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畸才方舟子

作者:亦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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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明剥壳

方舟子Y传

 文史畸才方舟子

 


 

亦明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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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方舟子是中国方舟科邪教的创始人兼终身教主,在二十一世纪的最初十多年间,他本人及他的邪教组织打着“科学”的旗号,在中国社会呼风唤雨、兴风作浪,不仅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的名誉,而且还能影响社会舆论及国家政策的走向。鲜为人知的事实是,方舟子起家之本并不是“科学”,而是“文史”。据方舟子1995年说,“方舟子”的含义“就是脚踏两只船、俯仰极乐的舟子”。所谓的“两只船”,一只是科学,一只是文史。据方舟子最初的自我介绍,他有三个身份:生物化学家、诗人、网民。而在把科学大旗举得最高的那段时间,方舟子对“生物化学”也几乎是闭口不谈,但他却从未停止向世人炫耀其“文史功底”,因为他知道,“‘科学素养’的确与崇拜无关,‘文史功底’才会让人崇拜”这个大盗理。换句话说就是,方舟科邪教的奠基石就是方舟子的“文史舟”,它也是方舟子攀爬、依附以于光远为首的“科学纳粹”这棵大树的垫脚石和脚手架。本书作于2008-2009年间,是第一部、也是目前唯一一部深入挖掘方舟子“文史根底”的学术著作,共分上、中、下三篇:“吹”出来的语文状元、“装”出来的反叛诗人、“偷”出来的历史学家。

 

 

 


 

【自序】

 

 

2007年9月21日,我在天涯社区关天茶舍发表了《我和方舟子分手、决裂的前前后后(长篇连载)》,开启了我的“首席方学家”生涯。【i】它的起因是,在那之前三天,方舟子得知我曾向《中国青年报》举报他“抄袭剽窃、一稿多投、伪造学术履历”,并且指出“方舟子不宜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关于学术道德问题的文章”,于是他在新语丝上发表了《关于删除刘实、亦明的文章的说明》,造谣我“‘反对中国学术腐败’另有别的目的”。我写《前前后后》的初衷,是要通过梳理历史,显示到底是谁在利用“反对中国学术腐败”来达到其邪恶目的。但很快,我就发现,“诛心”之论根本无法让读者相信方舟子打假、反伪、揭腐确实包藏祸心。与之相比,发掘“方舟子现象”产生的社会及个人根源才更为重要,更能取信于人。于是,《前前后后》的内容逐渐变成“利用学术手段打方舟子的假”,也就是我后来所说的“方学研究”。【ii】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我在那个标题之下断断续续地连载了四十多篇文章,直到2009年8月21日被天涯社区禁言。【iii】

 

大致而言,那四十多篇文章,前半部分就是《科唬作家方舟子》,后半部分就是《文史畸才方舟子》,当时的本意就是要首先凿沉方舟子自以为得意的科学、文史“双舟”。现在看来,这两本书在学术上基本上达到了这个目的,但在“倒方”实践中,它们却远远不够。2010年12月,《中国学术评价网》开通,这两本书,连同在肖传国被捕入狱的当天——2010年9月21日,也就是我开始方学研究整整三周年之际——公布的《方舟子构陷肖传国始末》(原题《方舟子恶斗肖传国始末》),被以PDF的形式全文上传到那里。【iv】

 

《中国学术评价网》之所以能够开通,完全“得益于”所谓的“羊角锤击案”,即方舟子宣称自己在2010年8月29日被“故意杀人(未遂)”事件。【v】现在看来,那场闹剧乃是方舟子整个人生的最大拐点,因为它被方舟子背后的邪恶势力以及阴险、伪善、居心叵测的英、美媒体利用,将他打造成了一个享誉全球的“正义人物”。而全球胸怀正义的华人学者则被方舟子的丧心病狂所激怒,自发地组织起来,立志联手扒他的皮,打出他的恶棍原形。【vi】也就是借助这个网站,我的“方学”研究不仅越来越深入,而且越来越全面,从揭露其“假打假、伪反伪、胡科唬”的本质,再到挖掘其文贼剽窃历史,并将研究成果推介给整个英语世界。【vii】

 

方舟子的最终倒台,表面上看是因为他在2012年凭空构陷韩寒而引发众怒,但深层的原因则是,轰轰烈烈的“方学研究”及“倒方”运动使其人设彻底坍塌、生存空间日益萎缩,最终被逼得狗急跳墙,妄图通过狂咬公知——他们既是方舟子的同类,也是方舟子得以成名的主要社会基础——,来转移世人的目光【viii】,就像世界上所有欺世盗名之徒在丑闻曝光之际都会做的那样。实际上,方舟子当时是那么的疯狂,连前方粉、后方灰罗永浩都说方舟子是“装疯卖傻”、是“一条疯狗”,他甚至本人也装疯卖傻地问道:“看不懂耶,方舟子失心疯了吗?”【ix】而谁都知道,靠“学术打假”扬名立万的方舟子,当时是被全球正义华人学者的“学术打假”逼疯的,并且最终逼得他在2014年10月21日举家连夜逃亡美国,靠诅咒、谩骂自己的祖国了其残生。当时,距离我开始研究方学仅七年零一个月。

 

实际上,早在2009年4月,针对某个方粉断言方学研究“意义不大”,我就曾给予如此驳斥:

 

“最后,谈谈方学研究的意义。在一年多之前,我曾经给出了我研究‘方学’的原因,这就是:‘方舟子对中国社会的危害越来越大,继续对他姑息,就是养奸,就是贻患,就是犯罪。’‘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对方舟子的所作所为继续保持沉默。’那么,方舟子对中国社会到底有哪些危害呢?根据我已经公布的文字,我至少可以总结出以下三点:
  
  第一,他是中国社会上邪恶势力的帮凶和走狗;
  第二,他是中华民族中渣滓无赖的榜样和领袖;
  第三,他是中国历史上欺世盗名的最新的成功典型。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它能够容忍什么样的人横行霸道,它就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它能够让什么样的人扬名立万,它就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方学研究的意义就在于:它要证明,方舟子代表不了中国社会、代表不了中华民族,他不过是中国社会、中华民族的沉滓在某一时刻的泛起而已。

“请问:什么样的学术研究,其意义比这个还大?”【x】

 

2010年11月,我更明确地指出:

 

“总之,从大的方面讲,研究方学就是在继承中国历代学者的优良传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而从个人这个角度来看,它就是在积德行善,除恶安良,使自己无愧于‘学者’这个身份。”【xi】

 

应该承认,由于《文史畸才方舟子》涉及的内容,全部都是方舟子成为“打假斗士”之前的劣迹,因此它在“方学研究”这座大厦中的地位,以及在“倒方”运动中的作用,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而现在看来,它完全可以被视为这座大厦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可以说是基石之一,因为它毫无疑义地证明,方舟子的“三文男”(文盲、文贼、文痞)生涯既是他建立方舟科邪教、以“四科子”(科学骗子、科学痞子、科学混子、科学棍子)的嘴脸横行中国社会的起点、支撑点、和契机【xii】,也是贯穿其跨国作恶、犯罪一生的主线;并且,这本书还将“方学研究”牢牢地建立在了学术的基础之上,即基于“科学方法”之上:一切证据都是固若金汤的事实,所有结论都根据牢不可破的逻辑得出。从这一点上来说,笔杆子的威力一点儿也不输于枪杆子:一群手无寸铁的文弱书生,完全可以通过“学术研究”把一个不可一世、欺行霸市、常年从大名鼎鼎的“610办公室”领取津贴、动不动就在网上公然指挥警察把谁谁“抓起来”的流氓、恶棍、打手、网霸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一败涂地。也就是因为如此,我把这部陈年旧作翻了出来,略加整理,重新发表。这次改动的内容,除了文字润色、资料核实以及少数增删之外,再就是把注释统一编号,置于正文末尾,以便阅读——整体框架一如其旧。

 

需要说明的是,文中提供的网页链接,有些已经失效,而微博链接则全部失效。我之所以继续提供它们,目的之一是为了存真;之二就是幻想那些消失的网页或许会有起死回生的那一天。我本人文章的网页,由于得到“时光机器”的保存,链接全部有效。

 

是为序。

 

亦明

2026年4月11日

 

注释

 

【i】方舟子首次称我为“方学家”,是在我开始方学研究之后两个多月后的2007年12月4日(见方舟子:《玉米花粉的妄想狂笑话》)。到了2014年,也就是在他逃亡美国的那一年,他开始称我为“首席方学家”:

 

“‘首席方学家’亦明葛莘新年第一天就给数百人群发造谣我的长篇大论,网络犯罪分子‘独立调查员’深圳张胜华当其跟屁虫,崔永元再当二级跟屁虫,都很敬业。收到亦明群发的人全都表示支持我,骂他有病。亦明总算在崔永元在这里找到了安慰,算是同病相怜吧。”(见方舟子的腾讯微博,2014年1月3日 20:40。)

 

“崔永元转发了“首席方学家”亦明通过造谣要为肖传国翻案的致最高法院院长的公开信(貌似因有敏感词汇被新浪屏蔽了),借机又对我进行诽谤。方黑的最终归宿就是去和肖传国抱团,没有例外。”(见方舟子的腾讯微博,2014年7月30日 23:39。)

 

“‘首席方学家’亦明(葛莘)为了抗议英国《自然》颁发John Maddox捍卫科学奖给我,致《自然》的公开信已经写满40封了。他还向中纪委举报说,方舟子的一千多万粉丝都是买来的,真正粉丝只有一百多。”(见方舟子的腾讯微博,2014年8月11日 23:26。)

 

【ii】“方学家”这个概念是方舟子在2007年9月29日首先提出的,其目的就是不点名地嘲笑我对他的研究。(见新语丝读书论坛,2007-09-29, 02:18:09。)而我则因势利导,主张“我们不妨就坡下驴,认真地搞一搞这门‘方学’。”(见亦明:《我和方舟子分手、决裂的前前后后·2 方舟子“苦大仇深”?》,2007-10-01 03:54:47。)我第一次使用“方学研究”这个词组是在2008年1月14日,也就是我正在张贴“科唬作家方舟子”之际。(见亦明:《我和方舟子分手、决裂的前前后后》,2008-01-14 23:05:53。)

 

【iii】天涯社区在2023年关门,但在那之前很多年,他们就已经把我的这个贴子删除了。好在“时光机器”保留了这个帖子的全部内容,我在其下的最后跟帖是在2009-08-21 23:42:16,第“1457楼”,标题是《方舟子为什么要为郭沫若辩护?》。我的新浪和网易博客,都以批判、揭露方舟子为主题,叫“亦明剥壳”,分别在2010年1月和4月被相应网站“封杀”。

 

【iv】见:《科唬作家方舟子》(12/07/2010 04:45PM)、《文史畸才方舟子》(12/08/2010 08:47AM)、《方舟子恶斗肖传国始末》(12/08/2010 08:53AM)。

 

【v】方舟子:《为什么肖传国等人应以故意杀人(未遂)罪起诉?》,新语丝2010年10月7日新到资料。

 

