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 | 理性的坍塌:尼采、后现代与启蒙的思想终局

作者:万维网友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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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系列”之十一——

理性的坍塌:尼采、后现代与启蒙的思想终局

——当启蒙开始怀疑自己

赵晓


引言|当理性开始否定理性本身

如果说,极权运动是启蒙逻辑在政治与制度层面的极端完成,那么,尼采与后现代思想,则标志着启蒙在思想层面遭遇的内在崩塌。

这一崩塌并非来自反动势力,也并非源于对理性的无知拒斥,恰恰相反——它发生在理性最清醒、最自觉、也最诚实的时刻。

当启蒙发现:理性既无法为自身提供终极根据,又不断被用于制造新的统治与暴力,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便浮现出来:

如果理性不是神,那它究竟是什么?

尼采,正是第一个不再回避这一问题的人。


第一部分|尼采的洞见:当“真理”失去了根据

一、尼采不是反理性者,而是“启蒙的内部证人”

在思想史的通俗叙述中,尼采常被描绘为反理性、反道德、反现代的“破坏者”、疯子,仿佛他站在启蒙的对立面,对现代性进行情绪化否定。

但这种理解,恰恰遮蔽了尼采思想最重要的历史位置。

尼采并不是站在启蒙之外批判理性,而是站在启蒙内部最深处,对启蒙自身的一个核心前提提出了质疑:

理性是否真的能够在没有任何超越基础的情况下,为真理、价值与意义提供最终担保?

在尼采看来,启蒙确实成功地拆解了“旧神”——无论是神学权威、传统形而上学,还是血统与天命。

但启蒙并未回答一个更困难、也更危险的问题:当旧神被清除之后,“真理”究竟站在什么之上?

正是在这里,尼采比启蒙思想家走得更远、也更冷静。


二、尼采对黑格尔的根本拒绝:历史不是理性的神学替身

要理解尼采的真正锋芒,就必须把他放在与黑格尔的正面张力中来理解。

在黑格尔那里,启蒙所拆解的“上帝”,被历史本身悄然接管。于是,历史获得了一种准神学地位:它不仅描述发生了什么,还裁定什么是“更高阶段”“更合理形态”“更先进方向”。

尼采对此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在他看来,这种“历史决定论”并不是对神学的超越,而是一次危险的替换:当上帝被宣布死亡,历史却悄然坐上了神的位置。

正是在这一点的质疑与否定上,尼采成了后来所有后现代思想家真正的思想起点。

在黑格尔那里,历史具有三个关键特征:

1. 目的论(Teleology)
历史不是偶然展开,而是“朝向自由的必然进程”。

2. 理性内在性
历史本身被理解为理性的展开(Vernunft in der Geschichte)。

3. 规范性裁决权
后来者可以站在“更高阶段”,对先前阶段进行判断与清算。

尼采看到的危险正是在这里:

历史不再只是“发生了什么”,
而变成了“什么必须发生、什么应该被淘汰”。


三、尼采的三重解构:他是如何“拆掉”历史决定论的?

1.第一刀:反对历史的“必然性叙事”

尼采在多部作品中(尤其是《偶像的黄昏》《不合时宜的考察》)反复攻击一个核心假设:

历史不存在“必然方向”。

他认为,把历史理解为必然进步,是一种事后神话建构:

  • 人们先看到结果

  • 再倒推“这是必然的”

  • 从而赋予胜利者道德与理性正当性

尼采尖锐地指出:所谓“历史必然性”,往往只是胜利者的自我辩护语言。这一刀,直接切断了黑格尔式“世界精神自我实现”的根基。


2.第二刀:谱系学(Genealogy)——价值不是进化出来的

这是尼采最重要、也最“技术性”的贡献。

在《道德的谱系》中,尼采提出一种全新的分析方法:谱系学,而非进化史。

他做了三件事:

  • 不问“这个价值是否更高级”

  • 而问:它是在什么权力关系中产生的?

  • 不承认价值具有内在进步性

  • 而揭示其偶然性、暴力性与斗争痕迹

这对历史决定论是致命一击:

如果价值来自斗争与权力关系,那么历史就不再是理性的展开,而是“权力意志” (Will to Power)的竞争场。

请注意,尼采并不是在说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权力”,也不是简单的政治支配关系,而是在提出一个比黑格尔“理性—历史”更底层的动力假设:

推动价值、道德、真理与历史生成的,不是理性的自我展开,而是生命本能的“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

在尼采那里:

·权力意志 ≠ 暴力统治

·权力意志 ≠ 国家权力

·权力意志 = 生命不断确立、扩展、解释自身的冲动

它是一种前理性的、前道德的生成动力。

在黑格尔那里,历史被理解为理性的展开过程,价值被视为理性进步的结果,而后来的历史阶段,则被赋予“更高”“更合理”的规范性地位。

但在尼采的解构之下,这一整套神化了的历史哲学被连根拔起。历史不再是理性自我实现的轨迹,而只是多种生命形态之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不断冲动、竞争与对抗的结果;价值也不再是“进化出来的真理”,而只是某些解释体系在权力意志的竞争中暂时占优的产物。

