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老友
这篇《忆老友》可以说是我上一篇万维发文《聊聊“朋友”》的姊妹篇,它生动详实地印证了我所说的人彼此之间能成为朋友的四个条件:经历相同,知根知底,志同道合,彼此尊重。这是我的一位知己走后,我为他写的一篇悼文,老友的人生轨迹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缩影和写照。任何人都无法置身于社会与历史之外,个人的命运永远与所发生和所在的历史和社会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从我回忆的这些点滴往事,都能看到我们这代人在“文革”中的浑浑噩噩,在“改开”中的发奋与勤勉,我们是被“文革”践踏与蹉跎,被“改开”唤醒与重生的一代人。
与我路之遥遥,让我心之念念的老友走了!
2024年就得知老友因心血管疾病在上海入院抢救,后来意识一直未能清醒,自那时起我还是坚信总一天老友会醒过来,恢复原有的活力并像以往很多次见面一样还能再与他把酒交杯,愉悦畅谈。尽管那时他睡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没醒过来,我仍在微信里与他单聊,鼓励他战胜病魔,为他加油,这个信念一直怀揣,深切地等着他醒过来,直到今天,我才陷入真正的绝望与悲痛,老友与我已相隔天地之间了。
我与老友相识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文革中期,那时汉阳铁中正在进行“复课闹革命”,我们这些因文革中断了学业的小学生从汉阳铁小直升汉阳铁中,我所在的班级叫七年级一连一排,老友在三排,当时我们上课的地点在龟山脚下的十几个教室里,那个上课的地点与老友家——建桥新村26栋二单元很近。与老友相识并成为伙伴是在“复课闹革命”时期大桥局的机关食堂里,那时机关食堂有这么一伙背景很相似的孩子,“牛鬼蛇神,走资派”的爸妈都被下放到农村或“五七”干校,留下家中的孩子们单独守家,在这一群孩子里又按上学年级进行了细化,那时我和三排的老友,汉桥,四排的晓平等同学每天中午,晚上都会在机关食堂共进午餐和晚餐。一到那个时候我们常常同时走进食堂,手里拿着的几乎一样的铝制饭盒和钢种勺,大家彼此见面不是寒暄和说话,而是耸着肩膀,勾着那个放着几本所谓“课本”的书包,拿着勺子在饭盒上不停地敲打,脸上做着鬼脸,一同往打饭的窗口走。几个孩子坐在一个卓子在上吃着,说着,同时还在别人的饭盒里找与自己不同的炒菜往自己嘴里塞。
老友打小就是那副说话声调不急不慢,做事不温不火的样子,他脸上常戴着一幅独特的微笑,笑容里带着端详与思索,即使是大笑也带着几分抑制和收敛,这个笑容一直保持到他晚年。由于老友家与学校很近,我们几个小伙伴每天吃完午饭就呆在老友家里混时间,如果下午有课,到点就去学校,如果没课,玩够了就各自回家。一群十四,五岁的孩子,懵懵懂懂,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每次都能把老友家弄的乱七八糟,无论我们怎么闹腾,老友永远笑纳。 我们就是这样打打闹闹,稀里糊涂地度过了我们的初中阶段,那是一个只有光阴的流逝,没有任何知识增长的年代。
1970年二月,我们初中毕业,其实只能说是“结束”,并一同被下放到当阳县庙前区,我在龙泉公社,老友在金牛公社。由于我们分在两个公社,彼此相聚较远,到各自的小队都要翻山越岭走十几里山路才能到达,尽管如此,在做知青的近四年中,我们依然保持着亲密关系,我去他们公社串队,他到我们公社串队可以说是最频繁的。我去他那里,为让我们有好吃的,他们曾把一只误进家门的老猫当场抓住煮了为我们解馋,他到我们小队,我们也曾把一只野狗宰了一起下酒,那时的我们机体极度缺乏营养,同时精神也是极度缺乏文明与知识。我们每次聚会都很愉快,老友总能用他不紧不慢的语调玩出几个幽默,把大家逗的畅怀大笑。有一次老友和玉章到我们队里玩,恰巧晓平也到我们队里来,到了晚上睡觉出了问题,五个人只有两张单人床,有三个人要睡在一个床上,老友建议用“啐丁壳”的方法决定哪三个人睡一张床,几个轮回“啐”下来,我和老友,新建睡一张床,由于床很窄,三个人睡一张床,睡在中间的人最安逸,而两边的人随时都有被挤下床的可能,最后又用“啐丁壳”的方法决定谁睡在中间,最后的结果是我睡在中间,当三个人都上了床我才感觉到睡在中间并非惬意,我被两个硕大的身躯夹在中间几乎不能动弹,更难受的是四只脚卧在头的两边臭气熏天。现在想起这件事才真正体会什么叫“亲密无间”。