【vi】中国学术评价网的“自我介绍”如下:“中国学术评价网由分布在世界各地的中国学者自发组成,旨在保护中国学者免受来自跨国网络恐怖、暴力团伙的人格侮辱和人身攻击,保护其职业生涯和家庭生活免遭肆意破坏。我们为学者发表自己的意见和观点提供平台。目前,我们致力于对方舟子现象的研究,对方舟子的不端及非法行为进行记录、揭发、评议和举报。”(见《关于我们》。)

 

【vii】中国学术评价网已经关闭,但我的绝大多数文章都已被“时光机器”保存。见:亦明剥壳(中文)、China Academic Integrity Review(英文)。

 

【viii】详见亦明:《方舟子为什么狂咬朱学勤?》,中国学术评价网,April 25, 2012 07:44PM。

 

【ix】在2011-2012年间,罗永浩以“疯”字定性方舟子“打假”的帖子甚多,我只从中举出三例:

 

“在非科普领域,方舟子是弱智?装疯卖傻?还是不了解中国的外宾?重庆渝中三名城管队员殴打摊贩 致其死亡”。(见“罗永浩可爱多”的新浪微博,2011-6-18 11:05。)

 

“哪来的‘人们’?只有一条疯狗想通过害死这些年轻人来实现打击我的目的嘛。睁眼说瞎话,疯盲毕露?人格破产的脏东西,你继续流着涎液抓我的小辫子吧,我要去机场了,晚上见......大宝,天天见”(见“罗永浩可爱多”的新浪微博, 2011-12-30 15:44。)

 

“嗯?我惹到了在美留学的绝大部分学生了?看不懂耶,方舟子失心疯了吗?”(见“罗永浩可爱多”的新浪微博,2011-12-30 13:26。)

 

【x】亦明:《答客难,兼谈研究方学的意义》,见天涯社区关天茶舍,2009-04-06 03:46:34。

 

【xi】亦明:《关于方学研究的几点个人看法》,虹桥科技论坛,2010-11-02 05:42:05。(在那之后,我被方粉尊为“绝对是方学的开山鼻祖!”见主贴下跟帖。)

 

【xii】“你这是买椟还珠。不过你这话倒涉及科学与人文的一个本质区别:‘科学素养’的确与崇拜无关,‘文史功底’才会让人崇拜。 //@yunzhengxiawei:大力赞!我也要继续说,我崇拜方舟子主要是因为方舟子的文史功底,科学素养倒真是其次了。”(见方舟子的新浪微博,2010-11-17 23:55。)


 

【目录】

 

 

上篇:“吹”出来的语文状元

第一章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伪状元

 

一、自己吹出来的状元
二、彻头彻尾的伪状元

1、真状元
2、“高考状元
3、“方状元”

第二章 祸国殃民的考试成就欺世盗名的状元

 

一、“鬼见愁”

二、“直言”不“会”

三、“整齐”的错乱

四、焚琴煮鹤,庸才欢乐

 

第三章 伪状元没有真学问

一、令人舌举目张的“纲举目张”

二、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

三、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

四、伪状元说“伪变”

五、大“言”不惭

 

第四章 伪状元三打真编辑

一、真编辑坦诚相劝,伪状元挥拳相见

二、出版社暗度陈仓,方作者明食前言

三、真编辑死守底线,伪状元拼命自残

四、真编辑大力发威,伪状元再遭痛扁

五、伪状元恼羞成怒,真编辑三次挨打

 

1、原来如此

2、谁该“齿冷”?

3、谁“既可笑又可鄙”?

4、无耻的狡辩

六、尾声:“三打真编辑”之后

 

第五章 舟子语文冠闽漳,我给状元改文章

一、无句无误的“代序”

二、每段必错的专栏文章

三、状元病句拾遗

 

中篇:“装”出来的反叛诗人

 

第六章 自封的诗人

第七章 方舟子为什么要当诗人?

 

一、白话诗的诞生

 

1、胡适放火烧荒

2、郭沫若靠新诗成名

3、冰心、志摩各显神通

 

二、朦胧诗的崛起

 

1、新诗潮的先驱——食指

2、北岛和《今天》

3、三个崛起和三个保卫——关于朦胧诗的大讨论

 

三、“第三代诗人”

 

1、诗人遍地的年代

2、“打倒北岛”、“PASS舒婷”

3、“向下、再向下”的第三代诗歌

 

四、姗姗来迟的方舟子

五、方舟子为什么要当诗人?

 

第八章 方舟子是个什么样的诗人?

 

一、从“一只迷路的小眼蝶”说起

 

1、方舟子的《眼蝶标本》

2、顾城的《眨眼》

3、“我的自白”

 

二、“我最好的作品”

 

1、无音节的“诗”      

2、没有基本语文训练的“诗”

3、没有文化的“诗”

4、到底是“最后的预言”,还是“临行的诅咒”?

 

第九章 方舟子为什么没当成诗人?

 

一、枉抛心力作诗人

二、弄巧成拙妄论诗

 

1、敢用无知造祭坛

2、墙头芦苇山间笋

 

三、鬼火似的诗才

 

1、诗才的基因型分析

2、方舟子诗中的意象特征

3、在坟墓中飘荡的联想

 

四、诗海无情恨为舟

 

1、什么是诗情

2、跟风模仿造诗情

3、《野草》幽灵附身

 

五、结语

 

 

下篇:“偷”出来的历史学家

 

第十章 方舟子史学研究概述

 

一、《大明小史》

二、《功到雄奇即罪名》

三、《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

四、史学理论简述

 

1、中国史学简介

2、历史研究之法

3、历史研究之人

 

第十一章 货真价实的“乱侃明史”

 

一、史德篇:作《大明小史》的动机

二、史才篇:差距咋么就这么大嗫?

三、史学篇:状元原来不知书

 

1、方舟子有多少史学知识?

2、方舟子能读懂史书吗?

3、方舟子抄什么样的史书?

 

(1)、枕中秘籍:李贽的《续藏书》

(2)、蒙世宝典:吴晗的《朱元璋传》

 

A、偷窃案例之一:《马皇后》

B、偷窃案例之二:《明初酷刑》

 

四、史识篇:鹦鹉、蜀犬、斗鸡

 

1、史识见于史论

2、方舟子的史识

 

(1)、鹦鹉啁啁滥学舌

(2)、蜀犬狺狺狂吠日

3)、胡搅蛮缠斗都人

 

第十二章 情到滥发即荒唐——评方舟子《功到雄奇即罪名》

 

一、袁崇焕及袁崇焕研究概述

 

1、袁崇焕其人

2、袁崇焕研究

3、《功到雄奇即罪名》概述

 

二、377个字中的十大谬误

 

1、“万历十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吗?

2、万历皇帝是“二十五年不上朝”吗?

3、中国是“一下子从辉煌灿烂的顶点跌入了黑暗不幸的深渊”吗?

4、万历四十五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攻明”?

5、后金是“压垮大明帝国这一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6、宁远之战,努尔哈赤是“率兵十三万”吗?

7、努尔哈赤是在宁远“被打伤”吗?

8、宁远大战是“明清的长期交战中,明军取得的首次胜利”吗?

9、皇太极攻打宁、锦,是“欲为其父报仇,‘灭此朝食’”吗?

10、袁崇焕是“从此威震辽东,令清兵闻名丧胆”吗?

 

三、649个字中的十大笑话

 

1、“最高军事指挥官”对自己防区不负责任

2、“连上三疏”

3、“接受汉奸高鸿中的建议”

4、“闻警即率兵入援”

5、“蓟州交锋”

6、“满兵越过蓟州向通州退兵”

7、“袁崇焕率兵急速追赶”

8、“满兵无不大惊失色”

9、“九千人大战十万满兵”

10、“袁据说在战斗中中箭受伤”

 

四、盗憎主人:无耻比无知更可怕

 

1、自打耳光

2、自欺欺人

3、作法自毙

4、不打自招

5、自残不息

 

五、结语

 

第十三章 有文如斯,学术规范不要也罢——评《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

 

一、故事缘起

二、风车大战

 

1、方舟子奋勇战风车

2、傅老师冷面训弱智

3、状元郎竭力辩无知

4、老夫子大意赍盗粮

 

三、思辨子虚,考证乌有

 

1、是思辨,还是诡辩?
2、是考证,还是伪证?
3、“常识”来自无知
4、先抄袭,再诬告

四、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

 

1、抄袭的三个类型

2、余英时其人其事

3、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

4、余英时栽赃诬陷郭沫若了吗?

5、郭沫若的“《读书后记》”是怎么来的?

 

五、方舟子为什么要为郭沫若辩护?

 

1、《书屋》闹鬼

2、方舟子与余英时

3、方舟子与胡适

4、方舟子与郭沫若

5、方舟子和他的文学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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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亦明_:第一章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伪状元

    第一章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伪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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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自己吹出来的状元

    应该承认,在方舟子自我加冕的三顶桂冠——生物化学家、诗人、网民——中,并没有“语文状元”这一顶。但是,在方舟子所有的“光辉业绩”之中,他于1985年高考时获得的福建省语文单科第一名这个成绩,却是他最为骄傲的。这一点,任何对方舟子稍有了解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因为,这段历史,这个辉煌业绩,不但如他自己承认的,“一有机会我总爱提一下”,实际上即使没有机会,他也要创造机会,来“摆显”一番。难怪有人会在报纸上这么说:“方最得意者,在于他是当年福建高考的语文状元。”【1】对于这个说法,方舟子当然不肯认账。看他咬牙切齿地如此反击说:

     

    “我对李方的主要印象,是在1999-2000年间他因为宣扬、支持‘史前超文明’和朱海军的‘面对面进化论’之类的伪科学,曾被我痛打过。据说之后他有所反省,不敢再妄谈科学,不过其信口开河的毛病却是改不了的了,改为妄谈别人了,比如说‘方最得意者,在于他是当年福建高考的语文状元’,俨然我肚子里的蛔虫。其实在我看来,能把文科妄人打得满地找牙,打得一起对我哭着喊着叫停,所感到的得意程度就大于小时候得了‘语文状元’。”【2】


    那么,“李方”到底是不是在“信口开河”呢?还是让事实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早在19937月,方舟子就写文章告诉全世界说:

     

    “后来之所以以全省高考语文第一名的成绩,却去上没有文科系的理工学校中国科大,乃是因为知道诗歌创作可以业余玩玩,生物研究却必须有专业训练。”【3】


    据方舟子自己说,他正式上网始于19938月。【4】也就是说,在当网民之前一个月,方舟子就把这块“全省高考语文第一名”的牌子从箱子底翻了出来,擦拭干净,要寻找机会“提一下”。可以想象,方舟子在网下亮这块牌子的时间肯定要更早,甚至可能上推到1985年。

    方舟子狂晒自己的状元牌子,是在1999年以后。很可能当时无业一身轻,闲得无聊;也可能是急于打进中国的文史学界,需要一个身份证,于是在这年高考之际,方舟子推出了《1999年高考语文参考答案和分析》一文。当然,方舟子不会错过这个“摆显”的机会:

     

    “高考语文试卷注销后,有几位网友来函要我也注销标准答案。标准答案还未公布,我自己来写好了。我做为1985年福建省高考语文第一名,还是有资格来猜测出题者的用意,虽不中,亦不远。如果标准答案与我的不同,以我的为准,考生可以拿我的分析去跟老师辩论,呵呵。”【5】


