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挥:黄浦江不死的游魂

作者:芨芨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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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挥:黄浦江不死的游魂

作者:东西|更新于︰2012-08-05

上海电影制片厂,在57年反右中打了四十六名右派,只有石挥一人自杀,这位极有才
华、贡献卓著的艺术家只活了四十二岁,他以死来控诉——共产党的暴虐和朋友们的
不义。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的一天傍晚,一个穿棕灰色呢大衣的中年男子,在一艘开往宁波的
被叫做「民主三号」客轮的甲板上徘徊思考,脑子里翻江倒海,一个个「为什么」纷
至沓来„„
突然,他紧了紧呢大衣,纵身跃入混浊的黄浦江,带着对人性的失望,对世道的怨
恨,「天下人都是王八蛋」„„一下子,他就被江水所吞噬。
一九五九年四月间一个阴雨绵绵的黄昏,一具尸体被潮水冲上上海市南汇县的滩道,
腐烂不堪,不能辨认。当地渔民把腐尸就地埋了。第二年公安查访此事,渔民忘了埋
尸的准确地点。后来在芦苇茂盛处挖出了这具男尸,凭那裹着尸体的棕灰色呢大衣、
一支帕克自来水笔和腿骨骨折的旧痕,法医确认死者为失踪了十七个月的「极右份
子」石挥。
四○年代的电影皇帝投江自杀
石挥何许人也?为什么是「极右份子」?
石挥(1915—1957)原名石毓涛,生于天津;中学入读「南开」;因家贫,一九三七年
未毕业即去上海谋生,做过各种低下的工作:列车车童、牙医学徒、电影院杂役和售
票员„„进过陆军学校;养过蜂,都一事无成。
一九四○年,石挥经小学同学蓝马(已是演员)介绍进入剧团,凭着他的演戏天才,
很快便成为著名的话剧演员,一九四二年被舆论和观众评选为「演剧皇帝」。后来他
又转至电影界,成为又编、又导、又演的全才。他因此被加上一顶「电影皇帝」的桂
冠,成为当时唯一的影、剧「双栖皇帝」。
石挥是一九五七年毛泽东「反右运动」的著名牺牲者,叛卖他的人包括他的好朋
友——大明星赵丹。
在那恐怖的年月,每一个人既是被害者,也是害人者,概莫能外。这话好像很矛盾,
既然被害,为什么还能害人?但在那个被称为「史无前例」的时代,确实如此。
小的例子太多,说也说不完,只举一个大的:刘少奇和王光美在文革时受到毛泽东和
江青的迫害,刘少奇还被迫害至死,因而后来得到人们的同情;但难道刘少奇和王光
美就没有迫害过人?王光美当年搞「四清」的时候,不也「整」过人斗过人?共产党
搞「运动」,目的就是斗人(魔头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
人斗,其乐无穷。」),所谓「桃园经验」,不外是斗人的经验罢了。
好友赵丹在文汇报长篇攻击石挥
每一次「运动」,都要斗一大批人,死一批人。每个单位都有斗人指针;大多数单位
为了表示自己的积极性,往往要超额完成指标。每一个共产党官员,不论大小,手上
都沾满无辜百姓的鲜血,只在于多或少的差别而已!斗人,或主动(为了向共产党邀
功取宠),或被迫(为了保护自己而牺牲亲人朋友),谁都逃不出中共「运动」的天
罗地网。所以石挥说「天下人都是王八蛋」。他宁愿去死,带着对人性的失望,对世
道的怨恨„„
石挥蹈海前两天,上海电影制片厂揭发批判了他的所谓「右派」言行:骄傲自大,跟
党讨价还价;写反党文章;只知道迎合观众的低级趣味,根本不懂艺术;道德败坏,
吃喝玩乐玩女人;流氓成性,强奸病中的周璇„„
哇!一长串的「罪状」!一夜之间,石挥从人变成鬼,从卓越艺术家变成「头顶长
疮、脚底流脓的臭狗屎」。
大凡共产党要搞臭一个人,除了政治上说他「反动」、「反党」、「搞小集团」或
「骄傲自大」之外,最常见的便是以「道德败坏」来诬蔑他(她),「罪名」用的是
「乱搞男女关系」,对石挥用上了最严重的「强奸」,因为他的确与周璇恋爱过,还
差点成了夫妻。如果真的犯了强奸罪,当时怎不抓他坐牢?(我还记得当年批艾青和
孔厥〔《新儿女英雄传》的作者〕时也加上了「乱搞男女关系」的罪名,而最大乱搞
男女关系者毛是不受指责的)。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赵丹伙同瞿白音(电影评论家)在文汇报上发表长篇批判文章
《石挥的「滚」的艺术和他的「才能」》,文章说石挥充满没落阶级感情、自我吹
嘘、挑拨投机、卖弄低级趣味、歪曲人物形象、「给正面人物鼻子抹白粉是他惯使的
拿手好戏」„„
