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奈河还恋尘

作者:卜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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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奈河还恋尘

从“奈何桥”的一字之问到一副对联

 

桥名之问与一副对联,其实问的是同一件事:人走到“无可奈何”之处,情,还放不放得下。两件事被一个具体的字接在了一起:河,还是何。


一、桥下有河,桥名为何

“奈何桥”三个字,几乎人人都会生出同一个疑问:桥下既然有河,为什么不叫“奈河桥”?

要回答,先得分清哪些可以查到“古籍”,哪些只是推想。 

查得实的,是“奈河”确有其河。 唐人张读《宣室志》里,董观西行,遇到一条宽不过数尺的小水,向导说“此俗所谓奈河,其源出于地府”;水色皆血,腥秽难近。敦煌《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里,目连没走几步便到奈河边,罪人脱了衣服挂在树上,欲渡不敢。北宋彭乘《续墨客挥犀》记伶人演戏,也提到奈河。由唐至宋,“奈河”都是一个通行的冥界水名。

有意思的是,现存这几段早期记载写的都是涉水渡河,并没有写到桥。没有记载不等于当时没有桥,可以确定的只是:后来的辞书里有了“奈河桥”。《汉典》把它立为正条,释作地狱奈河上的桥,桥身险窄,恶人魂过时跌落河中,为虫所食。

推想的,是后来为什么通行“奈何”。 大致有两条线,而且未必互斥:

一说,“奈河”本是佛经里“地狱”(梵语 naraka)音译的变体,奈河即是地狱,译入汉语后既然写成了“河”,便只好把它当作河。佛典里确有“捺落迦”“奈落迦”一类音译,可作旁证。这是栾保群先生的看法。需要注意,它说明的是“奈”可以是 naraka 的译音,并不等于“奈何”二字直接就是音译,后一点证据尚薄。

另一说,是民间望文生义。“奈何”本是汉语里现成的感叹,走到阴阳的尽头,再没有比“无可奈何”更贴切的话,于是河名与叹息互相附会,“奈河桥”渐渐被写成了“奈何桥”。

两说都没有一个确切的“定名时刻”。没有谁在某一天把字写错了,而是两种写法长期并存,最后是情感更重的那一个胜出。 这是语言里常见的民间词源:人们改写一个名字,依据的往往不是字书,而是心情。

还要补冲一点。今天提起这座桥,往往连着忘川、孟婆汤,说亡魂过桥前饮汤,忘却前尘。这是民间流传的一种常见说法,并没有一个整齐划一的文献次序,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讲法并不相同。换句话说,同一座桥上叠着不止一套叙事:一套重惩恶,一套重遗忘。

“河”与“何”的这点小小纠缠,后面还会再出现一次:它不只是字书里的问题,也是一副对联里的约束与暗示。

 

二、“奈”字:一棵果树、一个合音与一声叹息

说“奈”字,要把字和词分开。

字的一层。 “奈”与“柰”相通,本是一种果树的名字,类似苹果,属花红、沙果一类,《说文》以“果也”释之。这个本义早已隐退,今天没有人在读到“奈”时想起果树。到了“如何、怎么办”这个意思上,“奈”只是被借来写下这个词的字,于是有了“奈何”“无奈”“怎奈”,以及“奈……何”的句式,如“虞兮虞兮奈若何”。至于这个词为什么读这个音,与果树未必有关:字是借的,词有它自己的来历。借用得太多,反而盖过了本义,这是汉字假借的常态。

词的一层。 那么“奈何”这个词本身从哪里来?学界有一种假说:日本学者吉田惠在 1954 年提出,“奈”可能是“若之”二字的合音,“奈何”就是“若之何”(拿它怎么办)的缩略。蒲立本(Pulleyblank)1988 年的论文,从周代文献里两种说法出现的先后,认为这一假说“有其道理”,同时也坦承缺少完全相同的合音例证,难以定论。

这样看,“奈”其实有三层:本字是一棵果树,借来的是一个读音,读音背后可能是一次古老的合音;而这个合音词被问了千百遍之后,疑问就变成了叹息。 三层的证据强弱不同:果树一层有《说文》为据,合音一层只是假说。

这一点对奈何桥很重要。在“奈何”里,“何”是疑问代词(什么、怎样),不是水名。“奈何”一词本身带着无可奈何的语义联想,桥名借了它,便带上了命运与悲情的意味。当然,桥名究竟是怎样形成的,第一节已经说过,不能简单地把它拆成“拿它怎么办之桥”。但可以说:“桥下该有河”的疑惑,是我们先默认桥名必须是地理名称才产生的;“何”字并没有写错,它在那个位置上,有自己的职分。