    在方舟子的语汇之中,“高考语文第一名”和“高考语文状元”这两个称呼是可以互通的。他有时甚至径直称呼自己是“语文状元”或者“状元”。比如,在1999年8月撰写的《“法轮功问题”读者来信选登(二十三)》“编者按”中,方舟子说:

     

    “前一阵‘法轮’和‘民运’渣滓集中揭露何祚庥的真面目,现在又变成了揭露方舟子的真面目,连‘高考语文状元’都成了谎言,大约自己说惯了谎,也认为别人都是跟他们一样的货色。”【6】

     

    1999年11月,应《书屋》的约请,方舟子作了一篇“命题作文”。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提起高考语文,就像谈起旧日恋人,内心不由就涌起一股柔情。各门高考科目中,只有语文这一门考的是技能,跟教材没有关系,所以也就不用特地去准备(准备了也没用),既不必像数理化那样做大量的练习题,也不必像政治、英语、生物那样死记硬背,在我完全是置之度外,只要到时候去考试就行了。结果还顺手考了一个全省第一,俗称状元。状元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所以一有机会我总爱提一下此事让我的祖宗风光风光,这回摆显起来更是名正言顺。做完了今年的高考语文题,跟标准答案对了一下,发现只错了三道,这把宝刀过了十四年,还是一点没老。看来如果再去参加高考,再拿个语文状元还是可能的。对别的科目我就绝不敢夸这样的海口。”【7】


    2000年8月,方舟子在接受科大校友会的电话采访时说:

     

    “我在中学时就很喜欢文学,高考是福建的语文单科第一名。

    “中学时因为文科各科都很好,老师们劝我考文科,认为我可以考文科状元。考理科状元就难多了,高手太多。”【4】


    2001年7月24日《世界日报》洛杉矶版发表文章,题目是《方舟子“新语丝”网站敢说敢言》,其中这样介绍方舟子:

     

    “他自幼品学兼优,考大学时考出了全省语文单科成绩第一名。但这位‘文科状元’偏偏走进了中国科技大学的校门,一脚踏入生物细胞学的领域。”【8】

     

    2003年6月4日,《天津日报•假日100天》发表《13名人畅想高考未来》,对方舟子的介绍是:“方舟子:1985年参加高考,是福建省语文状元。”而方舟子在“畅想高考未来”时说:

     

    “我是在1985年参加的高考,平时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也善于考试,准备高考时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压力,反而因为只做复习、不必学新课程而觉得更轻松些。最后是以高分被中国科技大学录取。我虽然学的是理科,文科课程也不坏,高考时得了全省语文第一名。”【9】


    2005年1月24日,《时代人物周报》发表陈黎的文章:《方舟子:从诗人到战士》。其中说:

     

    “他在高中时文科的成绩实际上更好一些。他说文科根本没人能和他比,于是语文老师建议他读文科,说拿个高考第一绝对没问题。但他坚持要去读理科,因为文科可以自学。他说:‘我从小就对生物很感兴趣,我是生物兴趣小组组长,采集了很多标本,植物、蝴蝶标本,其他人读生物是因为生物热门,我是惟一对生物特别感兴趣的。我总成绩不错,语文拿了全省第一,是语文单科状元,也算是报答我的语文老师了。’”【10】

     

    2008年11月25日,《晶报》发表署名王恒嘉的文章,《方舟子:网络时代的“伪科学狙击手”》,其中有这样的文字:

     

    高考临近,因为方舟子各种文科成绩优异,有冲击状元的可能,有老师极力劝说他报考文科,但方舟子最终还是选择报考理科进入生物系,因为他觉得文学之类的东西,完全可以自学,而生物等科学一定是需要试验室,需要人指导的。理科考生方舟子当年的语文单科成绩是全省第一。11

     

    20108月,《南都周刊》第29期发表署名齐介仑的文章,《方舟子十年打假路》,其中说:

     

    “从高中开始,方是民就已经是方舟子了,他的笔名更广为人知,而这位当年福建高考语文科状元,喜欢文学,大学里学的虽然是生物,却也发表了一些诗歌,也参与创办过诗社。”【12

     

    201095天津《城市快报》发表署名冷珊珊的文章,《对话方舟子:“我的内心力量挺强大”》,其中说:

     

    “他当年是福建省的高考语文科目的状元,而后考上了中国科技大学的生物专业,结束本科学习后,去美国读完了博士,并拿到了绿卡。”【13】


    根据上面这11条时间跨度达17年之久的自吹自擂,或者说是“自吹他擂”,说“方最得意者,在于他是当年福建高考的语文状元”这样的话,还需要是方舟子肚子里的蛔虫、还需要“信口开河”吗?

    “高考第一名”——一般指文科或者理科总分的第一名——固然被时下的媒体炒作为“状元”。但是,稍微有点儿历史知识、稍微有点儿自知之明、稍微有点儿涵养的人,都不会根据自己在高考时得到过第一名的成绩,就说自己是状元。实际上,即使是没有一丁点儿历史知识、没有一丁点儿自知之明、没有一丁点儿涵养的人,也不太可能二十几年如一日地向世人“得瑟”这个经历。这是因为,在大学毕业二十多年之后,对于成功人士来说,那个“第一名”早已显得微不足道;而对于那些不那么成功的人士来说,提及这个经历,只会招来旁人异样的目光:“‘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说的就是你吧?”有谁愿意给这句话当注脚呢?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样的心理在起作用,“中国校友会网大学评价课题组”在作《中国高考状元调查报告》时,只能够找到“1977-1998年全国各省市的高考状元近400人,约占1977-1998年我国各省市高考状元总数的四分之一”;而“其中能调查到职业发展状况的高考状元约150人,约占1977-1998年我国各省市高考状元总数的十分之一”。【14, p.60】他们据此得出结论说:“大部分高考状元从产生到大学毕业,都很少进入人们的视野,与现今高考状元‘高曝光率’大不相同,我国早期的高考状元诞生和毕业后‘能见度’偏低。”

    而恰恰是这个连“全国各省市的高考状元榜”都没有上去的“方状元”,却极力要自我“曝光”,要增大“能见度”。由于他的孜孜不倦的、持之以恒的自我宣传,方舟子成了过去三十年间中国——不,是全世界的华人圈中——最最著名的“状元”。

    二、彻头彻尾的伪状元

    应该承认,假如方舟子真的是“状元”的话,则无论他再怎么浅薄地、不顾世人耻笑地显摆自己,别人也拿他无可奈何——现在的潦倒确实无法抹去过去的辉煌。但事实是,方舟子是一个百分之一百的假状元。

    1、真状元

    根据《辞源》,“状元”一词始于唐代。当时的举子到京城应试,须要先投“名状”,因此登上进士科的第一名被称为“状元”。“元”者,首也,头也,第一也。到了宋朝,“状元”之名得到官方的确认,专门用来称呼科举“殿试”(又称“廷试”)考得第一名之人。

    显然,殿试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参加的。不论哪朝哪代,想要参加殿试,都要经过多层次的选拔和考试。仅以明、清为例,科举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据《明史•选举志》:

     

    “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直省,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次年,以举人试之京师,曰会试。中式者,天子亲策于廷,曰廷试,亦曰殿试。分一、二、三甲以为名第之次。一甲止三人,曰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状元、榜眼、探花之名,制所定也。而士大夫又通以乡试第一为解元,会试第一为会元,二、三甲第一为传胪云。”【15, p.1693


    也就是说,在当时,全国每三年才出一名状元。而通往状元之路,首先就要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但是,要参加乡试也不是轻而易举的。《明史•选举志》说:“科举必由学校。”【15, p.1675】参加乡试的考生,或者需要通过各类学校(国子监及府、州、县学)的“岁考”,或者通过乡试之前举行的“科考”。也就是说,想要考上状元,乡试是必过的门槛儿,即使是国子监的学生(俗称“太学生”,其地位远高于今天的大学生),也要参加乡试。乡试在各省举行,考中的,成为举人。有了举人的身份,就算有了“功名”,也就有了做官的资格,尽管不一定会被授职。而举人中的第一名,俗称“解元”。明朝著名的解元有唐寅和解缙;清代著名的举人有戴震、梁启超和林纾。

    考上举人有多难?首先看每科登榜的人数。明、清两朝,每科乡试产生的举人人数,各省均有名额限制。根据《明史•选举志》,明正统年间,“南北直隶定以百名,江西六十五名,他省又自五而杀,至云南二十名为最少。”【15, p.1697】根据《清史稿•选举志》,清初顺治年间,

     

    “顺天、江南皆百六十馀名,浙江、江西、湖广、福建皆逾百名,河南、山东、广东、四川、山西、陕西、广西、云南自九十馀名递杀,至贵州四十名为最少。”【16, p.3157


    也就是说,在明、清两朝,每三年考中乡试的举人,大省不过百余名,小省仅有几十名,全国不过几百人、千余人左右。而“解元”,全国不过十余名,平均每年只有几名而已。中进士的人数,在明朝,最多一科472人,最少只有32人,一般在二、三百人左右。【15, p.1697】在清朝,人数最多一科是雍正庚戌年,为406人,最少一科为乾隆己酉,为96名。【16, pp.3158-3159】

    次看乡试考生中榜的机率。清顺治二年,各直省每中举人一名,许送应试生员三十名。康熙二十九年,江南、浙江每中举人一名,许送应试生员六十名,则中榜率低于2%。康熙三十年,应试生员人生是中举之人的百倍。乾隆九年,直隶、江南、江西等大省,比例为1比80;山东、山西等中省,比例为1比60;广西、云南等小省,比例为1比50。【17, p.62】而在乾隆年间,福建的大县应试童生可达万人,中县五六千人,小县也达数百人。【18】

     

    光绪二十四年,梁启超在公车上书中这样描述当时的科举状况:

     

    “邑聚千数百童生,擢十数人为生员;省聚数千生员,而拔百数十人为举人;天下聚数千举人,而拔百十人为进士;复于数百进士,而拔数十人入翰林。”【19】


    大致说来,在清末,百分之一左右的童生能够成为生员,百分之一、二的生员能够考成为举人,大约百分之十的举人能够成为进士。换句话说,在读书人中,成为举人的可能在万分之一,成为进士的可能大约为十万分之一,成为状元的可能低于千万分之一。

    实际上,不要说中了状元,即使是中了进士,都可以算得上是人生的最大高潮。唐朝诗人孟郊在四十六岁时中进士,作诗曰:

     

    “当年龌龊不足夸,而今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而状元及第之后,那更是功德圆满了。北宋进士尹洙曾这样说:

     

    “状元登第,虽将兵数十万,恢复幽蓟,逐强虏于穷漠,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其荣也不可及也。”【20】

     

