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热:打电话
打电话
一 小漏子

厂子里做学徒,刚满师的时候,给国外的亲戚打电话,亲戚的孩子接了,不大能说中文,我英语会话能力比他的中文表达还差。等弄明白我是谁,亲戚的孩子说“Wait a minutes”,放下电话就走。我不太清楚那句话的意思,估计是让我拿着电话等一会儿。我就愣在那里等。电话里面听见他走到门口跟他爸爸说话,他爸爸正在院子里割草,慢吞吞地将割草机停了,慢吞吞地走回到屋里,洗干净了手,拿起电话,说:“喂,什么事?我听着,你说吧。”
第一次往国外打电话,手腕上表的秒针走得特别快,碰上这样一个 minutes,半个月的薪水没了。
那时候电话在中国远远没有普及。我们那个小厂里一共有三部电话,一部安装在厂长书记办公室和隔壁的政工组之间,墙上打出一个洞,洞里垫块木板,电话搁在那里,合着使用,一人拨打电话,两边都听得清清楚楚。供销室里也按了一部,那是联系业务用的,不让外人使用。外人使用的是那部按在传达室里的电话。师傅们打电话,要跑到传达室,跟值班的马大妈说很多好话。
马大妈好说话,但饶舌,个人隐私在她那里没有受到任何保护。有一次,一个师傅不小心怀上了第二胎,两口子打电话商量,愁都要愁死了,声音尽可能压得很低,但是坐在旁边笑模笑样的马大妈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不几天,厂里人都知道这么回事。孩子生没有生下来我不记得,但厂里工人给孩子起的名字倒是耐人寻味,“小漏子”,含沙射影指人家晚上没有戴好套套。
那个时代严格实行一胎化政策,“宝宝只生一个好”。后来碰见生育两个或者两个以上子女的同辈中国人,我都产生错觉:另一个是不是漏出来的?
头一次回国,小厂已经不在了,楼房突然高出来好多。城市在变化,完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到处跟个大工地似的,今天挖开明天填上,白天黑夜没完没了吵吵闹闹。第二个印象,周围一下子多出来很多人,操不同地方的口音,像是从横七竖八的工地上钻出来,突然走在大街上。第三个印象,走在街上的这些人,仿佛都在做很大的生意,赚钱很多,气派很大,手里拿了漂亮的手机,一边开车一边歪着脑袋跟人通话:
“喂,你说吧。”
“喂,你再说一遍。”
“喂,你到底想说什么?”
漂亮的手机,忙碌的人群,眼花缭乱的城市,让人产生错觉。我揉着眼睛,去厂传达室打电话的师傅和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小漏子便晃在了面前......
小漏子如果生了下来,如果还能活到现在,恐怕也用上手机了。
二 教授
周末接到一个国内长途,妻子拿起来,听两句,话筒扔给我。
“喂!”我小心翼翼。
“孙子,我是你爸爸!”
“我爸爸早死了。”我说:“孙子,你打手机还是座机?如果是手机,告诉我附近座机的号码,我给你打过去。”
国内电话费贵,那边来的电话,一般都是让他们挂断了,我再打过去。我不打人家的手机,除了我这边 charge(收费),他们那边也按时收钱。
这又是一个漏子的爹,从小光屁股玩在一起。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法跟妻子解释清楚。漏子爹在清华念研究生时,骑一辆到处作响的破自行车,从郊外五道口长途跋涉到市内交道口戏剧学院。我没少敲开已经关了门的食堂,弄一些剩饭剩菜出来犒劳他。毕业后他回到南方的一所著名大学教书,书出了几本,课也上得不错,但一到评职称分房子的时候心里就不痛快,想骂人,想给朋友打电话。
“没法让人痛快。”他说,既非本校嫡系部队,同事之间难以和睦,领导那里不受重视,最近,夫妻也反目了。
这些我都不能跟妻子解释。什么叫朋友?什么叫中国?什么叫中国特色?往下听着你就明白了。
漏子爹的话匣子一向打开了就关不住,何况又是我这边付费。首先提到他家老二,物理化学学得不错,具备将来冲刺诺奖的潜力,今年初中毕业,考重点学校只差了三分,找人通融,一分一万块钱,差三分缴三万块。我说同志哥,为了民族早日腾飞,这学校一定得上,三万块不算什么,三十万块咱也得花!
