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与肉
2026-06-02 张贴郎
如心转动詹姆斯律师事务所门把手的动作,快得近乎决绝。她推开挂着“OPEN”的门径自走入,全然不顾她身后的我。平日里,她从不是这般疏忽的人,尤其是在公众场合,总会习惯性地回头张望,甚至时常为身后的老人把持住门,很有耐心地等到老人家进门道谢后才放开手。可今天,尽管我们一前一后的,但她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她自己。
这一年来我们成了这里的常客,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客厅。律师助理琳达依旧用那温柔得近乎程式化的语调欢迎我们,茶几上的万年青似乎永远冒着新叶。不巧的是,当我们按时来到这里时,詹姆斯律师正在通话。于是我们只好在客厅等候。
离婚是令人沮丧的,但当一场长达两年的纷争终于走到尽头时,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空茫。如心在离我两米远的沙发上坐得笔直,脊背挺得象一把出鞘的军刀。我望了望她的侧脸,深知这个曾经与我朝夕相处的无论身陷何种窘境,永远都能保持着那份她特有的从容。
“抱歉,久等了。”律师终于出现,将我们引入他的办公室。
“不要紧的,真是麻烦您了,您这么忙。”如心的回应客气且得体。学法律出身的她,最擅长这种滴水不漏的应酬。
我们三人落座。律师叹了口气,从卷宗里抽出文件,语气带着几许遗憾:“没办法,小镇虽然不大,但案子却多,按理说,离婚案件越快了结越好。但你们这一桩,我一拖再拖。直到地方法院通知后天宣判,我才不得不请你们来做最后一次调解。”
他看着我们,眼神复杂:“从业二十多年,我处理过上百件离婚案,大多是家暴、出轨这类无法调和的裂痕。很少看到象你们这样,明明还有感情,却仅仅因为一些可以包容的琐事,执意要散。我真感到惋惜。”
办公室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我早就想好了,离婚!”如心的语调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的犹豫。
律师看向我:“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离吧。”我不甘示弱地回答。
走出律师楼,我们已经记不清这一年来到这里有过多少次了。我们早已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电梯门开,长长的楼道里,我们一前一后走着,始终保持着大致两米的距离。如心的脚步坚定,不曾回头,那铿锵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像是一声声谴责的诘问,宣告着一去不回头的决心。
恍惚间,我的眼前闪过新婚时在中国的画面 --- 那是我们在中国,住的楼没有电梯,家在顶楼七楼,可每天爬上爬下从没有觉得疲惫。在论资排辈的单位里,象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能分到一套房子,已是天大的造化,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就算是顶楼的夏日酷热难当,我们也心满意足了。可如今,明明有了电梯,回到家也不必再费力气,酷暑的煎熬也早已不在,但我的心,却累得快要垮掉。
如心刚一打开家门,“赛狮”的欢叫声就穿过客厅,从阳台直传到耳边。那是一只纯种的俄罗斯猎狗,三年前我们刚在这里安家时,如心总说闷得慌,于是我们一起去镇里的宠物中心,领养了它。这样一来,我上班的时候,她在家就有了伴。
外面秋风很劲,挂在阳台上的风铃唱着没完没了的曲子。如心默默地穿过客厅,拉开风门,走到阳台。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她了,此时,我却不由得凝视着她那与自己渐渐拉开的背影。“赛狮”在如心的身旁讨好着她,让我在心里飘过被冷落的孤寂的悲情。如心轻轻抚摸了一下“赛狮”的头,又看了看阳台的另一侧的罩着大塑料袋的烧烤炉,然后若有所思的手扶栏杆,目光投向远处已经红透了的枫树林......