    一般来说,殿试高中状元之后,紧接着就是皇帝赐宴、吏部授官,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据明人朱希召著《宋历科状元录》,两宋共有状元118人,其中“大拜者十人”、“执政者十五人”、“封侯者一人”、“任节度使者二人”、“任尚书者十四人”、“任侍郎者九人”。【21, pp.13-16】。北宋太平兴国二年,吕蒙正中状元后,“授将作监丞通判升州,入仕五年擢知制诰,由翰林学士参知大政,仅七年耳。及拜相才十二年。”【21, p.38】在明代,“状元授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二、三甲考选庶吉士者,皆为翰林官。其他或授给事、御史、主事、中书、行人、评事、太常、国子博士,或授府推官、知州、知县等官。”【15, p.1695】在明朝90个状元中,有17人入内阁。在清朝114个状元中,出了军机大臣2人、大学士11人、协办大学士8人、内阁学士34人、尚书21人、侍郎37人。【17, p.59】

    也就是说,真状元大多是国家的栋梁。

    2、“高考状元”

    据《中国高考状元调查报告》的定义,“高考状元”是“各省市高考第一名和高考成绩的最高分得主”。【14, p.13】按照全国有30个省市自治区计算,每年高考,至少会产生文科和理科“状元”各三十名。按照这个比例,从1977年到2009年,全国的高考状元总数至少1980人,而实际人数要远远超过理论人数(2003年,全国产生39名理科状元,31名文科状元;福建省在1985年产生了四个高考状元,除了文、理科之外,还有外语和体育两科。)也就是说,中国目前“高考状元”的年产量,大致相当于明、清时代科举状元二百年的总产量;目前在世的高考状元,比中国一千三百年科举历史上产生的真状元总数(大约六百人)的三倍还多。

    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看高考状元的价值。1985年,全国有176万考生,福建有7万考生,分别产生了60个(只计算文、理科总分第一名,并且假设没有并列第一)和4个状元。这相当于全国不到三万考生出一个状元,福建不到两万考生出一个状元。

     

    古今中外的价值天平,都无一例外地遵守“物以希为贵”的原则。所以说,“高考状元”与“真状元”的价值差距,仅从人数上就可以反映出来。换句话说,通过这个价值天平我们可以看到,如今的高考与过去的乡试相似:考试由各省主持,名次在省内产生,考试第一名产生的机率与乡试接近。因此,所谓的“高考状元”,至多相当于科举时代的“乡试第一名”——解元。

    高考状元与科举状元的差别,还可以从他们考中之后所受到的待遇看出。前面提到,科举状元及第之后直接授官,以后仕途坦荡。而“高考状元”及第之后的待遇,则是还要继续接受十年左右的教育,——四年本科教育、六年左右研究生教育——,才算熬到了学历的顶端。在此之后,这些过气状元又面临着找工作的问题。据《中国高考状元调查报告》,1977-1998年以来“能调查到职业发展状况的高考状元”中:

     

    “大部分高考状元职业发展的实际情况与社会期望相差甚远,他们当中大多数没能成为各行业的‘顶尖人才’,状元职业发展较少‘出类拔萃’,在目前我国主流行业的‘职场状元群体’中难觅高考状元的‘身影’。”14, pp.60-61


    高考状元和科举状元能比吗?

     

    其实,让高考状元与科举举人相比,更能说明问题。看看《儒林外史》中描写的范进中举前后的变化:

    范进进学考试(所谓考秀才)之时:

     

    “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童生。周学道坐在堂上,见那些童生纷纷进来,也有小的,也有老的,仪表端正的,獐头鼠目的,衣冠齐楚的,蓝缕破烂的。落后点进一个童生来,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周学道……问那童生道:‘你就是范进?’范进跪下道:‘童生就是。’学道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范进道:‘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年五十四岁。’学道道:‘你考过多少回数了?’范进道:‘童生二十岁应考,到今考过二十余次。’”


    范进考中秀才之后:

     

    “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


    范进赴乡试:

     

    “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门不着。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即便回家,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


    范进中举: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着他说话。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


    范进中举之后: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


    高考状元“及第”前后的变化,能比得上举人吗?

    3、“方状元”

    前面提到,所谓“高考状元”,大多是指各省市级考区中获得文、理科总分第一名的考生。《中国高考状元调查报告》的调查对象,就是这些人。而据《福建日报》,1985年福建省高考实际上产生了四个总分第一名:

     

    理科第一名:闽清一中黄贤华            620分)
    文科第一名:福州五中姚林                563分)
    外语第一名:厦门二中张琦                545分)
    体育第一名:三明一中方励红            522分)


    这四科的前三名中,均没有方是民的名字。【22】也就是说,方舟子不但不是什么“高考状元”,他连“高考榜眼”、“高考探花”都不是。

    除了“总分第一名”之外,福建省当年高考还产生了20个“单科第一名”,名单如下:

     

    文科数学:闽清一中黄莲琴、莆田一中汤学伟、明溪一中王守华 (均获满分120分)
    理科数学:泉州一中蒋春林、闽清一中朱丽敏 (均获119分)
    外语:莆田六中李甄、林纪忠、李伯雄、平和一中应永泉、永安一中林月琴、黄海聂、大田一中吴文华、福州四中苏欲晓 (均获满分100分)
    物理:福州高级中学黄友忠、宁化一中陈清华、三明一中钟继军、林国明 (均获满分100分)
    化学:惠安一中王加彬 99分)
    语文:闽清一中黄贤华、云霄一中方是民 均获97分)

     


    198582日《福建日报》第一版


    也就是说,方舟子仅仅获得了七门考试(当年理科考生参加七门课程的考试:数、理、化、语文、外语、政治、生物。生物满分50分)中一门的第一名,却也要冒充状元,真是可笑之至。其实,他要是真的识点儿好歹,他大可以躲在幕后,借着别人的嘴、借着媒体的嘴来帮他吹嘘。可他却急不可耐地赤膊上阵,自称状元,可见他对这个头衔是如何的垂涎欲滴、望眼欲穿。如果按照方舟子的说法,这些“单科第一名”就是俗称的状元的话,则福建省一年就产生了大大小小24个“状元”,相当于明、清时代全国半个世纪的状元产量。

    如果我们仔细检查一下这个“1985年福建省高考状元榜”,我们就会发现,方舟子的那个“状元”奖牌可能是所有24块奖牌中含金量最低的:不仅他的分数在所有状元中最低(当年语文满分120分),而且,与他并列第一的黄贤华还是理科总分冠军。众所周知,全能冠军的实力在于“全”,而单项一般都不十分出色。所以,黄状元能够与方舟子并列第一,说明“方状元”的含金量大致相当于“黄状元”的七分之一。反过来说就是,一个黄状元等于七个方状元。

    再者说,在某个项目上产生并列第一名,并不是真的多出了一个第一名的位置,而是把原来的那个位置一分两半了。因此,方舟子的那个“语文第一”,实际上是“半个语文第一”。而方舟子却刻意宣传自己是什么第一、状元,从来不提及那个与他同坐一把交椅的黄状元,其实质就是在抢夺另一半不属于自己的荣誉。方舟子对名望之贪婪,由此可见一斑。实际上,在2002年7月25日,有人还披着“边秋一雁声”的马甲在新语丝读书论坛上放风说,方舟子除了是语文状元之外,“生物也是全省单科状元。福建日报上登的,85年。”【23】而事实是,1985年8月2日的《福建日报》根本就没有提及生物科榜首成绩。福建省当年考生七万多人,按其中三分之二是理科考生计算,则有四、五万人分布在生物科的五十个分数点上。因此,即使方妻所说是真,他也肯定没有说出全部的真实:获得“生物全省单科状元”荣誉称号的,绝不会只有方舟子一个人。十年后,“方舟子科场舞弊案”爆出,方舟子的生物科考分是49.5分。【24】

    除了分数最低、并且与人平分第一之外,方舟子这个“语文并列第一”还有相当大的水分。原来,根据1985年7月25日《福建日报》,“今年我省保送三百零六名学习尖子进全国重点大学”。【25】假如这306名“学习尖子”也参加了当年福建的高考的话,他们会不会把方舟子从这个“状元榜”上挤下去?当然,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是,同样的,这个疑问也永远都不会消失。中国有句民谚:“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竹林七贤之一阮籍曾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方舟子到底是老虎还是猴子、是英雄还是竖子呢?


    那么,“单科状元”与“高考状元”在含金量上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呢?我们不妨以美国的“高考”为例来做一番分析。在美国,与中国高考相似的考试是SAT。在2005年以前,SAT包括两部分,阅读和数学,每部分800分;2005年以后增加写作,总分变为2400分。总之,参加SAT的考生,每次考试只有一次获得总分满分的机会,但却有三次获得单项满分的机会。2010年度,有大约155万人次参加了SAT考试,其中11959人获得数学单项满分8665人获得阅读满分6779人获得写作满分。在这27403人次中,三项都获得满分的只有382人。【26】也就是说,获得单项满分的人次数是三项满分人数的72倍。不需要高深的统计学解释,我们就可以看出,在单项考试中获得好成绩的机率要远大于多项考试。实际上,这也是“并列总分第一”的机率很小、而“并列单科第一”的机率很大的主要原因之一。假设SAT也象中国高考那样有七个科目,则单项满分的人数至少要加倍,而七项满分的人数要呈指数下跌。

    除了横向比较,我们还可以做一个纵向比较。前面提到,“高考状元”大致相当于科举时代的解元。那么,方舟子的那个“语文单科第一名”能不能换算成“七分之一解元”呢?恐怕不能。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现今的高考,只有语文一科与科举考试的内容相近,但是,二者在程度上却决然不同。高考语文所测试的内容,基本上属于古代文化中的“小学”范畴,即文字、训诂、阅读、理解。而这些内容,都不在科举三级考试范围之内。据明朝科举定式(清朝依明朝旧制),乡试共考三场,“初场试《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二场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15,p.1694】这些内容,都属于所谓的“大学”。显然,让今天的高考考生去参加科举时代的乡试,就象是让今天的小学生或初中生参加高考一样。

    也就是说,方舟子的那个“福建省高考语文并列第一”,不但连“真状元”的边儿都沾不上,而且连“高考状元”的边儿都沾不上。可是,有谁听说过哪个“高考状元”像方舟子那样自我吹嘘?有哪位“高考状元”在四十多岁时,还对自己十八岁时的考试成绩津津乐道?在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的今天,不要说诞生于1985年的“方状元”们早已销声匿迹,就是那些“真高考状元”,福建省的4位、全国至少60多位、美国的上千位,也几乎全部都隐名埋姓、躲出了“人们的视野”。可是,只有“方状元”舟子本人,还整日价披着自己买来的状元袍、戴着自己缝制的状元帽,装疯卖傻地“春风得意牛车慢,廿年尚在长安转”——恰似当年中举的范进,真是丢尽了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实际上,除了方舟子自己以及少数吹捧他的媒体之外,并没有谁把这个“高考语文并列第一名”当作“语文状元”,连方舟子的老家都没人拿它当回事儿。查《福建省志•大事记》【27】,其中有“福建省第一位进士”、“泉州第一位进士”、“福建第一个状元”、“一县同科两状元”、“明朝福建第一位状元”这样的记载,可就是没有方舟子在1985年荣中“语文状元”的片言只语。再查《云霄县志》。【28】在“大事记”中,有“万岁通天元年(696年)陈元光之子陈珦中丙申王维榜进士,为建州后第一个进士”、“元和十三年(818年)就读于火田梁山书院(堂)的潘存实考中进士,官至户部侍郎”这样的记载;在1985年下有“台风暴雨”、“城关西市场动工兴建”、“中央歌舞团首次来云霄县影剧院演出2天”这样的记载,但就是没有记下方舟子荣中状元这件事。不仅如此,这部县志在末尾还附有很多“名表”,如“文科进士名表”、“文科举人名表”,甚至还有“贡生名表”,可就是没有“状元名表”。不错,“方是民”确实在《云霄县志》中露过一次脸,但那不过是他与另外13人并列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博士名表” (截止至1996年)之中。【28, p.1314】。除了这个名表之外,《云霄县志》还列有“民国时期云霄籍留学生、博士名表”、“清末云霄籍全闽师范学堂毕业生名表”、“民国时期云霄籍大专生名表”、“民国时期云霄籍中央军校学生名表”,等等。