早先我曾经讥笑过他,要致富少生孩子多养猪,这一条基本国策,农民老大哥都懂得,只顾自己崛起却不肯把套套戴好,你怪谁?但那一刻我还是想告诉他,我错了,过去不该说那样难听的话,对漏兄的基因估计不足,我很后悔,那个重点高中也错了,将来肯定把肠子给悔青了,等等,等等。
但我插不进去话去,他说话很快,从老二考高中失利说到学校试行人事制度改革,选举教研室正副主任,一会儿高屋建瓴,一会儿运筹帷幄,流水行云。听了一会,我便跟妻子挤挤眼睛,将话筒轻轻撂在桌子上面,告诉她别动,然后蹑手蹑脚,钻厕所里去了。
解完手,冲了厕所,再喝一杯水,信步走到外面信箱,看看送信的来过没有,还站在门口欣赏了妻子精心种植的花卉,去回足有五六分钟的功夫。待我转身回来,破自行车依然在电话里吱嘎作响。漏子他爹毫无倦意,口若悬河,不屈不挠,清华园赶往交道口那股子可敬的理工科劲头丝毫不减,声音比刚才仿佛还高了八度:
“......你说气人不气人,大前年过年,家里电表坏了,学校的电工找不到,没有电怎么过年?我爬上墙,找出根线临时接到外面的线上去。大前年的事,屁大的事,他们也好意思记得,也好意思提出来,硬说我偷电!我堂堂一个教授,能做偷电的事吗!等到事情调查清楚,教研室主任也选完了。”
说到这里他才肯喘一口气,随即又进行一点补充:“还说我上实验课摸女学生的手!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拿起话筒,咳嗽一声打住了他,一本正经提出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你到底摸没摸人家的手?我可是记得,你从小就喜欢摸人家的手。”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真的没有。我告他政治陷害!我操他娘的!
“你真的没有被选上?”
“没有。”
“那、那就等下次吧。”我十分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尽力安慰他:“千万别告,千万别操,好歹还得在学校里做教授。嫂夫人那里写份检查,深刻一些,讲讲清楚,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中国马上就要民主了,下次你直接竞选系主任好了......”
三 空军大校
我中学的同学正在筹建通讯录,有一阵跟他们通电话比较频繁。当年的同座,如今在 XX 军区做空军大校,成为班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电话打过去时,我敢打赌,他绝对地被我吓了一跳。
“首长辛苦了!”模仿广场上阅兵的口气,我先发制人。
“你哪位?”他问。
“首长吃过饭没有?”我避而不答。
“刚吃了晚饭。”
“首长吃的什么饭?”
“面条,包子。”
“首长在干什么呢?”
“休息,看电视。”
“首长身体还好吧?”
“还行。你哪位?”他再问,突然警惕起来。
“首长上过中学没有?”
“上过,当然上过中学。”
“首长记得在哪里上的中学?”
“记得。XX 市 XX 中学。”
“首长记得班上有哪些同学吗?”
“记得。XX、苏XX、施XX......”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首长记得他们的学号吗?”
“记得。XX、48号,苏XX、20号,施XX、32号......”
“首长还记得‘苟富贵毋相忘’这句话吗?”
“小子,你个坏小子,XX!”他叫喊起来。
......
城市郊区菜农人家的孩子,拖着鼻涕和一双快要露出脚趾的鞋子,每天走十几里路来到学校,和我同坐一张桌子,勾肩搭背跪在板凳上玩纸牌,一起背诵过司马迁《史记·陈涉世家》 的“苟富贵,毋相忘”。上语文课时,老师叫他起来,问这句课文的意思。他不会,低下脑袋看我。
我悄悄地说,狗这种动物,跟猫不一样,富贵荣华也不会忘掉朋友和主人。
他照我教唆的说,全班哗然。
一别四十年,苟富贵毋相忘,乡音不改,记忆不改,朴实不改。
我说行啊,首长还能记住这些,人民解放军不愧是一所红丹丹的大学校,连你这样数理化一窍不通的家伙差点儿也升成了将军!
在这之前,我曾经给班上另一个女同学打过电话。读书的时候,我对她印象一直不错。我兴致匆匆打过去,没等我开口,她先“喂”了一声。
她的那声“喂”说不出来是招呼还是应付,极不客气极不耐烦,好像扔来一块砖头。砖头后面,跟着泼来一盆凉水:
“什么事啊?又来电话,我可没有多少时间跟你啰嗦!”
