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的无言》【第一部:暗流之上】第四章

作者:麒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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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美的谎言“104”。这三个数字从听筒那端吐出的瞬间,江山的整个肺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攫住,呼吸瞬间凝滞在气管里。那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卷宗编号。在那个深埋于绝密档案库、已经落满尘埃的系统里,这个编号代表着一个他职业生涯中亲手系上的、死死缠绕的死扣。在那些无数个烟雾缭绕、灯火通明的通宵里,江山曾像一个偏执的工匠,一寸一寸地丈量过那个案子里所有的阴影。最后,又是在那份厚达数百页、逻辑严密得近乎艺术品的结案报告末尾,他亲手按下了那枚朱红色的封存印鉴。“不是已经正式结案了吗?”江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声带的振动在死寂的房间里引起了微弱的回响。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怕这三个数字会惊动房间角落里那些蛰伏的阴影。“从形式和程序上来说,是的。在那份档案被归档的那天起,它就属于历史了。”对方的语气显得极为沉重,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迟疑。“那么,现在这通电话算什么?”“可最近,在那边……也就是你现在所处的那片纬度,有人用几乎完全相同的手法,重新露了头。”江山的视线缓缓移向桌面。那本《心理行为分析》依旧在昏黄的灯光下摊开着,台灯的光晕在那页泛黄的纸张上勾勒出一行他早已烂熟于心、甚至刻进骨髓的教条:一个人的社会行为模式可能会因为环境改变,但其决策的底层逻辑永远无法彻底消失。“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种事,逻辑相似不代表是同一个人在重复。”江山试图进行最后的心理防御,他在强撑着最后一道防线,试图将这通不期而至的电话归类为某种概率性的巧合。“我也希望是我们神经过敏。”对方发出了一声苦笑,那声音里充满了职业性的无奈,“可你知道那个人的习惯。那种在极端混乱中保持绝对秩序的病态感,那是模仿不出来的。”江山当然知道。正是因为太清楚,在案发后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他从未完整地睡过一个好觉。每当他闭上眼,那个案子里那些如拼图碎块般的细节就会重新组合,拼凑出一张嘲弄的脸。“细节。我要看到目前为止所有能被描述的细节。”江山只吐出两个字。既然防线已经动摇,他体内的职业本能便接管了理智。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这种语气的转变说明他们已经成功将江山重新拉回了那个危险的漩涡:“地点在东区港口附近,一个极其隐蔽的转运点。其切入角度、时间的精准拿捏、甚至是撤退时那种近乎洁癖般的现场清理方式……几乎是刻在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我们已经在内部推演了四十八小时,基本排除了模仿犯的可能性。”“证据呢?物理证据在哪?”“目前的物理证据还不足以在法律意义上立案,所有的线索都像是在薄雾里。”“但这些‘不成熟’的线索,已经足够让你们这些老狐狸坐立不安了,对吗?”江山颓然靠在生硬的椅背上,指尖重重地、带有发泄性质地揉着发胀的眉心。他大脑里的理智正在疯狂地尖叫,命令他立刻挂断电话,将这块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烫手山芋扔回给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远在万里的体系。他现在没有官方身份,没有任何法律授权,甚至连此时此刻正在进行的这通加密通话,本身都在严重违背离境人员的保密准则。可在那具由于长期训练而变得极其敏感的身体深处,那个沉睡已久的、名为“江山”的猎人,已经不可阻挡地睁开了眼。“你们找错人了。”江山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冷冽的质感,“我最后重复一遍,我现在只是个学生。”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甚至有些令人窒息的死寂。良久,那人才用一种几乎是请求的语气轻声说:“江山,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对你不公平。可我们……并不是想让你回来。在那份档案正式重启之前,我们只想向你确认一件事。”“说。”“当年你在结案讨论会上提出的那个判断,关于那个‘不存在的第三人’,你事后有没有发现任何遗漏?”江山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那一年的结案讨论会上,在一片庆功的掌声中,他确实留下过一个极其刺耳的异议——一个被当时所有的专家、领导视为“天才的臆想”或是“神经过敏”,最终被束之高阁、任其发霉的冷僻推断。“我只负责听,”江山终于开口,他的语速变得极慢,仿佛在每一个字之间都要经过长久的权衡,“我绝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这就够了。”挂断电话,房间重新跌回了那种让人发疯的死寂中。江山死死盯着那个已经黑屏的手机,心跳的节奏却无法随着通话的结束而放缓。他像是在等待一场迟到了数年的、关于他专业判断力的终极审判。那一夜,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彻底模糊了。