    也就是说,方舟子的老家根本就没有拿方舟子当“状元”。所以说,方舟子几十年如一日地“一有机会我总爱提一下此事让我的祖宗风光风光”,不但没有给自己祖宗的脸上增加一丁点儿光彩,反倒让祖宗蒙受了奇耻大辱——云霄方氏出了一位世界上最著名的伪状元。其实,方舟子之所以“总爱提一下此事”,根本就不是要“让我的祖宗风光风光”,而是要“让我自己风光风光”。当然,他觉得“风光”的事,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不知羞耻的、可笑的卖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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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亦明_:第二章 祸国殃民的考试成就欺世盗名的状元

    第二章 祸国殃民的考试成就欺世盗名的状元

     

     

     

    方舟子的一个极为显著的心理特点就是刻薄寡恩:无论别人帮过他多大的忙,给过他多大的恩惠,他都觉得那是他应该得到的待遇,因此不要说向对方表示衷心的谢意,即使是说一句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他都会觉得那是在掉自己的身价。但是,方舟子确曾破天荒地感过一次恩、戴过一次德,而有幸受此殊荣的,就是高考语文。方舟子为什么对这个饱受世人抨击的考试情有独钟呢?当然是因为它赐予了方舟子骄傲二十多年的资本。所以,面对着举世对语文高考的愤怒声讨,方舟子义不容辞地站了出来,在“网上领军仗义执言,据理挥笔相助”:

     

    “提起高考语文,就像谈起旧日恋人,内心不由就涌起一股柔情。各门高考科目中,只有语文这一门考的是技能,……这么好的考试,却有许多人视之如寇仇,而且还都是胡子一大把,语文考试再坏也坏不到他们身上的人。自去年高考以来,我看过的控诉高考语文的文章就不下十篇,个个声泪俱下,‘与学生为敌’啦,‘学术霸权主义’啦,乃至上纲上线到‘祸国殃民’的高度。前文化部长也凑热闹抱怨说让他考去年的考题他考不及格。钱理群先生更是做鲁迅状,对着考卷大喝一声‘往哪里去?!’”【29】

     

    那么,方舟子的这个“旧日恋人”——1985年高考语文试卷——,到底是什么模样呢?下面我们就揭开这位佳人的神秘面纱。

     

    一、“鬼见愁”

     

    1985年高考语文试卷共分三大部分:语文知识及其运用(20分)、阅读(50分)、作文(50分)。我们且看考卷中的第一道题:

     

    “一、下边这段文字,有的地方思路不清晰,请把它理顺(不能改动文字和标点)。不必重抄原文,可在需要调整的语句(包括标点)底下画横线,然后勾画到恰当的位置上。(2分)

     

    “一切科学的研究,就其来源说是实践,就其功用说是指导实践。但是总的说来,还是要对指导实践起作用。如果科学研究离开了指导实践,它还有什么用呢?语言科学的研究最终也要归结到指导运用语言的实践上来。——当然,对于指导实践不能理解得太狭窄,有的研究课题在指导实践上不是那么直接,不是那么立竿见影。”

     

    如果你觉得“下边这段文字”的思路很清晰、但是这道题本身的“思路不清晰”,因而感到束手无策的话,那么恭喜你,你是一个正常人!原来,这是一道“鬼都不知道如何去破解的‘天题’”:

     

    “设计者为这道题规定的标准答案是:‘把“但是总的来说,还是要对指导实践起作用。”移到“不是那么立竿见影”的后面,其他改动不给分。’不知今天人们做过这道题之后是怎样一种感受,反正在20年前的考场上,我们所了解的考生一上来都被这道题给打蒙了,不少考生在这道2分的试题上用去了十多分钟,个别考生甚至用去了半个小时左右还是急得抓耳挠腮。当然也有少数聪明的考生在无奈的情况下放弃了这道题转而去做下面的题目了。记得当时有统计说这道题的得分率极低。而更大的一个笑话是,据说那年山东省高考阅卷领导小组的11个人在阅卷前共同做了试题,结果就这第一道小题,11位语言学专家、教授、文学家、特级教师全部将答案‘做错了’。这真是中外考试史上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怪世奇谈。试想,那些语言学专家,那些中文教授,那些特级教师,以沉静的心情,用审视的目光,在很宽松的环境下来做这道题,尚且都会‘做错’,可怜我们那些考生,在特定的紧张氛围之中,在难以克制的急躁心态之下,在分秒必争的紧迫时间里,是怎么来对付这样的试题的。第一道小题就搞出如此鬼都不知道如何去破解的‘天题’,真不知道我们的高考命题老爷们是怎么一个心态怎么一个指导思想?”【30】

     

    那么,“高考命题老爷们”是不是只出了一道“天题”呢?我们再看第三题:

     

    “下边三道小题,是给12首诗歌进行科学分类的。试在横线上填写诗题前的号码,在括号里填写诗的类别。(6分)”

     

    给诗歌进行“科学”分类?这当然符合未来“科学斗士”方舟子的口味。不过,要在这道题上得高分,你不但要读过那12首诗歌,还要知道如何对两个完全相同的问题,“   是(  )”,给出合乎“老爷”意思的不同答案,否则,“不给分”。

     

    那么,“老爷们”是如果对诗歌“进行科学分类的”呢?根据网上搜索到的“参考答案及评分”【31】,这12首诗歌可以按照三个标准来划分:

     

    形式:“新诗”或“古诗,或旧诗、旧体诗、古典诗歌”;

    内容:“抒情诗”或“叙事诗”;

    作者:“文人创作的诗歌”或“民歌,或民间创作的诗歌”。

     

    在中国文学史上,“古诗”(或“古体诗”)这个名称用来特指“近体诗”(即律诗和绝句)形成以前的诗歌体裁。【32】而所谓“新诗”,其主要特点就是使用白话,所以又称为“白话诗”。因此,如果要“进行科学分类”的话,与“新诗”相对的应该是“文言诗”或“旧体诗”,但是万万不能说是“古诗”,不仅是因为这样的分类“不科学”,而且还因为考题所举的“古诗”中,恰恰就有“近体诗”。至于用“古典诗歌”与“新诗”相对,更是不伦不类。难道今人写七律,可以说自己在创作“古典诗歌”吗?

     

    其次,让“文人创作的诗歌”与“民歌或民间创作的诗歌”相对,也极为可笑。如果这样的“科学分类”能够成立的话,那岂不是说“民间诗人”都是文盲了吗?众所周知,民歌属于“民间文学”,而民间文学的两个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口头性和集体性。而被“老爷们”判为“民歌”的《伐檀》和《木兰诗》恰恰没有这样的特点——有口语倾向的诗歌不等于是口头文学。根据试题答案来判断,“老爷们”这样划分的唯一理由就是,前者的作者是已知的(如《王贵与李香香》是“文人创作的诗歌”),而后者的作者是未知的。既然是未知的,这些“老爷们”又是如何知道那些“民间诗人”不是“文人”呢?可见,这个分类不仅不“科学”,而且是地地道道的“伪科学”。

     

    本来,民间文学一般是指集体创作的口头文学。但这个概念在五四运动之后被滥用了。胡适在《白话文学史》中,将“平民文学”、“白话文学”、“民间文学”这些概念互相混淆,随便乱用,结果几乎所有作者未知的诗歌作品(如乐府诗歌)都成了“民间文学”。至今,正统的观点仍旧认为《孔雀东南飞》和《木兰诗》是“民歌”,但一定要加上“经过文人润饰”之类的字眼,(如袁行霈主编的《中国文学史》说,“长篇叙事诗《木兰诗》,是北朝民歌中最为杰出的作品。关于此诗的作者及产生的时代问题,自北宋以来即众说纷纭。目前学术界一般认为,……此诗最初当为北朝民间传唱之诗,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可能经过隋唐文人的润色加工。”【33, p.107】)这是因为,任何没有偏见的人在读过这两首诗之后,都不会相信它们的作者不是“文人”。

     

    现行“民间文学”概念之荒谬,还可以从下面这两个事实看出来:第一,著名的“古诗十九首”的作者未知,语言明白如话,显然产生于“民间”,但却被归入“文人诗”。(袁氏《中国文学史》:“《古诗十九首》作为一个整体……它代表了汉代文人五言诗的最高成就。《古诗十九首》不是一时一地所作,它的作者也不是一人,而是多人。”【34, p.298】)第二,明清小说如《水浒传》,毫无疑问源自集体创作的口头文学——其众多版本的存在,就是确证。其最后“润色加工”之人,即使真的是罗贯中或施耐庵,他们的作用也不过就象是“隋唐文人”对《木兰诗》的“润色加工”一样。但《水浒传》却不算是“民间文学”。

     

    言归正传。再看第四题:

     

    “下边(1)(2)(3),是从三篇文学作品里节选出来的片断(字母代表作品中的人物)。试根据所提供的材料回答问题。(6分)”

     

    假如你没有读过曹禺的《雷雨》、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柳青的《创业史》,或者读过这三本书而没有记住其中的某些“片断”——第二个片断只有55个字——你都不能得分。所以,要想得高分,你就得死记硬背。

     

    二、直言不“会”

     

    阅读部分有三道大题,第一个大题是阅读白话文,占25分;另外两道大题是阅读古文。白话文阅读材料,来自朱自清《经典常谈》中的《〈史记〉〈汉书〉》一文。“高考命题老爷们”从这篇长文中摘选了七个段落,共两千多字。考生在阅读后要回答11个问题。其中问题5、6根据的是这样一段话:

     

    “《史记》体例有五:十二本纪,记帝王政迹,是编年的。十表,以分年略记世代为主。八书,记典章制度的沿革。三十世家,记侯国世代存亡。七十列传,类记各方面人物。史家称为“纪传体”,因为‘纪传’是最重要的部分。古史不是断片的杂记,便是顺按年月的纂录;自出机杼,创立规模,以驾驭去取各种史料的,从《史记》起始。司马迁的确能够贯穿经传,整齐百家杂语,成一家言。他明白‘整齐’的必要,并知道怎样去‘整齐’:这实在是创作,是以述为作。他这样将自有文化以来三千年间君臣士庶的行事,‘合一炉而治之’,却反映着秦汉大一统的局势。《春秋左氏传》虽也可算通史,但是规模完具的通史,还得推《史记》为第一部书。班固根据他父亲班彪的意见,说司马迁‘善叙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直’是‘简省’的意思;简省而能明确,便见本领。《史记》共一百三十篇,列传占了全书的过半数;司马迁的史观是以人物为中心的。他最长于描写;靠了他的笔,古代许多重要人物的面形,至今还活现在纸上。”

     

    试卷要求考生解释“文中‘整齐’的意思”(问题5)及“解释‘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的意思。”(问题6)。由于问题5的问题比较复杂,我们先看问题6。它的标准答案是:

     

    “它文字简洁、叙事翔实,不夸饰善事,不隐瞒坏事(大意相同即可)。”

     

    任何对中国史学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所谓“文直”,乃是来自典故“秉笔直书”,也就是直书其事,据实记录,不文过饰非,如此而已,与“文字简洁”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实际上,“其文直”这三个字是如此的明白易解,史上《汉书》注家,如隋人颜师古的《汉书注》、如清人王先谦的《汉书补注》、如今人施丁的《汉书新注》,都不对之加以注释。查《汉语大字典》,“直”的意思有23个,但恰恰就没有“简洁”这一条。《二十四史全译•汉书》将“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这十二个字译为“他的文章秉笔直书,他所记述的史事真实不做虚假的赞美,不掩饰丑恶的东西,可以称作实录。”【35, p.1300】应该说,这个翻译是准确的。实际上,即使是根据上下文,任何人也会发现朱自清说“‘直’是‘简省’的意思”是误解古文:“文字简洁”和“故谓之实录”有因果关系吗?