我说:“Sorry,我拨错了号码。”
她听出来了,口气马上缓和:“是你啊?对不起,不知道是你。这些天忙得晕头转向,以为又是他们打来的。”
她为人处事一向低调稳重,说话谦和,她的道歉非但没能让我释然,反而激起思考。她没有明确说出来的“他们”,可能指她的下属,也可能是别的人,有求于她的人很多。她在劳动局的一个处里当处长,负责下岗工人的福利和安置。在下岗工人的眼里,她这个一处之长代表着政府。
女同学离开学校后,分配在北方一个中小城市里工作,结婚有了孩子。那里条件不好,非常想调回来。出国之前,我曾到人事局里为她找过朋友。她跟着我去见人,那样和颜悦色,那样吴侬软语,举手投足间展示了一个三十岁过后成熟女人犹存的风韵。
她被顺利安排进了劳动局,开始做普通办事人员,非常敬业,非常谨慎,不久就提到处一级的岗位上。这里面经过她自己的努力,也经过组织部门的再三考察。她和空军大校都是我的同学,但时光流逝,十几年过去,我们彼此却难以面对了。
如果我不是碰巧考上了大学,如果我后来在厂子里也下岗了,如果我还待在国内,她会怎样对待我?凭以往的关系,她可能会给我一些方便。她被打成右派的父亲去世时,我们都去安慰过她,给过她同情。但现在地位改变了,电话里面说话的声音也改变了。
客客气气交谈几句,一声再见,挂断了电话。
社会正如丛林,一群正在爬树的猴子,朝下看去,许许多多洋溢的笑脸,朝上仰望,都是毫无表情的屁股。
我再没有给她去过电话,她也没有给我来过电话。同学一场,陌如路人,班级通讯录至今没能建起来。
四 陌生的女人
因为一个电话,我和她不期而遇。浅浅几句交谈,长长短短的人生便在我们中间汩汩流过,心里头不知道哪个角落,碰上一块礁石,溅起几朵浪花,有个什么东西突然间被扯动了一下。
我好几个同学都经历了中国式离婚,有的甚至多次离异,给他们打电话颇费周折,前前后后留给我一堆阿拉伯数字,不能够确定哪一个是可以拨打的号码,哪一个可能遭遇难堪。
有一年冬天,我失业了,快过春节的时候,感觉十分孤独。失业的人都有同样的体会,守着电话想入非非,时间特别难熬。电话成了和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听见铃声,不由自主猛扑上去。但在那个落雪的上午,我却等不来一个电话,心情异常沮丧。
这时,我想起来一个同学,读书时关系一直很好,决定给他打个电话,问候一声,说点祝你顺利祝你发财之类辞旧迎新的话。我找出他以前写给我的一串电话号码,挑了一个认为合适的,犹豫着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喂,谁呀?您找谁呀?”
我报出同学的名字,她细细地“哟”一下:“对不起,您电话打错了,他不在这里住了,他搬走了,两年前他就搬走了。”
我说:“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是他的一个老同学,从加拿大打来。好多年没有联系,不太了解他的情况,我......”
她却说:“我知道您的。没关系,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的朋友们偶然也打错电话。”
我说:“是吗?都够混的,跟我一样。”
“没关系。我们现在半夜两点。”
“哦,我忘了,我真忘了。我们这里比你们那里晚十三个小时。”
“没关系。”她又说,“快过年了,外面很热闹。”
“快过年了。”我说,“这里在下雪,下很大的雪。”
“你们那里也过年吗?”她问。
“过。但不像你们那里那样热闹。”
“是吗?我们这里没有下雪。我们这里好几年过年不下雪了。”
“我好久没有去过你们那里了。北京还好吧?”我突然涌上来说不出的伤感。
“好,好着呢。家里的老人还好吗?”她突然也把话题一转。
“我父母早就不在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没关系。”我反过来安慰她。我本来想说“人生早晚都有这样一天”,话到嘴边,变成“人活在哪里都一样”。
“下雪的时候一定很美。”她幽幽地说,有些心不在焉的口气,“下乡的时候我见过雪,在黑龙江,下很大的雪......”
电话里的这个女人是同学的前妻,不是他第一任就是第二任妻子。她的年龄给她的容貌带来了沧桑,说话声音里听出苦涩和闪烁。她本来不是这样,她有过幸福的微笑和美丽的日子。笑起来的时候,她一定会露出来结实整齐洁白的牙齿。唉,我的这个老同学,风流倜傥,事业和地位不错,找的女人也不会错。他的优点很多,他的缺点只有一条,他太有女人缘了。
隔了一会,她返过神来,问:“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没关系,我可以给您打听。他身体不好,最近抽上烟了,上个月刚出差回来 ...... 啊,我是不是说的太多。其实我不太了解,分开很久,我也是听人说的。”
“您......”我嗫嚅着问,“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她坚持说,“挺好的。没关系,我可以给您打电话呀......”
放下电话前,我结结巴巴又说了一些什么。我又说何苦来哉,人的一辈子过得飞快。
我还说不用给我打了,国内往外打长途电话费用很贵,多谢,希望她自己多加珍重。
真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天气,我一直记得那天的气候。我把电话放回去,心情再度沮丧。
外面的能见度很差,雪花大片大片地急降下来,天地灰暗混沌。大风雪正猛烈袭击安省南部。那个跟我打电话的女人,让我想起来路上还有一些开车的人,机场和车站还有一些等待回家的人,他们孤独焦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看见那盏属于自己的昏黄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推开期待他们回家的那扇温暖的扉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