我和老友之间除了相互串队,平时很少有机会见面,有一次见面真是碰巧和难得。那年我去鞏河水库当民工,几个月后返回生产队,我当时推着独轮车,车上放着我的行李沿着公路往回赶,走过庙前镇,一群护路工正在公路上修路,“嘿,兄弟”,当中有人朝我大喊,原来是老友,他迈着蹒跚的步子向我走来,头上戴着一个大草帽,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锹,他告诉我他被队里抽出来做护路民工好几个月了,话没说两句,老友叫我原地坐下来等他,不由分说一下子就没影了,没过多久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原来他跑到镇上去买烟了,他手里攥着一包“游泳”牌香烟,急切地撕开包装然后递烟给我。“游泳”烟在当时的售价是两角六分,在那个时代朋友之间能在一起抽一根“游泳”牌香烟已算是一种破费和奢侈了。我们就坐在路边聊了起来,他告诉我做护路民工比在队里种田轻松,而且每天三顿都有白米饭吃。我们一直聊到他的工头叫他才分手,临走前他从那包刚买的烟盒里掏出几根烟放在我手里,说了声:“留着路上抽”。把草帽戴在头上一溜烟地回到那群护路工的队伍里。
知青都是十八,九的少年,身心正旺, 那时我们哥几个都算有了各自的女朋友,唯独老友还“掉单”。青年时的老友身材魁梧高大,但性格内向和腼腆,因为我是他的知己,一天他告诉我,他喜欢上一个女知青,这样一件激动人心的事,他与我诉说的时候声调竟如此低沉缓慢和胆怯。我听到后马上就说:“还等什么,追呀”。这一天我和他约好一起去那个女孩下放的生产队,准备进攻或表白。可那次上门好像不是我陪老友找女朋友,却好像是他陪我找女朋友,整个过程都是我在没话找话与那个女孩聊,老友一句话没说,他坐在那一动不动,一双眼盯着一个地方发愣,把我急死。最后那个女孩一点也没察觉我们之间有一个男孩是她的热恋者,只当是我们路过到她们那里歇息。这件事我曾几次调侃他,他只是腼腆地一笑了之,直到上大学的时候他才正式告诉我他爱上了他的同学,我当时回信跟他说主动些,大胆些,千万不要重蹈当阳的那一幕,最终他的爱情瓜熟落地,与同学结为夫妻。
我73年底按“身边留一个”政策离开当阳回到父母工作的地方,郑州大桥一处基地。我离开当阳后,老友是少数跟我有信件来往的朋友之一,没过一年,老友也回城并以工农兵学员的身份到武汉水运学院上大学。没过两年我也赶上全国恢复高考,每天夜以继日地复习功课,准备参考,这时两个当年都曾在蹉跎岁月中混日子的青年一并开始如饥似渴地用知识弥补过去的无知与浑噩并相互鼓励。我清晰地记得,老友在快要毕业的时候给我寄来一封用英语写的信,用现在的目光看那是一封意浅句单的英文信,但它显示着老友对知识的向往,崇尚和追求。
我九十年代在上海工作,这期间老友曾四次来会我,有两次是出差,另外两次是到上海他舅舅家办事情,我们每次相聚都会聊得非常愉快和兴奋,他滔滔不绝地与我谈他在九江船管处的遇险,谈他在桥机厂与同事共同攻克桥梁机械技术难关并获奖的经过,从他畅谈自己工作的神情中我感觉到他对自己工作的热爱以及踌躇满志的自信,我欣然看到一个当年与我一起抓猫宰狗偷鸭的知青,焕然已成一个在技术工作中卓有成效的工程师。进入二十一世纪,我离开中国到美国与家人团聚,尽管我与老友远隔万里,但我们之间仍如近在咫尺,从没有断过联系,先是通过QQ信箱后是利用微信,退休前老友已成为一名高级工程师并赴柬埔寨,缅甸等地参加国外援建工程项目,他多次跟我叙说国外工地上的艰苦,危险和因没有网络而造成的孤寂,但他还是一直坚持到了工程竣工才回国。
2023年秋,我回国探亲,老友和老伴已退休暂居上海帮儿子带孙子,我们在上海再聚,因为中午我要从另一场朋友聚会中脱身后方能与他相见,我们约好下午两点钟见面,那天午后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一出地铁出口就看到他打着雨伞站在不远的地方向我招手,他带着那副温和与微笑迎过来并顺手递给我一把雨伞,老友一向这个样子心细入微,总能把事情想得很周到,他想到我一定没带伞。我们沿街找到一家较幽静的饭馆坐下,先喝茶一直喝到天擦黑,再喝酒一直喝到街上行人寥寥,上天好像知道这次相聚是我们最后的晚餐,让相聚的时间如此之长,让相谈的话题如此之多,让相见的愉悦如此之乐。那天我们聊到了人生,家庭,子孙,政治,人际与未来安排,真可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他告诉我,他和老伴打算把孙子带到相对独立的时候就回武汉享受两人世界,我跟他说你们已经为晚辈做得很多了,也要留点时间给自己享受。他低声应答:“孩子们不容易,能帮就尽量帮帮他们吧”。我看着眼前一头白发的老友无语,心里立马涌出那句众人皆知的顺口溜:世间爹妈情最真,可伶天下父母心。
忆老友寄托哀思,往事历历在目,声貌栩栩犹存。
2026年冬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