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窄巷与铁桥

在中山和顺德交界处有一座桥，很矮也不宽，是一座水泥桥。以前在五百米处有一座铁桥，非常窄，也很吵，上下班的人又多，经常堵成天然蜡像馆，非常令人讨厌。为此我还写了一首诗歌：

每天要穿越很多窄巷与一座瘦瘦的铁桥
命运似乎只容许我拥有这么宽的生活
没有更宽的了，再宽就撞上墙或者掉河里了

有时羡慕鸟，它们有天空那么宽的路
它们飞过那些羊肠小巷，雨幕中的铁桥
唱着生命的自由之歌，怡然自得

街边的本地农妇，在路旁摆卖
几根葱，几条香菜，菜心一把，土豆若干
人间的温暖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面包铺，奶茶店，包子铺，豆制品店
别瞧不起它们的品质，无名的制作
它就近殷勤地解决你日常所需，让你舒适
窄巷仿佛是工业产品的消化道
没有它，消费市场就会迅速萎缩
就是大型购物中心也不可匹敌

铁桥横卧在宽宽的河涌之上
人车混行，桥身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令人十分讨厌，又令人十分同情

它只容许两辆摩托车擦身而过
双向而行。每天上下班的时候
桥头和窄巷交界处，就挤得水泄不通

那个时候，人们以各种姿态定在时空中
从小巷一直到整个桥身都挤满了身体和车辆
仿佛相约在此时，沉思生活的窄窄空间
没有人埋怨，没有人改变
没有人斤斤计较去在乎
没有人理直气壮去投诉，这是怎么啦

没有怎么。千百年来都是这样挤过来的
千百年来只会宽慰自己，告慰生活
千百年来，只能被迫挤在一起讨生活

有时候想到这个社会——一个小村子，加上对岸一个存在，都是很有钱的村子，就连这么一座桥都建得马马虎虎，拖拖拉拉——整个社会有多大的进步，其实是可以见微知著的，大部分钱都用在表面功夫上罢了。

桥建好之后，过往的人非常多，在建设的时候，应该考虑到各种通行的复杂情况。但是，你想多了，他们在桥两头的中央立两个巨大的水泥墩子，这样，就跟铁桥上一样，也是上下班的时候人挤得满满当当。流通的限制展示的权力的傲慢，时时刻刻都呈现在你生活的世界里，这就是社会铁拳的真实含义。

但习惯了也就不当一回事了。你生活在哪里都要有一种性格，那就是满不在乎，你要是在乎，真会要了你的命。

对个人来说，你要是尊崇上面那些脑子简单的人，你就无法超越你生活的世界，所以，你要带着鄙视去生存，这样你才能获得一种在任何环境下生活的能力。你要想象那些愚蠢的官僚简直不值一提，谈论他们都觉得恶心，你就会获得一种相对正确的世界观，然后，游刃有余地去生活。

自从这种桥通车之后，人流的密集吸引了各种商家蜂拥入驻，桥的四周，路的两边，直到不远处的一个商圈广场，都布满了各种商铺和摆摊位的小商贩。到了晚上，灯火通明，烟气弥漫，各种食物的味道浓稠得令人眩晕，人们贴着身子走过各种车辆，电动车穿行其间，繁忙得就像个长长的集市——商场、冷饮店、烧烤摊位，各种食物加工售卖，水果摊，令人眼花缭乱。看着眼前，有时候你真怀疑国内经济正走向萧条。

对我这样一个不愿出门的人来说，这座桥这条路的热闹其实和我没啥关系，除了买东西方便一点，我已经对这种恶俗的烟火气早就很讨厌了。那里售卖的东西都非常可疑，完全不存在什么品质管理和采购标准，其实在整个顺德都是一样的，有钱人才不会到这里采购呢。大量的东西都卖给了工厂里打工的人，满足他们的生存档次所需要的廉价货物。

有时候我骑着电摩在四处的工业区闲逛，发现这个地方整个就是一个大工厂，整个珠三角都是这样的，一座工厂，逛来逛去，看见的东西不过就是重复的街景，一点趣味也没有。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呆在家里，很少出门，免得把自己的记忆复写成一种凝固的东西。

我想象自己生活在一个山谷里，每天开着火车下去，坐着火箭上来，一路上都是悬崖峭壁，古树攀缘，随时都会摔死，但每天都奇迹般地活着。活着真是一个奇迹，如果明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