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多年前那间空气混浊、没有任何通风口的审讯室。白炽灯光惨烈地打在金属桌面上,反射出一种让人目眩的冷光。那个代号为“104”的男人坐在对面,姿态放松得近乎狂妄,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以一种极其稳定的节奏缓慢敲击着。“你们是抓不到我的。”那人当时的语速平淡得近乎冷酷,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痛痒的天气预报,“因为你们这些活在制度里的人,永远只看我想让你们看到的东西。”江山在那一刻就清晰地意识到,对方并不急于逃脱。一个拥有顶级耐心的猎物,往往会在自己身后挖好了更大的、足以吞噬整个系统的陷阱。隔天的社会学课堂上,江山的笔记本上没有留下一个字关于课程的代码或术语。他的笔尖不受控制地在白纸上勾勒着,无意识地画出一串串复杂的箭头、嵌套的方框和犬牙交错的交叉线。那是他的思维地图,正在背离他的主观意志,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解构着悉尼这座城市的地理脉络与治安逻辑。“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这边的适应期还没过去?”下课后,林慧抱着书本走过来,关切地看着他那张略显憔悴的脸。“大概是有点认生,还没调整好生物钟。”江山勉强牵动嘴角,露出一抹疲惫且带有伪装性质的微笑。傍晚时分,江山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前往东区的公交车,他在港口附近下了车。南太平洋吹来的海风湿冷异常,带着咸腥的咸味,吹得他的黑色风衣猎猎作响。他站在锈迹斑斑的护栏旁,并没有盲目地靠近那些警备森严的码头核心区,而只是站在一个高处观察。他在观察那些监控摄像头的旋转角度和覆盖盲区,他在默默推算那些密集的集装箱堆场里可能存在的阴影掩体,他在用眼角余光记录着港口巡逻船掠过水面的频率。这些动作对他来说已经超越了职业习惯,变成了一种融入骨髓的生物本能。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他越是想逃离那个世界,那个世界的逻辑就越是像影子一样紧贴着他。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加密服务器的匿名短信:“如果当年的判断是对的,那么下一步,必然会发生在那个‘逻辑上最不该发生的地方’。”江山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字符。这是一种极其高级的诱导,一种来自过去的、带着铁腥味的钩子。回到狭小的公寓,他反锁了房门,坐在唯一的台灯下。那本磨损严重的旧本子被他摊开,在“地点预测”那一栏,他先是写下了“港口”两个字,随即又重重地在上面打了一个猩红的叉。“104”案当年的完美,本身就是其最大的破绽。所有的物理证据都过于顺滑,所有的线索链条都过于清晰,这种“可以被大众和系统接受的真相”,在江山的逻辑里,往往是用来掩盖某种更深层意图的巨大烟雾弹。“你们总以为,我是在躲避你们的追捕。”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在江山的脑海深处幽幽响起。“如果他不是在躲避……”江山低声呢婪,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诡异,“那么,他就是在等待。”他在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词:学校、医院、大型社区福利机构、老旧教堂。这些地方在任何国家的安保层级里都是高度开放的,却在人们的潜意识里被默认为绝对安全。在这里,人们的防范意识处于天然的盲区。手机再次震动,那个熟悉的号码再次跳动。“你不该再联系我,这会毁了我现在的身份。”江山按下接听键,先发制人,语速极快。“你也没删掉那条短信,江山。你体内的血液还没冷透。”对方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种洞察人性的残酷。“我说了,我绝不会参与任何具体的行动。”“我们只是想知道,如果你现在依然站在当年那个主持全局的位置,你会把全部的监控注意力放在哪?”这是一个精准设计的心理陷阱,旨在诱导江山走出他苦心孤诣建立的“平凡人”防区。江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手机里的电流背景音变得异常刺耳,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耳鸣的错觉。“你们现在,正在动用大量人力重兵把守东区港口,对吗?”江山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弄。沉默代表了默认。“那就全错了。彻头彻尾的错误。”江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决断力,“如果是他,为了羞辱你们,也为了保护真正的撤退路径,他绝不会在同一个熟悉的地方赢第二次。”对方的呼吸节奏明显一滞,显然被这个推断震撼了:“那你觉得——”“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江山果断挂断了电话,甚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将手机彻底损毁的冲动,“我已经说得太多了。”电话挂断的瞬间,江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肉搏战,虚脱般瘫坐在硬邦邦的木椅子上。他绝望地意识到,虽然他拼命想通过抹掉身份、跨越重洋来撕掉身上“警官”这个标签,但只要那个“104”的幽灵依然在悉尼的夜色中游荡,他就永远无法成为那个真正的、普通人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