留美名导演张骏祥恶骂石挥
这是不是党交给赵丹的一项政治任务?或者是赵丹为了表示自己对党的忠诚,或者是
为了保护自己不被牵连„„只有出卖朋友,把对方「批臭」?现在已无从稽考。一九五
五年时大导演史东山便不是这样。他为了反抗党要他批判胡风的指令,选择了自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在那个时代,为了保护自己,必须批判别人,这就是所谓的「阶级斗争」规律。共产
党逼着每一个人都去揭发、批判、斗争他人,使每一个人都不再具有良知和人性,像
野兽一般互相撕咬,这样毛泽东们才可以高枕无忧。
在石挥失踪之后,上海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名导演张骏祥还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批
判他的文章(一九五八年一月二十三日),篇名为《石挥是电影界极端右派份子》。
张骏祥毕业于清华,后留美得耶鲁大学戏剧专业的硕士学位。
文章认为,石挥的反党是有一贯性的。「远在上海沦为孤岛的时期,石挥就煽动人脱
离当时党领导的剧团上海剧艺社,破坏剧运。解放以来,石挥随时随地,从讲笑话、
说相声到写文章、拍电影,不放弃任何机会,千方百计地诬蔑、讽刺和咒骂党,反对
党的政策和党的文艺路线。在鸣放期中,他更认为『翻身』的时机已到,猖狂地发表
各种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和文章,喷吐出蕴蓄在他胸中的毒液。」
郑君里指石挥戏是流氓地痞货色
一九五八年第一期《中国电影》有郑君里的文章:《谈石挥的反动的艺术观点》。郑
君里以《一江春水向东流》和《乌鸦与麻雀》闻名。他试图从艺术上批判石挥——作
为编剧,「石挥从来不放过一个最小的机会在正面人物的鼻子上抹灰」;「他狂热地
夸大了正面人物的所谓阴暗面,用欣赏的态度加油加酱,从中制造各种笑料,去迎合
小市民观众的低级趣味」。
作为导演,「他可以轻轻地一笔勾销了思想对剧本的指导作用,把解放后演员同志们
在各种思想战线上的收获连根拔掉,把多年来演员同志们在学习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表
演体系所取得的进步一扫而光,把旧思想和错误的方法扶上正位,使它合理合法重新
称王称霸」。(注: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是俄罗斯戏剧和表演理论家,在崇苏年代,是
戏剧界唯一的正宗。)
作为演员,他反对史坦尼表演体系,其典型的反动言论是「英、法的表演大师就不按
什么史坦尼,你能不承认他们的艺术?」
郑君里甚至认为,石挥根本算不上演员,而是一个卖弄「恶性海派噱头」的「戏油
子」。他的戏包里装的全是破烂,「其中不少的一部份是他青少年时代整天价逛天桥
捡来的流氓地痞、九流三教的货色,应有尽有。」
我们看到了,虽然赵丹、瞿白音、张骏祥、郑君里等都不是坏人,但他们都要卖力地
批判、贬损石挥;因为这样不但完成了党交给的政治任务,也保护了自己免受牵连。
害人者,文革被害;无一例外
中国的历史是残酷的!当年写文章揭批石挥的积极份子们,在往后的日子里也不能确
保平安无事。他们各自得到共产党给的另一份「厚礼」:瞿白音因为一篇《关于电影
创新的独白》,一九六四年就被打入另册,文革中更成了「文艺黑线」的代表人物,
饱受折磨,「四人帮」倒台不久即悲惨地死去。
张骏祥与太太周小燕(著名歌唱家)文革时都被关进「牛棚」,幸而没有被逼死,能
活到八十六岁(九六年)才去世,算有后福。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张春桥接受江青指令,把知道江青过去在上海滩底细的
郑君里、顾而已、赵丹等十八人隔离审查。一九六九年郑君里惨死狱中;顾而已因无
法承受非人折磨而上吊身亡;赵丹等人出狱时已变成风烛残年的老人。
赵丹一九六七年十二月被捕入狱,被捕前后屡遭毒打。一九八○年他逝世后做尸体解
剖,医生对他的妻子黄宗英说:「赵丹身上没有一块地方没伤,包括两只耳朵,太惨了。」
由此可知,在毛共的统治下,谁是害人者,谁是受害者,你能分得清吗?他们害死的
不仅仅是一个石挥,他们事实上是在出卖自己的良知,出卖自己的忠诚,出卖自己的
理想。一个人要维护自己的良知,除非去死,像储安平,像邓拓,像田家英,像傅雷
夫妇、翦伯赞夫妇,像老舍、孔厥、金仲华、陈梦家、张宗燧、俞大絪、周瘦鹃„„死
后还要被戴上一顶「自绝于人民」的大「帽子」!古今中外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惨事?!
