弱者的崩潰。一個在內部爭吵不休的美國,依然是當今世界最強大的單一國家。
問題不是西方是否衰落,而是西方是否有能力進行自我改革。歷史上,每一個偉大的政治體制,都在面對新時代的衝擊時,經歷過一段混亂的自我調適期。羅馬共和國在走向帝制之前,歷經了一個世紀的內戰與撕裂;英國在工業革命的衝擊下,以《改革法案》完成了制度的漸進更新。西方今日的混亂,或許正是這種調適的陣痛,而非終結的前奏。
只是,調適需要時間,而這個世界,已經不再給西方從容改革的奢侈。伊朗戰爭打響的那一刻,歷史的時鐘撥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