“最后”这个字眼多是含有伤感。读过名篇《最后一课》,看过名画《最后的晚餐》,都是带有浓浓的惆怅。今天是我们保持着夫妻之名的最后一个完整的一天,尽管夫妻之名已经名存实亡。还是好聚好散吧,好歹在一起的时间只是用小时来计算了,有什么好按捺不住的?我时不时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今天都不能吵!但......也可能会吵。我心里嘀咕着,一收腹肌,便熟练地将原先平躺的身子坐起。俯首看了看在座位处早已经磨损得斑驳龟裂褪去原色的皮沙发,我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毕竟在这个客厅里破旧的沙发上睡了一年多了。
卧室的门把以比往常轻柔得多的声响转动着,门徐徐打开了。我倒有点少见多怪地侧身瞟了一眼:怎么?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时都是异常利索的一个旋转声,门呼的打开,紧接着就风也似的快速冲到卫生间把门牢牢反锁上,至少二十分钟后再出来,我真不知这二十分钟对她有什么作用,反正进去时是黄脸婆一个,出来时还是一个黄脸婆。
可是,今天她是怎么了?我从好奇到不解。
徐徐开启的卧室的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铰链因干涩而起的摩擦声。如心出现在卧室门口。我一愣,倒抽了一口凉气。出乎意料的是她穿着那套在国内法院当书记员时的制服。由于太久没穿压在箱底,所以裤子上的折痕十分明显。“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她以法庭上办理离婚案件时的语气问道。
我知道她问的是昨晚我们以近来少有的耐心和宽容大约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商定的以到野外去吃烧烤的方式来结束我们六年的从恋爱到婚姻的事。夫妻一场,多少都有共同之处。而此时似乎也只有吃烧烤才是我们唯一的“志同道合”的亮点了。记得四年前我们在国内刚成家时,与包括法院院长在内的共有二十八户家庭同住在法院的宿舍楼里。蜜月里我们依偎着看电视时看到一个节目讲的是老外在假日成群结队底到野外烧烤,看得我们垂涎三尺,于是,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出去买了个燃气烧烤炉放在我们家的阳台上。从此,每到周末,从我们家阳台辐射出去的馋人的烧烤味便香飘四邻。我们也便得了个“烧烤夫妻”的雅号。大年初一院长来我们家串门拜年时也打趣说我们的爱是经得起烧烤的。三年前我们移民来这里安家落户时,购置的头一个家当就是燃气烧烤炉,而且比国内的那个更大。因为我们知道这里的牛肉又好又多。
“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如心用更大的声音再次问道。
我的思绪一下子被她那毫无女人味的喊话打断。回过神来之后,我依然毫不在意地点上一根烟,故作镇静地翘起二郎腿说道:“你爱什么就什么时候吧!”
又是一个“哼!”从她的鼻腔里窜出,我已经早已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通常,紧接着就是“冷血”和“没人性”之类的言辞。不过,这次她不象往常犹如机关枪那样喷着火舌,而是非常的镇静,我没有抬头去理她,心里却暗自说道:如果你每天都这样,我们何至于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起来还真有点令人难以置信,我们的矛盾起始于我们来这里一年后我提出想要个孩子之时。“孩子,”如心挡住怨言的闸门终于崩溃了,“你以为我不想要呵?你看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鬼地方,最近的医院在三十公里之外,而且还只是个只有六个医生的小医院。大一点的医院距离这里有两百多公里,我做一次检查还得跑两百多公里,这不遭罪吗?跟你说去大城市工作,可你就是不听,一定要在这里。你不听我的那我也不管你,你要孩子你自己去生,别来烦我。”
“你知道我是学水利的,在这里的水电站工作正对得上我的专业......”我辩解道。
“专业?”如心火冒三丈:“别给我提什么专业了?你只顾你的专业,你有没有考虑到我的专业?在这里我能去法院工作吗?”