     

    也许有人会说,朱自清是中国著名文学家,曾任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难道他也会出错吗?答曰:他不但会出错,而且会出不少的错。本来,班固评论《史记》的这句话,全文是这样的:

     

    “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35, p.1300】

     

    这明明在说,班固所说,是“根据刘向、扬雄的意见”。但朱自清却说,“班固根据他父亲班彪的意见”,真是莫名其妙。

     

    而“高考命题老爷们”震于朱氏的大名,强迫考生接受朱自清的错误理解,其蛮横和无知简直令人发指。不仅如此。这些人还把班固所说的“不虚美”翻译成“不夸饰善事”。实际上,“不虚美”的含义要远远超过“不夸饰善事”:“虚美”可以是无中生有地吹捧,而“夸饰善事”则只是夸大其词。因此,二者之间并不能画等号。举例来说,刘菊花称方舟子为“网络奇才”是“虚美”,而不是“夸饰善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善事”,哪儿来的“夸饰”!

     

    三、“整齐”的错乱

     

    现在,我们可以回过头来看第5个问题了。这个问题是:

     

    文中“整齐”的意思是:

     

    A 剪裁文章,使中心明确,重点突出,结构完整。     

    B  “整”指内容的条理性,“齐”指体例的一致性。

    C 对材料加以取舍和剪裁,使结构完整,体例划一。 

    D 指按照一定的标准取舍材料,建立自己的体系。   

    E 整理材料,并进行加工,使历史人物栩栩如生。   

     

    标准答案:D,“指按照一定的标准取舍材料,建立自己的体系。”

     

    笔者反复阅读朱自清的这段话,想要找出标准答案的来历。到底是朱氏的哪句话、哪个字明示或暗示了这个“整齐”的意思是“按照一定的标准取舍材料”了?反过来说,如果D是正确答案的话,为什么C是错误的?“对材料加以取舍和剪裁”与“按照一定的标准取舍材料”有本质区别吗?“使结构完整,体例划一”和“建立自己的体系”有冲突吗?

     

    朱自清所说的“司马迁的确能够贯穿经传,整齐百家杂语”,来自《史记•太史公自序》中的这12个字:“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史记》成书之后,研究它的人,各朝各代络绎不绝。但是,上面这“整齐”二字,却几乎从来没有人为之作解。让我们看看目前流行的“白话”《史记》是如何翻译“整齐百家杂语”这六个字的:

     

    台湾联经出版公司1985年版《白话史记》下册(1149页):“整齐百家杂说”;

     

    天津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全校全注全译全评史记》第五卷(741页):“整齐百家杂语”;

     

    黄山书社2000年版《文白对照全译史记》第五册(3151页):“整齐百家杂说”;

     

    贵州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史记全译》第九册(4557页):“将百家杂语的说法予以整齐”;

     

    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年版《二十四史全译史记》第二册(1570页):“整齐百家杂说”。

     

    显然,这些译本都没有解释“文中‘整齐’的意思”。那么,是不是因为“文中‘整齐’的意思”太过简单而无须解释呢?恰恰相反,这个看似简单的两字,其意思实际上非常难以用白话文来表达清楚。在《史记》中,司马迁使用“整齐”一词凡七次:

     

    卷二十三:“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

    卷二十四:“闻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

    卷六十五:“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

    卷一百二十九:“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卷一百三十:“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卷一百三十:“汉既初定,文理未明,苍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历。”

    卷一百三十:“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

     

    这七个“整齐”之中,有两次是用作形容词,五次是用作动词。而作为动词,前四个“整齐”的意思各有不同,大致为“治理”(万民)、“约束”(百姓)、“整理”(史料)、“统一”(度量衡)。有趣的是,《辞源》仅将意思最为明确的“整齐度量”挑出来,当作解释“整齐”的例子,释之为“整顿之使齐一”。那么,在“整齐百家杂语”中,“整齐”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呢?一般认为,这个“整齐”是“整合”(揉合、综合)的意思。【36】但是,“整合”本身并不比“整齐”一词更明白易懂,所以,各个译本都宁可保留原文,不作翻译。

     

    注:据笔者的愚见,要理解这个“整齐”一词,必须结合司马迁《自序》全篇结构、以及这个词在整个句子中的作用来考察。《自序》先讲自己的家世,然后讲自己作《史记》的缘起和目的,最后逐篇介绍各卷的大旨。“整齐百家杂语”这句话,就出现在介绍《自序》本身这段文字的末尾:

     

    “序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

     

    因此可以认为,这不过是司马迁自谦的话,说希望自己的“一家之言”能够厕身“六经异传”、“百家杂语”之中,藏之名山,等待后世有识之士的赏识。“整齐”者,并列也。这个解释还有一个佐证。司马贞《史记索隐》在解释“厥协六经异传”时说:

     

    “迁言以所撰取协于六经异传诸家之说耳,谦不敢比经蓺也。异传者,如子夏易传、毛公诗及韩婴外传、伏生尚书大传之流者也。”【37

     

    也就是说,在司马迁的原文中,“整齐”二字并没有“按照一定的标准取舍材料,建立自己的体系”的意思。那么,在朱自清的文章中,“整齐”是这个意思吗?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知道朱自清其人,然后知道《〈史记〉〈汉书〉》其文。

     

    根据季镇淮的《朱自清年谱》【38】,朱自清生于1898年,自幼喜欢文学,1917年入北京大学哲学门,1920年毕业。朱自清在北大学习期间,开始发表新诗;1923年以后,开始散文创作;1925年,经俞平伯介绍,到清华大学国文系任教授,开始研究古典文学。1928年,朱自清的散文集《背影》出版,其文学大家的地位就此奠定。朱自清1932年任清华中文系主任,1948年因病逝世。总而言之,朱自清是一个文学家,并没有多少史学训练。

     

    《经典常谈》作于西南联大期间,1946年正式出版。这本一百多页的小书共有十三篇文章,介绍中国历史上的经典作品,《〈史记〉〈汉书〉》是其中的第九篇。朱自清在序言中说,“各篇的讨论,尽量采择近人新说;这中间并无编撰者自己的创见,编撰者的工作只是编撰罢了。”这当然是朱氏的自谦之辞。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在重版《经典常谈》时,请钱伯城作“导读”。钱氏说:“书中随处可见那一时代学者共有的严谨的治学方法,并不时闪现真知灼见。”【39, p.2】

     

    在《〈史记〉〈汉书〉》中,朱自清共列举了23条引文出处,并且说明“参考资料”是“郑鹤声《史汉研究》。《司马迁年谱》。《班固年谱》。”【39, pp.63-64】不过,朱氏下面这段却既没有加引号、也没有说明出处:

     

    “古史不是断片的杂记,便是顺按年月的纂录;自出机杼,创立规模,以驾驭去取各种史料的,从《史记》起始。司马迁的确能够贯穿经传,整齐百家杂语,成一家言。他明白‘整齐’的必要,并知道怎样去‘整齐’:这实在是创作,是以述为作。”【39, p.57】

     

    那么,这段话是怎么来的呢?答案是,它来自梁启超。原来,梁启超在《要籍解题及其读法•史记》中,曾这样写道:

     

    “前此史家著述成绩何如,今不可尽考。略以现存之几部古史观之,大抵为断片的杂记,或顺按年月纂录。其自出机杼,加以一番组织,先定全书规模,然后驾驭去取各种资料者,盖未之前有;有之,自迁书始也。《自序》云:(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此迁自谦云尔。作史安能凭空自造舍?‘述’无由。史家惟一职务,即在‘整齐其世传’,‘整齐’即史家之创作也。能否‘整齐’,则视乎其人之学识及天才。太史公知整齐之必要,又知所以整齐,又能使其整齐理想实现,故太史公为史界第一创作家也。”【40】

     

    梁启超的这段话,被郑鹤声全文抄录在《史汉研究》中。【41】所以,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朱自清的文字抄自梁启超,都毫无疑问。而“问题5的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梁启超所说的“整齐”,是根据司马迁在《史记》中第五次使用“整齐”这个词:“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梁启超把它理解成“整理(史料)”,是完全正确的。可是,朱自清在抄袭梁氏的文字和观点之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来了个移花接木,用司马迁第七次使用“整齐”时的话——“整齐百家杂语”——替换了“整齐其世传”。而实际上,此“整齐”非彼“整齐”,二者的意思并不相同。也就是说,朱自清自己就没有搞明白“文中‘整齐’的意思”。至于他在说“整齐”之时,到底是不是在“指按照一定的标准取舍材料,建立自己的体系”,那就更是“天知道”了。

     

    显然,在1985年,“高考命题老爷们”虽然不读《史记》,但却比“天”还要知道朱自清。所以他们才会将错就错,让一百七十万考生按照他们的意思来理解朱自清,再按照朱自清自己都没有说清楚的意思来理解司马迁。把这样的考试说成是“‘与学生为敌’啦,‘学术霸权主义’啦,乃至上纲上线到‘祸国殃民’的高度”,不是恰如其分吗?

