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 | 国家主义启蒙:日本这条危险而成功的捷径

作者:万维网友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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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系列”之四——


国家主义启蒙:日本这条危险而成功的捷径

——后发国家为何容易跳过元启蒙

 

赵晓

 

作者按:为什么要单独讨论日本?

在近代史叙述中,日本往往陷入两种简单化理解:
要么被视为启蒙与现代化的成功典范,却缺乏系统、全面的反思;
要么被标签为“军国主义失败者”,从而遮蔽其真实的历史复杂性。

然而,日本恰恰是近代以来最成功、也最具示范效应的非西方现代化样本之一
正因如此,它才值得被严肃对待,而非被简化评判。

本文并不试图对日本近代史作道德裁判,
而是将其置于“启蒙路径选择”的比较视角之中:
在生存压力与时间高度压缩的条件下,
一个后发国家如何通过国家主义启蒙迅速完成现代化,
又为何在缺乏“元启蒙”的情况下,
将效率不断转化为深层的结构性风险。

理解日本,并不是为了否定它,
而是为了看清一条在后发国家中反复出现、
危险却极具诱惑力的启蒙捷径




引言|日本影响了中国的启蒙

如果不认真理解日本,
就无法真正理解中国近代启蒙的路径选择。

正是由于近代转型的成功
日本成为中国乃至所有后发国家极具诱惑力的样本:

它向所有后发国家展示了一条看似可复制的道路——
无需经历漫长的信仰与人论重塑,也能迅速建立现代国家能力。

 

这正是问题所在。

日本完成了现代化,

却并未完成以信仰(“何为人”)为核心的元启蒙。

它为后发国家展示的,
是一条可以绕开信仰与人论、
直接动员国家力量的启蒙捷径。

 

这条路,效率极高,
风险同样极高。

 

启蒙面对的三大问题是:
何为人?(Who we are
人当为何?(How we ought to live
人何以知?(How we know

 

若以启蒙学的三大问题来看:
何为人?人当为何?人何以知?

日本近代启蒙,事实上主要集中于第三问,

对第一问与第二问则长期悬置,甚至制度性回避。

它迅速建立了国家如何行动”“理性如何服务效率的体系,
却未重塑何为人的终极根基,“人当为何”的权力约束。




第一部分|日本为何必须——生存压力背景下的启蒙逻辑

1.黑船来航与体系性恐惧

日本近代启蒙的起点,并不浪漫。

1853 年,美国海军准将 Matthew Perry 率舰队抵达日本(黑船来航),强行打开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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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交流,而是文明等级的当场展示

对日本精英而言,问题被瞬间简化为一句话:

不变,即亡。

 

2. 时间被彻底压缩。

与英美不同,日本不存在一个:

·         渐进改革的窗口

·         社会自治自然生长的过程

·         信仰人论缓慢重塑的余地

 

启蒙在日本,从一开始就被定义为:

启蒙在日本,从一开始就被重新定义为:

一项以救亡为目标的国家工程,而非文明自省工程。

它面对的不是如何变得更好
而是如何避免被消灭

 

这也是一切后发国家共同的困境:
时间成为最稀缺的资源。

在这种处境下,启蒙自然被重新定义:
不再是对人是什么的反思,
而是对国家如何活下去的紧急回应。

启蒙,被“救亡”压倒,首先成为一种求生技术。




第二部分|脱亚入欧的真实含义:选择了哪一个

1. 日本启蒙的历史形态:明治维新,而非思想革命

日本的启蒙,不是一次启蒙运动
而是一场国家主导的制度组织重构,集中体现在 明治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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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特征一句话概括:

不是社会启蒙国家,而是国家启蒙社会

2. 日本启蒙的关键人物:不是思想解放者,而是文明教练

福泽谕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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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日本启蒙最重要、也最常被误读的人物。

常见误解:福泽是日本版伏尔泰 / 卢梭
真实定位:福泽是工具理性型启蒙者

他的核心思想不是:

·         何为人?——人的原罪

·         人当为何?——良心的独立,以及是否存在对权力的终极限制以保障人的自由

而是“人何以知”的工具理性三句话:

·         知识即力量

·         文明即竞争力

·         落后就要挨打

他推动的是:

·         学制改革

·         科学常识

·         功利理性

·         国家竞争意识

一句话他问的是:国家如何变强,而不是 国人如何为人

 

明治国家精英集团(非思想家,而是工程师)

·         大久保利通

·         伊藤博文

·         山县有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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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角色类似于:

文明工程的总设计师

其思想来源,并非英美自由主义,而是:

日式选择性引入的三重拼装。

3.思想来源:日式选择性引入的三重拼装

① 儒家忠君伦理的国家化

·          → 忠于国家

·          → 国家秩序的伦理基础

·         天皇 → 被塑造成超越性的政治象征

但注意:
天皇是人,因此这不是基督教意义上的超越性上帝
而是国家以天皇作为化身和代表,
开启了一条将国家本身神圣化的高度危险路径。

② 德意志(普鲁士)国家哲学的制度输入

日本启蒙最著名的口号,莫过于脱亚入欧
但这一口号,常常被误读。

 福泽谕吉 为代表的日本启蒙思想家,并非在价值层面全面皈依西方,
而是在战略层面选择阵营。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
日本选择的是哪一种入欧路径

 