那么,“河”与“何”这一字之差,放进一副对联里,会发生什么?要回答它,先得看上联。

 

三、上联的来历:孟子的海与元稹的海

万维博主曹雪葵先生以“曾经沧海难为水”为上联,征网友对下联。据博主“考证”,这句话有两重出处。

第一重是孟子。 《孟子·尽心上》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所以“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孟子的海,是格局:见过大的,小的便不再放在眼里。

第二重是元稹。 《离思五首·其四》写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元稹把孟子的海从境界挪进了情里。通行的说法是,这首诗作于元和四年(809),为悼念二十七岁去世的妻子韦丛而作;也有人认为所怀另有其人,学界并无定论。

曹先生在帖中点出一个细节:这联真正的力量不在上句,而在下句。“除却巫山不是云”像一把密码,一下子把上句激活;孟子那边,“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同样是在激活“难为水”。

由此可知,对这个上联的人,面对的其实是三层东西:孟子的格局、元稹的深情,以及一层若隐若现的悼亡底色。若只在字面上对,譬如另找一座高山、另换一种景物,工整固然工整,却只是回到孟子的格局上去,没有接住元稹的情。

曹先生征对时还特意说明,可以对“友情对”,也可以对“无情对”。下面的下联,走的是前一条路。

 

四、下联:从递进到转折

我对的下联是“过了奈河还恋尘”。曹先生的评语是:对得工整严谨,凄美哀艳,融入了上联的意境。这个评语我愿意领受,但想把话说得更细一点。

先看对仗。

上联

下联

平仄(上/下)

对得怎样

曾经

过了

平平   / 仄仄

都表“已然”;但“曾经”是副词加动词,“过了”是动词加助词,词性次序有实质性的错位

沧海

奈河

平仄   / 仄平

同为水域,一在人间,一在幽冥

难为

还恋

平平   / 平仄

都是“情态词加动词”

水

尘

仄   / 平

物象对物象,尾字上仄下平

七字之中,二、四、六、七字平仄全部相对,只有第五字“难”与“还”同为平声,而传统口诀说“一三五不论”,此处可宽。平仄按普通话今音划分;这十四个字里没有入声字,古今音的判断是一致的。

词性上的问题,则要直说:用严格的对联标准来评,“过了”对“曾经”是吃亏的。若求字字相对,可作“既渡奈河尚恋尘”,词性和平仄都更严。我仍取“过了……还”,因为这两个词带着口语的烟火气,与“恋尘”的心境相称。这是拿声律上的一点松动,换了语气上的自然;代价是明的,我选个便宜的。

为什么是“奈河”,不是“奈何”。 下联要对“沧海”,就必须是一个水域,“河”字入对,“何”字则破了对仗;可是读出声来,“奈河”听上去又全是“奈何”。第一节里那个“河”与“何”之争,在对联里一变而为对仗的约束和双关的来源。

再看意境:递进与转折。 元稹的两句是递进:沧海到巫山,“难为水”到“不是云”,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除了你,别无可比,一层压着一层。刘勰《文心雕龙·丽辞》把对偶分作四种,所谓“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又说“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元稹这两句事异而义同,近于正对。

我的下联则不同:表层的“理”是相反的——大对小,忘对不忘——而“趣”却合,都归到一个“情”字上,是反对一路。需要分清的是,刘勰讲的是对偶两端在意义上的关系,“递进”“转折”讲的则是上下句在逻辑与情感上的走向,二者不是同一套分类。可以这样说:这副联在意义上是反对,在逻辑上是转折,在叙事上还有一次视角的转换,见下一节。

具体看这个转折。上联说的是:见过最大的,便不再把小的放在眼里;下联却说:渡过了彼岸,偏偏恋着最小的一粒尘。沧海之大,压不过一粒尘之小;“难为水”的傲然,到这里翻成了“难舍”的深情。更关键的是一个“还”字:按民间的常见说法,过了奈河,饮了孟婆汤,前尘尽忘,而“还恋尘”恰恰违背了这个预期。该忘而未忘,才是情重。