     

    四、焚琴煮鹤,庸才欢乐

     

    当然,对于方舟子来说,就算这个成就了他的考试真的“祸国殃民”,那又怎么样!所以,他不仅要极力“掩恶”,而且还要拼命“虚美”,把它说成是“这么好的考试”,甚至当作“旧日恋人”,一提起来,“内心不由就涌起一股柔情”——这真如俗话所说: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实际上,经过十四年的单相思煎熬,方舟子对高考语文的感情早已从似水柔情发展成了熊熊烈火:“今年的语文试题一公布,我就从头做了一遍”。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恋物怪癖,但这个“恋试癖”却是笔者第一次听说。当然,对于自诩“善于考试”的方舟子来说,患有这样的怪癖并不奇怪:只要能够助他成名,连伤天害理之事他都肯干,干点儿怪事何足为怪!看看这个“方状元”有多么的“厉害”:“做完了今年的高考语文题,跟标准答案对了一下,发现只错了三道”。再看看这位过气“状元”是多么的得意:“这把宝刀过了十四年,还是一点没老。看来如果再去参加高考,再拿个语文状元还是可能的。”(方舟子的这个“恋试癖”在2001年又发作了一次。这年7月11日,新语丝上公布由“方舟子提供”的《2001年高考语文试卷、参考答案和解释》。)与那些被语文考试“打蒙了”的考生相比,刘菊花女士称方舟子是一个“奇才”,难道有错吗?

     

    当然,刘女士所用的词典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对多数人来说,这个“善于考试”的“奇才”乃是“出奇的庸才”或“稀奇的蠢才”之简称。事实是,那样野蛮而又愚蠢的考题是和当时、乃至现在中国的应试教育相衔接的。因此,只有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标准产品、合格产品才能够在那样的考试中取得那么“突出”的成绩。1985年7月25日的《福建日报》说:

     

    “对今年语文考题考生普遍反映并不难,未超教材,未超大纲,但百分之九十多考生不及格。理科语文及格率由去年百分之五十降为百分之八点八,文科语文及格率由去年百分之四十二降为百分之七点五。”【25

     

    整整24年之后,2009年7月25日,方舟子的老姘头高小红(网名“Aza”)【42】在看了我的《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伪状元》之后,在新语丝读书论坛上发帖说:

     

    “昨天晚上看到一个好玩的事情,憋到现在实在憋不住[]斑竹有个仇人,居然辛辛苦苦地找到85年福建的报纸,证明斑竹高考语文是当年的福建省状元。那年的语文特别难,我们班好多人都砸在语文上面,好象江苏省平均分只有40多分,能考到97分相当好了,反正比我考得高。我是92分,是我们全校最高分。但是我考数学的时候中暑昏过去了,一辈子的前途就这样被毁了。”【43

     

    方舟子回帖说:

     

    “不是那一年的语文特别难,而是那一年的语文高考改革[]不考课本内容,而是考语文基础知识,靠学课本没用了,很多人适应不了。以后的语文高考都是这样了。现在的语文高考试卷让我来做,拿个高分也没问题,虽然不知道课本都成什么样了。”【44

     

    高考语文真的是“考语文基础知识”吗?难道“百分之九十多考生”学了十二年的语文,说了十七八年的中国话,都没有这些“语文基础知识”吗?让我们看看从事中学语文教学的人怎么说:

     

    “在所谓语文知识及运用这第一大块中,无论考字的读音、考字形、考词汇,还是考成语运用、考标点符号运用、考修改病句,考语意辨析,都无一例外地刻意设计了一组似是而非、非常费解的所谓多项选择答案让考生们去辨析。并不是有些试题有多大的难度,而是辨析起来非常费时非常麻烦,你得一个个去辨识去排除去认定。”【30

     

    再看看一位在大学教授中文的人是怎么“做鲁迅状,对着考卷大喝一声‘往哪里去?!’”的:

     

    “我读了,非常吃力,首先是弄懂题目的要求就费了极大的劲,有的至今也没有弄得太清楚。这两大部分、六大项,三十五小题、十大页,据说有一万五千字的标准化的考题;形成一种无法抗拒的力,要把我的思维强行纳入某一种固定的、不可置疑的,钢性的模式中,进而控制我的心灵;我感到生命的窒息,陷入了莫名的恐惧与痛苦之中。”【45

     

    再看看一位旁观者怎么说:

     

    “语文热衷于肢解文本和追求ABCD选项的‘标准化’考试,尽管已引起学生、社会的强烈不满,但丝毫没有影响命题专家挖空心思地炮制所谓标准化试题摧残学生。……于是存心把试题弄得更为诡谲的刁题、怪题、偏题、荒谬题应运而生,以学生为敌的流毒遍于域中。由于试题偏难偏怪,高考高分低能现象屡见不鲜,出人意料的‘高考状元’冷门叠出。”【46

     

    也就是说,“善于考试”的方舟子不过是特别适应那种“固定的、不可置疑的,钢性的”考试模式而已,所以他才能够成为“出人意料的‘高考状元’”。确实,方舟子就是应试教育合格产品、标准产品的活标本:知识贫乏、语言贫乏、爱好贫乏、想象力贫乏、思想僵化、定向思维——所有这一切,都使他能在那个野蛮而又愚昧的考试之中如鱼得水,宾至如归。反过来说,象他这样的蠢才和庸才,也只有那样的考试才能让他有出头之日:“金鱼”都给烹了,“仙鹤”都给煮了,优秀的人才都给淘汰、消灭了,于是歪瓜劣枣顺位胜出。没有这样的教育、这样的考试的恩典和栽培,方舟子这个“奇才”怎么能够从18岁时起就“光宗耀祖”?!难怪方舟子要对这样的教育、这样的考试感恩戴德、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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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亦明_:第三章 伪状元没有真学问

    第三章 伪状元没有真学问

     

     

     

    其实,一个人如果肚子里真有墨水,头脑中真有才华,他根本就不需要去抢一顶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帽子来支撑门面。一个人在社会上受到尊重,大多是因为他行高才大,而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响亮的头衔,或者有一张善于自夸的嘴巴。反之,一个人腹内空空如也,但却把自己打扮得好像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似的,待到真相暴露之后,就会更让人看不起。这个意思,中国古代的蒙学课本《弟子规》中说得十分清楚:

     

    行高者,名自高,人所重,非貌高。

    才大者,望自大,人所服,非言大。

     

    可笑方舟子冒充状元二十多年,竟然连蒙童熟习的这么一点儿规矩都搞不懂。

     

    那么,方舟子到底是行高还是貌高、到底是才大还是言大呢?换句话来问就是,他的光鲜的语文成绩,和他的真实语文水平,是否相称?下面的文字就来回答这个问题。

     

    前面提到,中国传统的学问,分为“小学”和“大学”。小学乃是文字之学,大学乃是义理之学。读书人想要知道经典文献中的义理,首先就必须能够识字断句,然后才能“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47】虽然现代汉语教学很少涉及真正的“小学”,但是,方状元是奇才、全才,所以能够无师自通,并且在网上“摆显”。这恰好为我们研究方状元提供了便利。

     

    1994年3月前后,也就是在《大明小史》不了了之之际,方舟子突然间对汉字的简化问题发生了兴趣,一连写了好几篇文章,为汉字简化的合理性辩护。这些文章均见于《方舟子诗文集•文史小品》,其题目是:

     

    汉字简化和字源》(作于19943月)

    说音解字》(作于19943-10月)

    汉字简化常识》(未注明写作时间)

    简体字引起混乱吗?》(未注明写作时间)

    再谈简化字》(未注明写作时间)

    漏网的繁体字?》(未注明写作时间)

     

    方舟子为汉字简化辩护,到底是因为他“为辩而辩的偏执狂”症状发作,还是为了“炫耀才学”,或者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我们都不必理会。我们在此只分析方舟子在辩护之时,曝露出来的“小学”根底。

     

    一、令人舌举目张的“纲举目张”

     

    在《汉字简化和字源》中,方舟子为了证明“简体字比繁体字更符合造字规则”,于是举了两个例子。第一个是“众”字:

     

    “简体的写法是三个人叠一块,这是‘众’字的最原始的写法,甲骨文就已经这么写了,就是《周语》所谓:‘人三为众。’非常地好认好解释。可是繁体字的‘众’字,有多少人知道它为什么那么写?原来它的下部,实际上也是三个‘人’,只不过变了样了,不说还不容易看出来;而上部呢,根本就是写错了,本来的写法应该是一个横着的‘目’,《说文》解释说:‘目,众意。’我琢磨它的意思,大概这个‘目’应该是‘纲举目张’的‘目’,也就是网孔。网孔密密麻麻的,确实是‘众意’。既然‘三人,众意’,‘目’也是‘众意’,未免重复累赘,去掉这个含义不明显而且写错的上半部,剩下原本的三人,不是很好吗?”

     

    事实是,在甲骨文中,有两个字表示“众”义:一个是三人并列,这就是方舟子所谓的“简体的写法”;另一个是三人头上有一“日”字,象征奴隶在烈日下劳作。【48, pp.352-353】而繁体字“众”就是从后一个甲骨文演变来的。只不过是,这个“日”在金文中演变作“目”;在小篆中,“目”是躺下的,象个“四”字。再到后来,这个躺着的“目”演变成了“血”字。《说文解字》解释这两个“众”字,前者是“众立也”,后者是“多也。从乑目,众意。”因此,在古代,这是两个不同的字,后者很可能带有阶级意识:众人头上的“目”字,另有含意,并不是什么“重复累赘”。可笑方舟子先发明出一个“最原始的写法”,然后再把“从乑目,众意”——意为 “从乑从目,众意”——读成“目,众意”,最后又自作聪明地“琢磨”出了个“纲举目张”,其无知的程度,真真让人“舌挢而不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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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骨文中的两个“众”字【48, pp.352-353

    二、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

     

    在《汉字简化和字源》中,方舟子举出的第二个例子是“从”字:

     

    “简体的写法是两个‘人’字并在一起,这也是‘从’的最古老写法,也见于甲骨文,取‘两人相从’之意。繁体的‘从’可就不太好解释了,它的右上角,是两个‘人’,保留了‘从’的最初写法,可是其他部分呢?我们对照小篆,才发现这个字也是写错了,它的双人旁和右下角应该合在一块,成为一个表示行走的偏旁,这大概是在小篆的时候才添上去的,楷书再把它割成两半,可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实际上,这两个“从”字,最初也是两个字,不同音,不同义。“简体从”乃“相听也”,即“听从”之意;“繁体从”乃“随行也”,即方舟子所说的“两人相从”之意。“繁体从”固然来自“简体从”,但根本就不是什么“写错了”。金文在“从”字旁加一“彳”,表示道路;在其下加一“止”,表示用“脚”行走。这两个偏旁在金文和篆文中是“辵”字,但在甲骨文中,“辵”字的两个部分并不是上下书写,而是并排书写的,共有三种写法:一种是将“止”字插在“行”字中间;一种是左彳右止;一种是左止右彳。【48, p.63, p.80】【49, p.149, pp.180-181】可笑方状元“对照小篆,才发现这个字也是写错了”,并且还嘲笑古人说,“可就有点莫名其妙了”。正所谓“老毛子看京戏——傻眼了”。你自己一窍不通,除了莫名其妙地犯傻,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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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骨文“辵”字的写法【48, p.63, p.80

     

    三、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

     

    在《汉字简化和字源》的后半部分,为了反驳“有反对汉字简化的台湾人声称简体字是郭沫若等人胡写出来的,比如‘国’字”,方舟子于是又给读者演示了“‘国’字写法的演变”:

     

