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回望|第三卷 第六章:公司倒闭了,我手里还有一份合同

离开思科系统公司(Cisco Systems)后,我加入了欧姆尼软件公司(OmniShift)。上班第二天,运营副总裁迈克尔(Michael)端着咖啡走进我的办公室。他住在十七英里海岸(17-Mile Drive)附近,每天开车一个多小时来上班。看见我已经把组织图摊在桌上,他笑着问:“玲,开始工作了?”
“当然。我想先把整个组织弄清楚。”我回答。
他摇摇头:“不用急。现在还没有什么工作,资金没到。”
我一时不知该怎样接话。过去一年多,在思科,我每天都在处理收购后的组织整合、绩效管理和领导团队发展。如今刚换了工作,迎接我的竟然是一段没有工作可做的日子。
迈克尔倒很自在。他说,我刚从思科出来,正好趁这个机会休息;等下一轮融资到位,公司扩张起来,忙碌程度不会比思科低。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却有些不踏实。
那是互联网泡沫最热闹的年月。硅谷的创业公司不断涌现,风险投资人四处寻找下一个成功故事。一个尚未成熟的想法,只要配上一支有经验的团队和一份吸引人的商业计划,就可能得到大笔资金。欧姆尼也诞生于这样的气氛之中。

过了几天,我认识了产品负责人——大卫(David)。他住在蒙特雷(Monterey),并不是每天都到公司。我们在茶水间谈起产品进度,我问他软件开发到哪一步了。他说,应用架构还没有最后确定,自己的工作因此无从展开。说完,他笑了笑:“我和迈克尔一样,也是在等。”
大卫原来在惠普公司(Hewlett-Packard)工作,离职时拿到一笔可观的补偿,经济上并不着急。他对这次创业抱有期待,却也留好了退路:“成功当然最好;如果做不成,我就去新西兰养三文鱼。”他说这话时的神情,让我觉得他真有可能这么做。
后来,我陆续认识了其他同事,其中不少人也来自惠普或其他科技公司。他们有经验,有自己的积蓄,也各有打算。对一些人来说,这是一场值得尝试的冒险;对我而言,接受一份工作就意味着要弄清楚业务究竟准备怎样运转。
我过去在杜邦公司(DuPont)参与新业务时,产品已经进入市场;在思科,组织扩张也有客户和业务的实际需要作为依据。欧姆尼的会议却常常围绕下一轮融资展开。首席执行官热情地谈未来,大家也认真讨论扩张后的团队规模。我听了几次,发现自己最想知道的几件事仍然没有答案:软件何时能完成?谁会购买?公司靠什么获得第一笔收入?
我没有在会上泼冷水,只在笔记本上记下“产品、客户、现金”。这不是一套漂亮的管理口号,而是我在过去的工作中形成的习惯。无论组织设计得多么完善,如果产品尚未推出,客户尚未出现,企业最终还是要面对现金耗尽的现实。
几个月过去,首席执行官仍在各个城市之间奔走,与投资人见面,修改商业计划。每次回来,他都会召集管理团队,告诉我们谈判有了进展,资金很快就会到位。迈克尔有时拍拍我的肩膀,半开玩笑地提醒我:“看吧,马上就要忙起来了。”我也笑笑,却渐渐不再期待那些会议上的好消息。
直到有一天,我们再次被叫进会议室。那次没有演示文稿,首席执行官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谈公司的前景。他停顿片刻,告诉大家,投资没有落实,公司当天停止营运。

房间里安静下来。几个月来,所有人都在等待融资成功后的下一步;现在,连继续等待的机会也没有了。桌上的文件还在,原本准备扩大的团队却要在这一天解散。
负责清算的律师随后接手离职手续。主管们一个接一个进入会议室,领取文件。轮到我时,律师告诉我当天就是最后工作日。我点点头,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即签字。
“还有我的离职补偿。”我说。
对方显得有些意外,问我指的是什么。我从公文包里取出入职前与首席执行官签署的服务协议,指出其中的一项约定:如果公司终止我的职位,无论原因如何,都须支付相当于六个月薪资的离职补偿。
律师翻看合同,随后告诉我,他们此前不知道有这份协议,而且公司已经没有资金支付。我回答:“那就按照合同走法律程序。”我们没有争吵。律师有他的职责,而我也有一份双方签署过的文件。
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在入职时就想到谈离职补偿。其实,这个习惯来自我在思科的经历。

在思科做人力资源管理工作期间,我处理过不少员工离职。有些人因组织调整离开,有些人因业务变化或岗位要求改变而离开。每次处理这些事情,我都看到事先约定的条款有多重要。公司需要保护知识产权、明确保密责任;员工同样需要知道,如果雇佣关系结束,自己的权益如何安排。
从思科离开以后,我在接受新职位时,会把离职条件放到入职谈判中。对一家资金尚未到位的创业公司,这尤其重要。我并不知道欧姆尼最终会倒闭,只是不愿把可能发生的事情全部留到事后再谈。
这件事后来进入法院。法院认定服务协议有效,公司须依约支付六个月的离职补偿。我拿着判决书走出法院时,欧姆尼已经不复存在。那份补偿无法挽回一家公司,也不能替我决定下一份工作在哪里,但它让我庆幸,自己在加入公司之前做了一件必要的事。
回头看,欧姆尼的几个月并不长,却给我留下了鲜明的印象。那些从大公司走出来的同事,带着经验和希望来到这里;他们谈过新产品,谈过融资,也认真想象过公司成功后的模样。最后,所有计划都停在资金未能到账的那一天。
我在思科学会怎样帮助公司处理复杂的人事问题,也在离开思科之后,第一次把这些经验用来保护自己。职业生涯不会因为一家公司的结束而停止,但每一次选择,都应该由自己认真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