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阿妞博主:網狀世界-詩和遠方未必美好

作者:YOLO宥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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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鄰阿妞前輩寫了一篇讓我深感驚艷的文章

網狀世界蜘蛛的活法(國際法)

https://blog.creaders.net/u/3068/202601/537445.html

這是我的回應--

多年前我翻譯且精深講解給友人們的一首戰後最偉大的德語詩人、法蘭西學者保羅策蘭的小詩-我們經常說“詩和遠方”,那麼什麼是“遠方”呢,它是一個高山仰止的理想國或說精神伊甸園麼?暫時無法到達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麼?保羅·策蘭這首寫給“遠方”的讚美詩給了我們一些顛覆固有認知的答案。

(不喜歡德語部分的,可直接跳過,不影響本文閱讀)

遠方的讚美詩

在你眼睛的源泉里

伊爾湖漁民織就生動的網

在你眼睛的源泉里

大海信守了諾言。

在這裡我拋卻,

一顆踟躕於人群中的心,

還有我的服飾與誓言的華美。

黑中有黑,我更加赤裸。

我率先效忠的是背叛。

當我成為本我,我也就成了你。

在你眼睛的源泉里,

我夢想着掠奪與隨波逐流。

網糾纏着網,

我們卻要分離。

在你眼睛的源泉里,

山羊能把繩索扼殺。

Lob der Ferne

Im Quell deiner Augen

leben die Garne der Fischer der Irrsee.

Im Quell deiner Augen

h?lt das Meer sein Versprechen.



Hier werf ich, ein Herz,

das geweilt unter Menschen,

die Kleider von mir

und den Glanz eines Schwures:

Schw?rzer im Schwarz,

bin ich nackter.

Abtrünnig erst bin ich treu.

Ich bin du, wenn ich ich bin.

Im Quell deiner Augen treib ich und tr?ume von Raub.

Ein Garn fing ein Garn ein: wir scheiden umschlungen.

Im Quell deiner Augen erwürgt ein Gehenkter den Strang.

Im Quell deiner Augen--在你眼睛的源泉里,這句反覆出現,“眼睛的源泉”指什麼呢,我的理解,應該是上帝視角的一種時間鏡像,或者通俗說,平行宇宙。

我們感覺的時間總是單向流逝的,年青人會變老,但不能反過來,所以中國的李白說“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但在這種鏡像世界裡,平行宇宙中都是對等對稱的,可逆的,所以Im Quell deiner Augen erwürgt ein Gehenkter den Strang.----一般說來,是繩索套住山羊、扼殺山羊,但是在鏡像里,山羊可以反過來扼殺繩索

die Garne,網在古代印歐語意里既指代羅網,也指代人生或者人世間如網一樣編織起來的事件,它們構成了命吲c歷史;
Ein Garn fing ein Garn ein: wir scheiden umschlungen.

網糾纏着網,

我們卻要分離。

---這就是說人性的遲疑與軟弱,人在命咧W中,斷離舍之難,欲罷不能,反覆糾結。

Schw?rzer im Schwarz, bin ich nackter. Abtrünnig erst bin ich treu. Ich bin du, wenn ich ich bin.

黑中有黑,我更加赤裸。

我率先效忠的是背叛。

當我成為本我,我也就成了你。

----這是說,我們與我們的對立面之間,在人性上的區別沒有那麼大,取決於天時地利人和的外在,同時我們與我們所信仰的神性之間也沒有那麼絕對的差距,取決於我們向內的內省;

有了黑夜作為偽裝或者庇護,自我會流露得更徹底,唯一不變的忠站褪菆套澎侗撑?-比如新的一天也是脫胎換骨於黑夜,新的一天就是對昨天的某種背叛。

策蘭是非常冷酷的,他不執着於傳遞正能量,而我們一般總是會想,就像亂世佳人里的郝思嘉說的那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下意識地預設新的一天就是對昨天的浴火重生,預設事物總是隨着時間之箭向前進步發展的,但策蘭含蓄地告訴我們,唯一不變的是變,背叛、叛離也是變的恆定形式之一------世界並不總是從混沌到有序,也可以從有序叛離為混沌,猶如新的一天脫胎於昨天,但是對於每個人來說也是越來越背離生,越來越接近死亡的軌跡。

如今對於宇宙來講,也證實了,時間越往前飛逝,宇宙越趨近於失去秩序感,趨近於坍縮,策蘭這首詩,我覺得用來解讀廣義相對論與量子場論都可以。

Im Quell deiner Augen treib ich und tr?ume von Raub.
在你眼睛的源泉里,

我夢想着掠奪與隨波逐流。 --這是說,這雙眼睛,這面歷史與現實的鏡像,就是欲望與貪婪的源泉,不忍逼視。 為什麼呢,自從產業革命到大航海時代一路走來,全球性殖民一體化開啟,人類比任何時代更加不能擺脫隨波逐流的命撸诺鋾r代到文藝復興時期的個人主義色彩已經沒落,貪婪與攫取的功利心成為絕大多數人不斷復刻的人生標準或者人生理想。即使你不是四處征伐,橫徵暴斂的殖民者,但你也被迫生活在他們構建的全球化體系裡。


這句非常深刻,超越了策蘭自己的時代,放在當下也是準的。

我心目中中國古代最具備原創思想最有才華的詩人,與屈原並列第一的曹植寫了跟策蘭類似的詩--少年拔劍捎網的形象則寄寓著詩人衝決羅網、一試身手的熱切願望與現實的無奈。

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


另外一位國士無雙的詩人譚嗣同說--“衝決羅網”


此外就在阿妞博主評論區,有人攻擊我不如萬維友鄰們憂心忡忡有危機感,那是因為大家的“心憂”與“何求”方向不同--


我說一件事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明白,那就是作為一名天主教徒,我看到世界五大正信宗教信仰殊途同歸的一點--第一,要人類敬畏因果律,第二告訴人類可以通過無上智慧解脫因果律的束縛,到達終極真理,只是有的宗教認為終極真理在彼岸,有的認為就在當下和身邊。

關鍵是第二點的推論--每一次的造反或者說,革命,都是為了不破不立出一個嶄新的社會生態,都希望這個新的社會生態此後只有不斷良性循環反饋的改良。

那樣人類就極大地解脫了歷史因果律的束縛。

可是人類總做不到這一點,一場革命的輸家總想成為下一場革命的策動和贏家,這就是黨同伐異,所以人類總是等不到那個解脫的,只有不斷改良的伊甸園。人類文明總不能飛躍餐桌理論和叢林法則。

但我的信仰和信念讓我對此才憂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