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江雪〉重譯別解

作者:傅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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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江雪〉重譯別解

柳宗元的名詩江雪,同樣可以用通靈論,象數學來解讀。通靈論可指任何一種被賦予精神意義的狂喜狀態。所謂「孤獨的狂喜」(The ecstasy of solitude),是指一個人不但不害怕孤獨,而且感到只有他能與神明或與大自然靈犀相通時的神秘體驗。華茲華斯和雪萊等浪漫派詩人往往將大自然的形態、結構、法則和崇高視為神聖智慧的表現,將大自然本身視為沉思的目的,或洞察造物主的途徑,因此十分青睞自然通靈論,中國哲學所說的「天人合一」的體驗可以視為自然通靈論的強烈體驗。江雪中柳宗元就是這樣,在孤獨中,他覺得只有大自然才能觸動他的感官,投入山水懷抱進行深度的精神溝通。此詩描繪的季節當在秋冬之間,意境悲涼深遠,是許多譯家競爭的彈丸之地。原詩和拙譯如次:

 

千山鳥飛絕,

Nether a flying bird over thousands hills,   

萬徑人蹤滅。

Nor a footprint on myriads paths froze,

孤舟蓑笠翁,

But an aged straw-coat beneath a bamboo hat

獨釣寒江雪。

In a lone boat on a cold river fishing flying snows.  

 

首先,在中國象數學中,千,萬之類的數往往並非實指,而是泛言其多。上聯的「絕」和「滅」都是死亡的同義語,但均可用作隱喻:死,只是遭遇險境難關,趨向悲劇危機中的轉捩點,即神話原型學派的批評家弗萊在《批評的解剖》中所說的「儀式性死亡的節點」(point of ritual death)。因此,死是與活生生的存在想聯繫的。死亡的隱喻可以表明:儀式性死亡的概念可以以審美的方式觸及人們的心靈,構建原本並不真實的意象。真正的大徹大悟只有在自然界和社會生活中類似的寒寂絕境中才能達成。下聯可以理解為在雪中釣魚。例如漢學家陶友白(Witter Bynner)的英譯:A little boat, a bamboo cloak,/An old man fishing in the cold river-snow. (1929)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原文以模糊的句法造成了「釣雪」的幻覺。存在主義哲學家克爾凱郭爾在《哲學斷片》中把幻覺視為詩的本質特徵:「詩是認知之前的幻覺(illusion),宗教是認知之後的幻覺。」  

美國漢學家倪豪士(William H. Nienhauser, Jr.) 早在1973年的英譯中就很好地捕捉到「釣雪」的幻覺:

 

A lone boat, an old man in straw cape and hat,

Fishing snow, in the icy cold river alone.  Nienhauser 1973

 

許淵沖先生不一定讀過此譯,他的最後定稿是:

 

A lonely fisherman afloat

 Is fishing snow on river cold. (Xu 1992)

 

顯然,某些英語讀者對於「釣雪」會感到有點怪異。但是,「釣雪」的意境帶有外冷內熱的特徵,表現了外部環境的嚴酷和詩人內在的自由追求的熱望。許淵沖在翻譯傳達漢學之美一文中談到他的英譯被美國讀者廣泛接受的情形。 我之所以在fishing snows之間增添flying 一詞,是為了避免一種誤解,因為語言處在發展變異中,今天,fishing snow 已經成為 snow fishing(雪釣)或 ice fishing(冰釣)的同義語,這是北歐流行的在冰凍的水面上打洞捕魚的活動。

柳宗元遠離塵囂,宛如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稱道的沉浸在幻覺中的悲劇英雄,「在喧囂的表像下,永恆的生命堅毅地潛流不息,由此得到一種形而上的慰藉。」   我們不妨想像為漁翁釣上的只是雪花而沒有魚,像姜太公一樣,釣翁之意不在魚。在中國文化中,雪的象徵意義的精要,可以用莊子的「澡雪而精神」(《知北遊》)一語來概括,意即在雪浴中更新自我的精神品格。在西方,例如在美國詩人弗洛斯特(Frost)的雪夜林中駐步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雪是大自然的美和神秘的象徵。因此,在英文讀者眼裏,「釣雪」無異於「釣美」。江雪的藝術形象中,幻覺和真象交織成爲戲劇性的幻滅和新生的場景。釣魚原本是欲望的隱喻,反諷的是,因爲此詩作於詩人參與政治革新運動失敗後被貶為永州司馬的流放期間,釣魚成爲破除欲望的悟空的禪坐。沒有遊魚在動,只有釣者心動。作為數一的孤舟乃至作爲數二的乾坤都成了閉關的禪房。詩人以言言彰顯了人在浩瀚宇宙背景上的渺小和短暫,同時領悟到刹那間生命的永恆,從而彰顯了他的悲劇眼光和獨立自由的精神。漁翁就是詩人自己的人格寫照。由此可見,江雪頗富禪意,有亦真亦幻之美。 我與別家翻譯的另一不同之處,在於省略了一個「翁」,代之以作爲主語的 aged  straw-coat,以便彰顯蓑衣作為獨特的文化轉喻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