从此,两人的世界便战火纷飞,直到今日不可收拾的地步。好在今天她和我都还“珍视”这婚姻的最后一天的烧烤。按照昨天商定的,我把烧烤炉抬到皮卡的后厢,再用胶带将烧烤炉具紧靠在车后厢的侧面粘住。如心从冰箱里取出昨天就买好一大盆的牛肉和火腿肠,然后端出来放置在烧烤箱里的隔栅上,再把烧烤箱的盖掩上。接着如心又回去提来一袋餐盘餐具,最后抱起几乎有她一半重的“赛狮”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我也回去拿来一箱矿泉水同时提了猎枪来。到野外去都要带猎枪,只因这里的野生动物时常出没,虽然少有动物袭击人的事件发生,但总得带上猎枪以防万一。
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久违了,烧烤。这是两年来的第一次,却也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我百感交集地咬了咬嘴唇,发动了车子。
只两三分钟皮卡就奔出了小镇,公路两侧是广袤的人烟稀少的乡土。一眼望去,宛如一片凝固住的深色的海。黯淡的天空簇拥着大小和色度都不均匀的灰云,压得很低,就连深秋本已通红的枫树林都变为墨色。天边的云和薄纱似的雾在远处交织着使你看不见天地的尽头。风比较大,偶尔车身也会被吹得微微晃动。显然今天不是一个理想的外出烧烤的日子。以往我们大都选择艳阳普照的好天,但,今天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皮卡以中速行驶了约莫十五分钟就可以远远望见我们刚移民到这里时常来的那一片枫树林了。我把车拐到通往枫树林的略感颠簸的小道上。如心默不做声,目光投向远方。我心里惦念着那久别的枫树林,特别是火红的枫叶象充满激情的恋人,撩拨着游人的心弦。遗憾的是,今天,灰蒙蒙的今天,昔日徜徉在那里的情侣却已反目,那一大片红得灼人的红叶已经再也不能在我心里激起“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般诗意了。
绕过一道小土丘之后,就进入了灌木丛生的地带。有些较早红尽枯落的树叶随风翻滚着更增添了深秋的萧瑟。忽然,本来在驾驶室后排座一路无声的“赛狮”却开始急促不安起来,发出愤怒的“呜-呜-”声。“赛狮,怎么了?”如心松开安全带侧身回头伸手抚摸了一下正透过驾驶室和后厢之间的隔窗向后面张望着的“赛狮”,然而,“赛狮”没有理会,反而大声“汪汪”叫了起来。这是很反常的。偶尔,“赛狮”也有在家调皮的时候,但只要如心一安抚就会立马安静下来。
难道有情况?我不由得往观后镜扫了一眼。令我大吃一惊。
一只硕大的美洲狮在车后距离我们几十米远处正风驰电掣般的朝我们奔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我可以从观后镜里非常清晰地看到美洲狮疾速奔跑时肩胛处雄健的肌肉在有节奏地收缩,美洲狮身起伏跳荡,动作之协调即使是“跨栏王子”刘翔也望尘莫及。可是,此时我们惊恐得根本无心去欣赏它那优美的姿态了。
“郎,那美洲狮已经很近了。”如心失声叫了起来,这是她两年来首次急切地喊我,尽管是非常时刻,我依然感到了久违的温馨。
“如心,快坐好,系好安全带,我要加速了。”一待如心重新将安全带扣上,我便猛踏油门,车子象离弦之箭向前飞奔。好在这里地广人稀,弯道也不急,既便如此,我也是用尽开车几年来所积累的所有车技,才勉强把车子控制住而不至于滑到路边。