在这一视角中,未来并不必然优于过去,历史也无法证明自己正在走向“更好”;任何关于“必然性”“更高阶段”或“终极方向”的叙述,都只能被理解为胜利者对自身地位的事后正当化。

正因此,历史在尼采那里彻底失去了作为“道德裁决者”的资格,它所能呈现的,只剩下事实的生成过程,以及围绕这些事实不断展开、争夺的解释。


3.第三刀:视角主义(Perspectivism)——没有“历史的上帝视角”

尼采最具破坏性的判断之一是:

不存在一个“从历史终点回望一切”的中立视角。

这直接否定了黑格尔的核心姿态:站在“更高阶段”,回溯并评判一切。

在尼采看来:

  • 一切历史叙述都来自某个视角

  • 视角总是与生命立场、权力位置、价值取向相关

  • 因此不存在“历史本身的声音”

这意味着:

历史不能作为终极裁判,
因为它本身就是被不断书写、重写、争夺的对象。


四、“上帝死了”:不是神学宣言,而是认识论地震

因此,“上帝死了”并不是一句简单的无神论口号,更不是尼采个人的激情宣言。

它真正意味着的是:一切终极价值的外在锚点已经整体崩解。

当真理不再被理解为“回应一个高于人的秩序”,而被理解为理性构造、权力关系或历史进程的产物时,真理本身就失去了“不可被质疑”的地位。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尼采提出了那个残酷却极其清醒的判断:真理,并非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的。

这并不是在鼓吹虚假,而是在揭示一个事实:当启蒙拆除了超越根基,真理就不可避免地滑入意志、视角与权力的场域。

这一判断,直接动摇了启蒙关于“理性中立性”与“历史必然性”的最后防线。


五、尼采:试图阻止可怕的事情发生

理解到这里,中国读者或许才能真正明白一件事:

后现代并不是对启蒙的背叛,而是对启蒙风险的止损反应。

当尼采拒绝黑格尔式历史神学,他并不是要否定一切意义,而是要阻止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让历史、理性或进步,在失去超越约束后,继续以“必然性”的名义裁决人类命运。

后现代思想,正是在这一拒绝中,系统化了怀疑。


尼采所看见并警告的,并不只是启蒙的失败,而是启蒙若拒绝承认自身边界,在思想层面即将付出的代价。


第二部分|从尼采到后现代:怀疑如何系统化

一、从“真理危机”到“意义危机”

尼采之后,思想史并未回到信仰,也未修复启蒙,而是选择了一条更激进的道路:

既然真理没有终极根据,那就让所有“真理主张”都接受怀疑。

在这一脉络中,后现代思想逐渐成形。

其核心并不在于“反对超越真理”,而在于拒绝任何自称拥有终极合法性的叙事结构;

不是反理性,而是反对理性登上王座;

不是拒绝意义,而是否认一种可以凌驾于一切差异之上、且无需被质疑的终极意义框架。


二、后现代的基本姿态:不再相信“总叙事”

从福柯(Michel Foucault)到德里达(Jacques Derrida),再到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 所提出的“宏大叙事的终结”(the end of grand narratives),后现代思想反复指向同一个判断:

  • 没有中立的理性

  • 没有无权力的知识

  • 没有脱离语境的真理

  • 所谓“理性”“历史”或“进步”,都无法再被视为超越一切语境的终极裁决者。

在这里,启蒙曾经用来对抗神权的工具,被反过来用于解构启蒙自身。

三、后现代:“虚无主义”还是“理性止损”?

在中文语境中,“后现代”常被简单等同为相对主义、虚无主义,仿佛它否认真理、消解价值、瓦解一切规范,
是启蒙失败后的情绪化退却。

但这种理解,恰恰忽略了后现代思想真正要回应的对象。

后现代并不是针对“真理本身”,而是针对一种更具体、也更危险的结构性风险——当理性在失去一切外部约束后,继续自我神圣化并要求终极裁决权时,会发生什么?