与别的下联相比,这是另一条路。 曹先生在第二篇帖子里挑出的最逗趣的几联,多是无情对:“从此地沟都是油”以沧海对地沟,“未做媒人怎是冰”借“冰人”即媒人,以冰对水,“现代汽车不省油”以现代对曾经、油对水。它们靠古雅与俗白的错位博人一笑。同一个“难为水”,可以被翻成荒诞,也可以被翻成深情,这个上联的弹性可见一斑。

 

五、从单向到双向:谁在奈河的那一边

汉语对联常常省去主语,这副联也是。上联的说话人很清楚,是留在人间的生者;下联“过了奈河”的人,按常理只能是已经离世的一方。

把它放回悼亡的语境来读,同一副对联里便有了两个声音:

•         上联,生者向着逝者说:见过你,别处的水便不是水了。

•         下联,逝者回头应一声:我已过了奈河,仍舍不得这人间,舍不得你。

元稹的原诗里,只听得见丈夫一个人的声音,亡妻是被思念的对象,是沉默的。下联补上的,正是她的那一半。原本单向流动的思念,变成了隔着生死的双向牵挂。

这一读法还能与元稹自己的另一首诗呼应。《遣悲怀》其三里说:“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丈夫对来世的重逢,已经不抱什么指望。若把下联读作亡妻的回答,便是:她连奈河都过了,还在回头。

还有一层反讽,不能绕开。史载元稹后来先纳安仙嫔为侧室,安氏病逝后又续娶裴淑,后世对他的感情生活多有议论,他的“深情”也因此常被打折扣。对联的意思当然不依赖诗人的传记;但一旦把下联读作亡妻的回头,这层反讽就落到了纸面上:先走的那个还在回头,留下的那个后来却走远了。读到这里,下联就比“双向牵挂”更苦一层。取不取这一层,读者自便,不必回避。

再回到桥名上。奈何桥的名字,带着一声“怎么办”的叹息;孟婆汤的用意,是教人到此把前尘放下。联中的人却偏偏答以“还恋”:没有办法,但还是放不下。字上取“河”(对沧海),义里含“何”(无可奈何),事上取孟婆汤(该忘而不忘)——第一节那个字面上的小疑问,到这里成了整副对联的意味。

需要补两句。其一,这一读法并非唯一。若不拘泥于悼亡,下联也可以读作同一个人的心声,即“纵使将来渡过奈河,仍恋着人间”,那便是生者的誓言。两种读法并存,留着这点模糊,对联反而更耐读。其二,双声部的读法是有前提的:它以《离思》为悼亡之作为底。读者的读法与作者的原意本是两件事,脱开悼亡说,这副联仍然成立,只是“隔着生死”的力度会减弱,剩下的更接近一般的痴情。

 

六、“恋尘”:一点哲思

“尘”字也值得停一停。佛家以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是感官所对之境,“红尘”“尘缘”都由此而来;佛家所忧的,是对尘的染著,也就是“执”。下联的“恋尘”,字面上正是执。

可是恋的是什么,要分开看。对财富、名位、口腹之欲的贪恋,是一回事;对一个人、一段共同走过的日子的不舍,是另一回事。下联所恋,显然是后者。

元稹自己的诗里,这两股力量早就同台:“半缘修道半缘君”,一半为了修道,一半为了你。可见在他那里,出世与深情并不是非此即彼。下联把这个张力推到了边界上:连奈河都过了,离尘之路已经走完,偏偏心还朝着尘的方向。

下联最锋利的地方,在于它把“情”放到了孟婆汤这套叙事的对面。那套叙事默认遗忘是解脱:过桥,饮汤,忘前尘,入轮回。“还”字却主张,有一种东西不在遗忘的管辖之内。这里的“执”,不是需要被批判的缺点,而是洗不掉的一点温度。

再往下想一步,“尘”未必只是情人,也可以是故乡、亲人、旧友、习惯,甚至只是人间烟火。人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我”,而是由许多关系编织出来的:离开世界容易,离开那些构成自己的关系却难。一个人的离去,并不让他同时从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消失。 关系不只存在于两个人同处一室的时候,也存在于记忆、习惯和共同经历之中。我们习惯从生者的角度想象死亡,想的是留下的人怎么办;而下联让离去的人也成了一个有眷恋的主体。

这当然只是诗意的想象,不是对死后世界的断言。文学的价值也不在于证明什么,而在于让我们换一个角度,重新看清自己平日说不出口的东西。

奈何桥的名字,是承认人有无可奈何的时候。这副联的回答,不是反驳这份无可奈何,而是在承认它之后,仍说一声“还”。桥渡得过河,渡不过一个“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