美洲狮忽地被甩掉几丈远,但紧接着它却以更惊人的速度跟上来。眼看就要到枫树林了仍穷追不舍。没想到美洲狮也会中邪,我心想:人哪,碰到倒霉运的时候真是祸不单行。当然,我手里有猎枪,而且我的枪法很准,一扣扳机那美洲狮即使没趴下也跳不起来了。但当地的法律明文规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开枪的,再说,我也是动物爱好者,自己也不忍心让一个活奔乱跳的生灵顷刻之间倒下永远爬不起来。
如心紧张得双手不知放哪里好。“快鸣笛,按喇叭呵,没准能吓跑它。”如心的叫喊声提醒了我。
“嘟--嘟嘟--”皮卡尖叫着沿着小道钻进了枫树林。林子里由于红叶的遮蔽,光线暗了许多。我不得不将车速放慢下来。可美洲狮并没有因此减速,在车后头扬起的尘土和纷飞的片片枯叶中拼命冲来,刺耳的喇叭声对它没有丝毫的影响。只一瞬间美洲狮就紧随车后。就在如心的尖叫和“赛狮”的狂吠的交织声中,我从观后镜里看到美洲狮已飞身腾起,朝车的后厢扑上来。由于我过于紧张和分心,车的半边滑出了小道,我别无选择地踩下制动刹车。谁知车尚未停稳,只听“轰”的一声响,美洲狮硕大的身躯以其飞扑而来的巨大的惯性重重地摔在车后厢的底板和驾驶室的外后壁上。不巧的是,一条腿直蹬驾驶室的后窗,玻璃顿时炸裂散落在后排座上。与此同时,先是避开锋芒的“赛狮”眼喷怒光扑过去用我从未见过的迅猛张嘴奋力咬住蹬破后窗的美洲狮的腿,正当锐利的犬齿扎进美洲狮腿之时,剧痛使得美洲狮猛然将腿抽了回去。而“赛狮”仍不甘休,也从并不宽大的后窗扭了几下挤了出去。
“别出去,赛狮,别...”如心用变了调的嗓门喊着打开车门冲了出去。她记挂着“赛狮”的安危却忘了自己的安危。见如心下了车,我也拽住猎枪用最快的速度打开车门猫着腰跳了出去,冲到如心身旁。
美洲狮和“赛狮”在狭小的车后厢上扭打着。车身剧烈地晃动着,原先我用胶带粘牢的烧烤炉被撞倒,牛肉和餐盘餐具散落在车后厢里。烧烤炉具倒下时的轰然声响使得美洲狮稍稍吃了一惊,它轻松的一跃便跳到地上。“赛狮”也紧随其后跳了下来。美洲狮在车上施展不开,在地上可就如鱼得水了。“赛狮”自然不是美洲狮的对手,只是头一个回合,就被美洲狮扑倒在地,幸好它机警灵敏,钻到美洲狮的腹部下面,紧紧咬着美洲狮的腿肚子不松口,美洲狮怒目圆睁地扭过头瞪着“赛狮”,咆哮着在原地打转,一时竟无从下口。
虽然我紧握猎枪,右手食指就搭在扳机上,但我并不想打死美洲狮。可是,时间若是拖久了,“赛狮”必定会吃亏。必须尽快中止它们的厮打。我扣动了扳机朝天放了一枪,“啪-”震耳欲聋的枪声顿时将美洲狮和“赛狮”镇住了,它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原先充满灵性的目光仿佛凝固了。我愤然挥了挥手,美洲狮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一个腾跃飞身跳起箭一般往枫树丛林中窜入,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赛狮”则气喘吁吁地冲着丛林仰头狂吠不止。
“哎哟!赛狮流血了。”如心的惊叫声让正注视着丛林的我回过神来。我急忙随如心过去查看。只见“赛狮”的一条后腿被美洲狮的利爪划破,鲜血不住地渗出。我迅速跑到驾驶室拿来毛巾给“赛狮”扎好伤口,然后抱起它就边往驾驶室跑边对如心喊道:“快!我们带它去看兽医。”
想不到我刚发动车子正在掉头之际,就感觉到车身猛然一沉,接着“赛狮”就又狂吠起来。我回头就见到美洲狮又跳到了车后厢上。我连忙提了猎枪冲到车尾,眼前的一幕让我目瞪口呆。原来美洲狮是冲着牛肉来的,它将牛肉几乎全部含在口里但没有吞下,有一块还挂着左右晃荡。圆鼓鼓的腮上方两只眼喷着怒火,喉咙里发出荡气回肠的“呜-呜-”声,似乎在警告着我不要阻拦它。可我实在是怒不可遏得竟然忘了动物听不懂人的语言。我手指着美洲狮的鼻子用平生最大的嗓门声嘶力竭地吼道:“把牛肉给我放下!听见没有,放下!”