答案并非英美。

日本并未选择英美那条以信仰立基、社会自治与渐进宪政为核心的路径,
而是更接近德意志式的国家主导型现代化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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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在宪政、军制、官僚体系上,系统性学习普鲁士德意志模式

·         国家高于社会

·         官僚理性

·         组织、纪律、服从

·         国家是最高理性实体

这直接体现在:

·         明治宪法

·         军国体制

·         官僚国家传统

③ 启蒙理性的去信仰化处理

日本几乎完全跳过了:

·         宗教改革

·         原罪论

·         良心神学

·         超越性审判者

理性被直接理解为:

服务国家目标的效率工具

启蒙在日本,不是解放社会,释放个人自由,
而是服务于国家建构。

因此,日本启蒙从一开始,
就带有鲜明的国家主义底色。

4日本启蒙的结构性特征(启蒙学视角)

回答了的问题:人何以知?(部分)

·         国家如何行动?

·         知识如何转化为力量?

·         理性如何提高效率?

回避了的问题

·         何为人?

·         人当何为?——良心的终极归属?

·         人当何为?——国家是否受超越性约束?

日本近代启蒙,实质上构成了一种去人论的启蒙形态。




第三部分|跳过何为人的信仰元启蒙:效率极高,风险同样极高

必须承认,日本模式在短期内极其有效。

工业化推进迅速,
国家动员能力极强,
社会被高度整合,
在国际竞争中迅速崛起,在近代战争中连续取胜。

正因如此,这条路径显得极具说服力。

 

但问题在于:
在效率被最大化的同时,
三件关键之物被系统性压缩了:

第一,个人良心。
个体不再以良心面对超越性真理,
而是以忠诚面对国家目标。

第二,社会自治。
社会不再是国家之外的独立空间,
而是国家动员体系的一部分。

第三,超越性约束。
国家逐步被默认为终极秩序来源。

理性在这一结构中,也发生了转变:
它不再是自我反思、限制权力的理性,
而成为服务国家目标的工具理性。

 

在启蒙学的语言中,这正是理性被主权化的典型情形:
当理性不再受超越性秩序约束,

而直接为国家目标提供终极正当性时,

理性便被主权化,

启蒙也因此开始自毁。

当理性只对国家负责,
而不再对超越秩序负责,
启蒙便开始反转为动员机器。




第四部分|成功为何反而更危险?——日本的成功陷阱

日本并非偶然滑向军国主义。
相反,它是被成功一步步推向那条道路的。

每一次战争胜利,
都在验证国家主义启蒙的正确性;
每一次效率提升,
都在强化对国家动员模式的信心。

在缺乏元启蒙的条件下,
国家被自然地抬升为终极价值;
牺牲被神圣化;
个人被彻底工具化。

 

于是,启蒙并未背叛自身,
而是沿着既定逻辑走向终点。

 

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

日本并非没有精神
而是将“精神”完全“国家化”了。

日本并非没有精神,而是将精神彻底国家化了——

精神不再作为超越性约束存在,而是被国家中介、吸收,并转化为动员资源。

 

日本最终走向军国主义,这不是背叛启蒙,
而是没有元启蒙的启蒙,被贯彻到底的结果

 

一个重要的评价:

为什么日本不是反例,而是警告

正因为,日本不是启蒙失败者,
而是一条跳过元启蒙的启蒙路径,被成功执行到底的案例

也因此:

·         它不仅仅是日本问题

·         而是包括中国在内的后发国家的普遍诱惑




第五部分|日本如何中介了中国的启蒙?

对中国而言,日本并非遥远的他者,
而是近代启蒙的关键中介。

 

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留学路线的转向,
从英美逐步转向日本,
并非偶然。

日本提供了一种看得见、摸得着、
似乎可以直接复制、弯道超车的现代化方案。

中国由此学到的,
便是国家能力、制度设计与组织动员;
而信仰、人论与超越性秩序问题,
则被进一步悬置。

 

启蒙在中国,同样被理解为一套工具包,
而非一项文明自省工程。

 

如果说五四跳过了元启蒙,
那么日本,
正是那块被踩下去的跳板。




第六部分|日本经验的普遍警告:这不是日本问题

日本并不是特例。

在所有后发国家中,
国家主义启蒙都具有极强的诱惑力:

  • 它速度极快

  • 它极其有效

  • 它可被量化与动员

而风险,
往往在很久之后才显现。

 

这并非文化缺陷,
而是一种结构性选择。

当效率成为首要目标,
当时间被极度压缩,
元启蒙最容易被视为奢侈品,在第一轮中就被放弃。

但历史反复证明:
被放弃、跳过的那一层,
终将以更高代价被补交。




结语|捷径与正路:启蒙从来不是效率竞赛

日本这条启蒙捷径,
并非出于恶意,
而是出于生存焦虑。

它的成功,
也并非虚假,而是真实得诱人。

日本的经验教训提醒我们:

启蒙的危险,有时不来自失败,而来自“成功”本身。

 

它还清楚地表明:
启蒙一旦脱离元启蒙,
就可能在高度效率化的过程中,积累深层次的文明风险。

 

说到底,

启蒙,从来不是一场速度竞赛,
而是一项高风险的文明工程。

当一个文明既渴望速度,
又缺乏自我约束的根基,
启蒙,

反而可能成了最危险的力量。

 

日本证明:
现代化可以绕过信仰与人论完成,
但现代文明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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