上影右派多,自杀只有石挥一人
上海电影制片厂一共打了四十六名「右派」,著名的有:石挥、陈歌辛(著名作曲
家,一九六一年饿死于安徽劳改场)、吴永刚(著名导演)、吴茵(著名演员,专演
老太太,号称「远东第一老太婆」)、陈天国(《莺飞人间》男主角)„„等,自杀的
只有石挥一人。
有人说,石挥自杀是他的性格使然。他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热情随和,平日里开玩
笑、说相声、找噱头,但内心深处却是孤独冷寂的。他少年混迹下层找生活,遍尝人
间冷暖,阅尽人性丑恶。在后来出版的《石挥谈艺录》里,他写道:「世界上被人称
颂着的功绩和伟业,十有八九都是目不忍睹的惨事。」以此来对照毛共的所谓「丰功
伟绩」,不能不令人佩服他如炬的眼光。
现在人们爱说:性格决定一切。我认为,石挥选择自杀,除了他的性格决定之外,主
要还在于一众老友的背叛和落井下石。据也是大艺术家的黄宗江回忆,一九四○年代
他曾和石挥同居于上海的亭子间,石挥说了一句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天下
人都是王八蛋」。如果说那还是国民党统治的时代,那么在号称要「解放」全人类的
共产党来了之后,为什么人和人之间反而变得更加无情和无义?!这样的世界,还值
得留恋吗?!
从一九四○年起,石挥演过话剧《大雷雨》《家》《正气歌》《蜕变》《大马戏团》
《秋海棠》《梁上君子》《林冲》《金小玉》《乱世英雄》《夜店》《雷雨》等;写
过剧本《云南起义》;主演或导演了《世界儿女》《乱世风光》《假凤虚凰》《太太
万岁》《天仙配》、《艳阳天》《母亲》《哀乐中年》《腐蚀》、《我这一辈子》
《太平春》《姊姊妹妹站起来》、《鸡毛信》《宋景诗》《关连长》《情长谊
深》、《雾海夜航》等二十多部影片。《我这一辈子》《关连长》《情长谊深》《雾
海夜航》等都受到共产党的肆意批判。
才华之作天仙配红遍港台东南亚
一九五五年石挥导演的戏曲艺术片《天仙配》是安徽黄梅戏,因曲调优美广受欢迎,
并引起香港、台湾及东南亚等地的黄梅戏热潮。香港邵氏先后拍了多部黄梅调电影,
出名的有《江山美人》、《貂婵》、《倾国倾城》、《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
传》等。一时间,大家都唱黄梅调,林黛演的《江山美人》更在第六届亚洲影展获得
最佳影片荣誉。
《天仙配》中的一曲《还家》,悦耳动听,当年十分流行,现在也是京剧名角李胜素
于魁智的必唱曲。我还记得: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
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你我好比鸳鸯鸟
∕比翼双飞在人间
可怜的是演《天仙配》女主角的严凤英在文革时被诬为「国民党潜伏特务」,惨遭批
斗后于一九六八年四月七日夜自杀身亡。翌日晨军代表不但说严凤英「自绝于人
民」,还说她肚子里有发报机,当场在医院用开刀的斧头开膛破肚,从胸骨一直劈到
耻骨,把肠子都翻出来,只找出一百多粒安眠药,还拿去化验。共产党之残暴没有人
性,令人发指。
中国电影史的经典《我这一辈子》
拍于一九五○年的《我这一辈子》改编自老舍的名著,是石挥的代表作。他自编自导
自演,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我」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警察,生于清朝末年,一辈子
奉公守法,吃苦受累,最终却贫困潦倒,家破人亡。主角经历清末风雨,八年抗战,
国共内战,终于盼来了「解放」。一天清晨,「人民解放军」进入北平城,沦为街头
乞丐的「我」从梦中惊醒,在队伍中发现了参加八路军的儿子,便含着热泪,跟着队
伍向前走去。
影片获得文化部一九四九到一九五五年优秀影片一等奖。
《我这一辈子》是中国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一九五七年我在广州读书,曾听说石挥
表示:《我这一辈子》还可以拍下集。这成了他「极右份子」的一大罪状。因为《我
这一辈子》是控诉满清和民国的腐败,一九五七年已是共产党的天下,你说要拍下
集,那显然就是要控诉共产党了,焉得不「极右」?
著名戏剧电影艺术家黄佐临赞誉石挥为「稀有的表演艺术家」。现在仍然有人说:话
剧界有两个人,一个是于是之(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名演员),一个是他的舅舅石挥,
在他们死后的半个世纪,不会有人超过去。
石挥导演的最后一部影片是《雾海夜航》。那艘「民主三号」客轮,就是《雾海夜
航》所用的道具。石挥选择「民主三号」自杀,是不是想讽刺共产党本没有民主,却
要用虚假的民主来装扮自己?
太阳已经升起,太阳不是我们的
《我这一辈子》的结束语是:「哎哟,我这一辈子啊!」石挥只活了四十二年,他以
死来控诉共产党的暴虐和朋友们的不义。
二十二年后的一九七九年三月二日,上影厂宣布为十四位「右派」「改正」。唯独中
国话剧、电影史上的奇才和怪才石挥没有尸骨,没有墓地,没有墓碑。他给后人留下
了他为话剧「日出」谱曲中的一句话: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二○○七年石挥逝世五十周年和中国话剧诞生一百周年,石挥当年的太太童葆苓从纽
约回国参加纪念活动,她告诉记者,石挥最后说过的一句话是:「没有死过的人是不
知道死的快乐在哪儿,同样,也只有活着的人,才明白活着是多么的痛苦。」
二○一二年七月十三日于香港东西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