话音未落,美洲狮竟含着牛肉从车厢里一跃扑来,我被猝不及防地掼倒在地,猎枪也摔到几米开外。“完了,”我暗自在心里说了声,头脑一片空白。美洲狮含着的牛肉的腥味和它的鼻息的臊味交织着,令我反胃欲呕。但我由于极度紧张所以大气也不敢出。好在美洲狮似乎对牛肉更感兴趣,它依然含着牛肉,低头在我脸上嗅了嗅,那块挂在它嘴上的冰冷的牛肉象蛇一样从我的脖子滑过,但我还是以平时难以想象的忍耐紧咬着嘴唇,我知道一动后果就不堪设想。
“赛狮,快去!”我刚听到如心的喊声,就接着听见近在耳边的美洲狮的一声惨叫。牛肉象熔浆从火山口喷出一般从美洲狮的嘴里射出,打在我身旁。原来,“赛狮”乘虚而入,从美洲狮身后闪电般地扑来,狠狠地咬住了雪豹的颈项。美洲狮撇下我,富有弹性地甩头扭身,“赛狮”就被甩到地上。不等“赛狮”站立起来,美洲狮就跟上用两只前爪摁住“赛狮”,血盆大口张得大到极限,眼看美洲狮就要伤害“赛狮”,我奋不顾身地跳起拽住美洲狮的尾巴象拔河一样往后拉,居然把美洲狮往后拉了几步。多年前在读《三国演义》时,当读到刘备马跃檀溪处我根本不相信,但现在我有点相信了。
“赛狮,快跑!快!”我歇斯底里般的叫喊和拖曳也激怒了美洲狮。就在美洲狮扭过头准备向我攻击时,“赛狮”又飞扑过去一口咬住了美洲狮的耳朵,随着美洲狮一声更惨烈的号叫,半只耳朵被“赛豹”血淋淋地扯下。美洲狮怒吼着快如闪电一摆头一口咬住“赛狮”的脖子并把它提了起来。“赛狮”挣扎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我不顾一切地往美洲狮的肚子猛踢一脚,美洲狮的身子晃了晃,但依然死死咬住“赛狮”,没有任何要放下的迹象,显然美洲狮对“赛狮”已经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只一眨眼功夫“赛狮”就没有了哀鸣和挣扎,我怒发冲冠用尽平生最大的气力朝着美洲狮还在渗血的半只耳朵一拳猛击过去,美洲狮这才疼痛不堪夺路而逃,可仍然衔着“赛狮”。
“枪,快开枪。”如心喊着把早已拾起的猎枪递给我。我随手不加思索地对正要闯入枫树林的美洲狮就是一枪,只见美洲狮摇晃了下,踉跄着消失在林中。
“如心,我们过去看看。别跟我离得太远。”我不安地对如心说了一句。如心没有回答,只是不自然地苦笑一下。没料到没有美洲狮和“赛狮”在场时我们反而显得不自然。尴尬中我扭头就往枫树林美洲狮消失处快步提枪进入林子,如心在我身后紧紧跟上。
看来刚才那一枪打中了美洲狮,但要想看到血迹却很难,因为较早枯落的枫叶已经将地上铺上了一层金黄。我们左顾右盼地朝美洲狮消失的方向搜索前进,果然,走了几百米后我们发现了一摊血水。这美洲狮显然伤得不轻,在吃力地逃了几百米后,曾趴在这里喘息一阵。
“赛狮呢?”如心四处张望着说。
“我也纳闷呢。”我确实无法用正常的逻辑推理来解释为何美洲狮没有将“赛狮”放下,就算是它立刻将“赛狮”吃下也无济于事,这如何挡得住不停的失血?按常理,野兽在遇到生命遇到严重威胁时应是只顾逃命,可这只危在旦夕的美洲狮为什么一直衔着“赛狮”不松口呢?难道猎物比它的性命还重要?
继续往前跟踪了百来米后就出了林子,边上有个岩石高低错落、灌木丛生的山坡。终于,我们在一阵搜索之后发现那只美洲狮倒在远处一块突兀而起的岩石旁。美洲狮已经死了,但它却死不瞑目。看得出来,在它生命的最后时刻,它终于松开了口中的猎物。奇怪的是美洲狮的身体有一种临死前用其最后一口气把猎物向前推送的姿势,我顺着美洲狮匍匐的方向望去,仿佛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就在离美洲狮不到五米处的一个石洞里赫然侧卧着一头瘦骨嶙峋的母美洲狮。它的一条前肢不见了,断肢处已经腐烂,在母美洲狮的身边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骨头和杂毛。我恍然大悟:原来石洞里的这只母美洲狮失去了猎食能力后,一直是靠着另一头美洲狮的关爱在延续生命。
我不知愣了多久才回过神来。如心正心疼地蹲在“赛狮”旁抚摸着已无生息的爱犬。“怎么办?”如心在我走近时茫然地问。
“那我们就回头到车上拿来雪铲和镐头挖两个坑把它们掩埋了吧。”我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等一切都办好,而且把一盆牛肉放在奄奄一息的母美洲狮身边后,我们才心情沉重地离开。在穿过枫树林时,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此时天已放晴,枫叶在骄阳下红得如火。
“这是烧什么烤。”如心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要紧,下次我们买更多的牛肉来好好美餐一下。”我随口回答。
“下次...”如心停住了脚步。我们开始了久违的对视。我看到一滴泪珠禁不住从她那盈盈的眼眶掉落下来。
我也难以抑制彭湃的心潮,一个箭步上前猛然将如心紧紧地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