后现代的真实功能:理性系统的“止损机制”:

  • 启蒙理性已被证明可能通向极权与历史神学;

  • 理性自身又无法为自己提供终极根据;

  • 若继续推进“理性必然性”,风险将指数级放大。

在这一背景下,后现代的怀疑、解构与去中心化,并不是为了摧毁文明,而是为了阻止理性继续越界。

它的核心逻辑是:

如果无法为理性找到可靠的外部锚点,那就必须削弱任何理性叙事的主权地位。

这是一次思想层面的紧急制动。


四、止损的代价:自由保住了,意义却变得脆弱

当然,这种止损并非没有代价。

当一切终极叙事被持续解构,
当意义始终被视为“建构的结果”,
文明将面临另一种风险:

  • 意义碎片化

  • 价值难以整合

  • 公共责任难以凝聚

这正是后现代困境的真实面貌:它成功阻止了理性极权,却无法为文明提供稳定的意义中心。


结语|后现代不是终点,而是警示灯

综上所述,中国人将后现代简单归类为“虚无主义”,是一种严重的误判。

更准确的理解是:

后现代并不是要否定理性,而是在启蒙失控的边缘,为理性设置了一道紧急止损阀。

它提醒现代文明:理性若拒绝承认自身的有限性,就必然走向统治或崩塌。

而真正尚未完成的问题是——在不把理性推上神位的前提下,文明还能否重新找到一个稳固而不专制的意义基础?

这一问题,也许并不属于后现代,而属于后启蒙时代本身。


第三部分|理性的悖论:胜利即失败

至此,启蒙在思想史中呈现出一种深刻的分裂性结局:

  • 在政治层面,理性若失去约束,可能走向极权;

  • 在思想层面,理性若反思到极限,则可能走向虚无与相对主义。

这并不是偶然,而是同一逻辑在不同方向上的展开。

当理性拒绝承认任何高于自身的裁决者,它最终只能在
“统治一切”与“否定一切”之间摇摆。

第四部分|后现代的误读:当“反绝对”走向新的道德专断

后现代思想原本是一种理性的止损机制。它所警惕的,并非理性本身,而是理性在失去超越锚点之后,自我神圣化、要求终极裁决权的危险倾向。在这一意义上,后现代不断提醒我们:

当理性无法为自身提供终极根据时,任何自称“必然”“最终”“不可质疑”的叙事,都可能通向新的暴力。

然而,当这一警觉被简化为“不存在真理,只有立场”,
或被转化为“一切判断皆为权力建构”,后现代便在现实中发生了危险的变形。

当真理被否定,最终登场的并非宽容,而是新的道德专断。其内在逻辑并不复杂:

  • 后现代否定了“真理”的终极地位;

  • 但任何社会仍然需要裁决、规范与正当性;

  • 当真理退场,而权力需求依旧存在,
         裁决功能便会转移到其他替代性载体之上。

于是,在当代西方的一些文化与政治实践中,我们看到一组新的裁决工具逐步成形:

  • 以受害者叙事为道德起点的“觉醒”话语;

  • 将身份位置本身道德化、规范化的身份政治与 DEI 逻辑;

  • 通过语言规范实施边界划定的政治正确机制;

  • 以及以道德名义排除异议的“取消文化”。

在这些实践中,理性逐步退场,但审判并未消失;真理被解构,但裁决仍在持续运作。

其结果并非真正的谦卑或克制,而是一种新的道德专断结构:当“事实”被视为压迫性的社会建构,当“理性”被理解为权力运作的工具,最终能够行使裁决功能的,便只剩下身份、情绪与道德标签。

由此产生了一种深刻的反讽局面:在反对宏大叙事的名义下,新的不可质疑叙事被迅速建立;在否定真理的口号中,不同意见却被道德化、敌对化,甚至被逐出公共讨论的正当空间。

在这一意义上,后现代在现实中的某些形态,已不再是“理性的止损机制”,而开始演化为一种去真理却不去审判、去理性却不去权力的文明状态。

真正的危险,不在于人类相信真理,而在于否定真理之后,仍然需要裁决,却拒绝承认任何超越性的约束。对于后现代误读,兹列出三条文明风险判断式:

判断一|去真理而不去裁决,必然走向新的道德专断

当真理被否定,而社会仍需裁决与规范时,裁决功能并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身份、情绪或道德标签之上。


判断二|去理性而不去权力,怀疑本身会成为新的统治工具

当理性被系统性解构,而权力结构未被解除,“怀疑”便可能反过来被权力征用,成为排除异议、压制讨论的正当化语言。


判断三|反绝对若失去自我约束,终将转化为新的绝对

当反对一切“终极叙事”的立场,自身免于被质疑与审判时,它便不再是止损机制,而成为另一种不可触碰的正统。


一句话:

当怀疑失去了对自身的怀疑,反绝对便可能转化为新的绝对。


结语|理性之后,何以为人?

尼采与后现代,并未为我们提供新的“答案”,却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启蒙无法独自承担文明的终极重量。

当理性被赋予神的角色,它会压垮世界;当理性拒绝一切超越,世界则失去意义。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理性”,而是:

理性是否愿意承认,自己并不是终极主权者?

这,或许正是启蒙留给现代文明的最后一道问题。

如果理性不能当神,怀疑也不能当家园,那人类文明的希望究竟安放在哪里?是否仍然存在一个高于理性、却不敌对理性的秩序,能够承载真理、宽恕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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