    “商金文上的‘国’字写作‘口戈’,左边的‘口’四四方方表示土地,右边的‘戈’是武器,也就是说,‘国’字的意思是用武器保卫下的土地。甲骨文的写法颠倒过来,成‘戈口’。到了周金文,在‘口’下面加了一横,成为‘或’字了。这一横是什么意思呢?许慎说是‘以守一,一地也’,与‘口’重复,不太可能,所以有的学者认为这一横表示住在土地上的人。后来在的左边加了波状的一竖,表示的柄,到后来这一竖向两边扩展,成了‘匚’,‘或’的最后被完全包围,成为繁体的‘国’〔□或〕已是很晚的事了,大概是在李斯制造小篆的时候。

     

    “但是这不等于说繁体的‘国’是正宗,因为‘国’字还有另外一条演变路线。非常早的时候,商金文的‘口戈’写法,右边的‘戈’就被省略,光用‘□’代表‘国’了,所以作废的第二批简化字把‘国’写作‘□’,也是古已有之。但‘□’的写法毕竟不容易辨认,所以就往里面填,这就有了‘□八土’‘□王’‘□玉’。如果我们到历史博物馆去,看到太平天国的旗帜,就会发现他们把‘太平天国’的‘国’写成‘□王’,那可绝不是郭沫若之流伪造的文物。武则天造字,也在‘国’字上作文章,先是‘□武’,后来觉得有自己给困在里面的意思,不吉,改成‘□八方’〔上八下方〕。”

     

    比起那个只会写四个“茴”字的孔乙己,“方乙己”考证出“国”字的这么多个写法,真是不简单。但问题是,方乙己说的对吗?我们且看他的这句话:“到了周金文,在‘口’下面加了一横,成为‘或’字了。”事实是,“国”字来自“或”字不假,但“或”字在金文中并不是“在‘口’下面加了一横”,而是在“口”上下各加了一横。【50, p.825】而上面加的那一横,在篆文中已经与“戈”字的一横融为一体了,所以许慎才将“或”字解为“从囗从戈,以守一。一,地也。”(许慎作《说文解字》,只是“取篆文,合以古籀”,他并没有得见甲骨文和金文,所以一些字义的解释有些错误。而他解“或”字,恰恰就是错误的。)可笑方舟子不看金文不说,而且在分析《说文》时连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都不读。段氏在解释许慎的“一地也”时明明说:“一,逗。地也。解从一之意”——意即这三个字应该读成“一,地也。”可方状元却偏偏要读成“一地也”,并且说什么“与‘口’重复,不太可能”。真是无知得连天高地厚都不晓得!实际上,一般认为,“口”表示城堡,“横”表示土地疆界,哪儿来的什么“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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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文中的“或”字【50, p.825

     

    那么,现在的简体“国”字,到底是不是“郭沫若之流伪造的文物”呢?查刘复、李家瑞的《宋元以来俗字谱》【51】、张涌泉的《敦煌俗字研究》【52】、黄征的《敦煌俗字典》【53】,其中根本就没有这个“国”字。再查张涌泉的《汉语俗字丛考》【54】,他在“国”字条下力证在古代根本就没有这个俗字:

     

     “‘国’字从囗从王,盖会意俗字,其字六朝已见。唐五代的敦煌写本中偶有加点写作‘国’的,但为数极少,不可据以为典要。”【54, p.333

     

    确实,俗字不同于错别字。难道能够因为少数古人写了个错别字,就被当成“古已有之”的证据?假如几百年后有人根据方状元曾经把“穷通”误写作“窃通”(下详),就说“‘穷’与‘窃’通”,你方状元是感到自豪呢,还是感到无地自容?实际上,关于简化“国”字的来历,文字改革的健将叶籁士曾透露过这样一个细节:

     

    “委员会开会讨论时有过一段‘佳话’。修正草案把‘国’简化作[囗王],即方框里一个王字(太平天国就是用的这个字),就有委员提出异议,现在是人民当家,不兴用‘王’字。郭老作解释:此乃张王李赵之王,非国王之王。……但是有的委员还是不同意。最后通过:‘王’字加一点成为‘玉’字,这就是今天的简化字中的‘国’字的有来。这个‘国’字,跟日本对国字的简化碰巧完全一样。”【55

     

    叶籁士没有说“‘王’字加一点”是不是郭沫若建议的。但是,现在的“国”字“跟日本对国字的简化完全一样”,却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碰巧”。郭沫若是个日本通,他曾为国字简化辩护,因此他与现在的“国”字的干系,不论那个“一点”到底是怎么来的,都绝不可能洗脱干净。

     

    四、伪状元说“伪变”

     

    《说音解字》由作于1994年3-10月间的四篇短文拼凑而成。其中的第一篇的内容就是要纠正一些错误观点:

     

    “有人说有些汉字是造错了,最著名的例子是‘寸身’应该是‘矮’,‘委矢’才是‘射’,又如‘两山重叠’应是‘重’,‘千里’才是‘出’,等等。这些说法我们经常会在报刊上看到。那么,这些字真地造错了吗?”

     

    是啊,这四个字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以其中的“射”字为例来讨论。方舟子说:

     

    “这是个象形字,在甲骨文、金文中,是拉弓上矢的象形,原本的写法应该是左弓右矢,由于‘弓’‘身’形状相似,到了篆书,已误写成左身右矢。在篆书中‘矢’‘寸’近似,变成楷书时,又误成左身右寸。可见这是汉字演变中的伪变,与造字无关,更与‘寸身’的会意无关。”

     

    实际上,“在甲骨文、金文中”,“射”字的形象并不是相同的。在甲骨文中,“射”字是一个箭在弓上的形象,箭头或朝左,或朝右。【48, p.242】在金文中,这样的形象虽然仍旧保留了下来,但是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形象,这就是在箭尾加上一只手。【50, p.369】也就是因为如此,在篆书中有两种“射”字:一种是左身右矢,一种是左身右寸。后者之所以从寸,有两种可能的原因:第一,手的篆文是“又”字,它与“寸”的篆文只差一点。因为手臂距手掌一寸之处叫做寸口,“寸”字多出来的那一点,恰恰就表示这个距离。因此,很可能是在汉字演化过程中,“又”被写作“寸”。第二,文字学家王宁说,“在小篆里,凡是具有法度意义的行为,字从‘又’的都变‘寸’,射箭与礼仪规范有关,所以‘又’变‘寸’。”【56, p.29】上面这两个原因,被《说文解字》总结为:“射,篆文䠶从寸。寸,法度也。亦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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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骨文(左、中)和金文(右)的“射”字【48, p.242】【50, p.369

     

    所以说,古人并没有象方状元想象的那么愚蠢,搞一误再误的“伪变”。关于这一点,王宁说:

     

    “这些重构的理据依附于演变了的形体,形义仍然是统一的,但与原初的形与义已经不同,从字源的推求出发,有人把这种现象称作‘讹变’。在汉字构形学里,我们不采用这个术语。我们认为:‘讹变’是用原始状态来衡量后代的构形与构意,‘讹’意为‘错误’,理据重构属于汉字正常的演变,演变后的构形与构意属于另一个共时层面,存于另一个构形系统之中,应当把它放到新的构形系统中来衡量,不能因为它与此前的构形不同而认为是‘错讹’。”【56, p.30

     

    总之,方舟子在“说射”的99个字中,至少犯了三个错误。第一,他以为“射”字在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形象一样;第二,他以为“射”字在篆书中只有一种;第三,他以为“射”字中的“矢”变为“寸”是因为“‘矢’‘寸’近似”而发生的“伪变”。换句话说,除了说弓、身部分没有错误之外,他所说的话全部是错误的。

     

    五、大“言”不惭

     

    1994年9月,方舟子接着一个叫“散宜生”的人的话头,又发表了一番文字学高论,它后来被与其他相关帖子结集,以《说音解字》为题发表:

     

    “‘意’字,《说文》说是个会意字,从音从心,意思是‘心察言而知其意’。从心好说,从音又是怎么回事呢?如果你留心过篆刻的话,就会发现在篆文里,‘音’和‘言’两个字几乎一样,只不过‘音’在口里多了一横。在先秦的金文中,这一横还没加上,‘音’和‘言’实际上是一个字。在把小篆拉直写成隶楷的时候,按‘音’的写法,‘言’是应该写成‘上立下口’的,不知哪位汉字简化的始作俑者大笔一挥,把两点写成了一横,让‘音’‘言’的兄弟关系从此不明不白,为维护汉字纯洁反对简化字的台胞们应该算一算这笔账,从此把‘言’写成上立下口才对。不过,在造‘意’这个字的时候,‘音’和‘言’还是兄弟,常常搞混,所以从音从口也就是从言从口,才有‘心察言’这么个解释。

     

    “好,再来看这个‘言’字。散宜生说它的上部是‘心’的象形,好象不对。根据上面所说的‘音’‘言’相似,‘言’的上部是什么不难想象,不管是甲骨文还是金文,‘言’的上部都是立下一竖,或者说‘辛’少一横,实际上也是个‘辛’字,以‘辛’为偏旁的字,好象都跟犯罪沾边,象‘辜’‘辞’(本义是‘诉讼’),这个‘言’字,既然是从辛从口,它的本义,即是狱辩,以后词义扩大,才泛指一切言论。”

     

    这又是一派无知无畏的臆语。第一,“先秦的金文中”有“音”字,是毫无争议的事实:春秋时代的秦公镈、战国早期的曾侯乙钟上都有“音”字。【50, p.153】不仅如此,金文中还有含音字的“章”字(《说文》:“乐竟为一章”)、“韹”字(《广韵》:“韹乐,钟声也。”)。鬼才知道方舟子凭什么说“在先秦的金文中,这一横还没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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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文中的“音”字【50, p.153

     

    第二,“言”字和“音”字在字形上的分家,既不是出于“文字简化”的考虑,也不是“不明不白”的失误。在早期的金文中,“言”字和“音”字的差异,并不仅仅在于口字中那一横的有无,而且还在于最上面的那一点(或横)的有无。简言之,在金文“音”字中,都有最上面那一点;而在早期的“言”字中,都没有这一点。只是在战国晚期的中山王鼎中,这一点才在“言”字中出现。【50, p.138, p.153】也就是说,虽然“音”字来自“言”字,但前者在最初就刻意与后者有所不同。到了“把小篆拉直写成隶楷的时候”,中间的横变成两点,不过是把这个传统发扬光大了而已。在《汉字简化常识》中,方舟子貌似有知地说,“汉字从甲骨文、金文变为篆书,再变为隶书、楷书,其总趋势就是从繁到简。”实际上,从甲骨文到小篆,汉字的“总趋势”基本上是从简到繁。其实,这很容易理解:汉字由少增多,笔划也必须由少增多,只有这样,字与字之间才能有所区别。

     

    第三,《说文》释“意”字说“从心察言而知意也”,这并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方舟子根本就不用做“生命的沉思”状,说什么“从心好说,从音又是怎么回事呢?”按照《说文解字》,意者,“志也”;言者,“直言曰言”;音者,“声也。生于心,有节于外,谓之音。”言、音相通,在籀文(大篆)中,“意”被写作上言下心;在小篆中,写作上音下心。造字既不是由一人决定,又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出现几个异体字,是很正常的。另外,《说文》的“从心从音”这四个字,在徐锴的《说文解字系传》中,是“从心,音声”。因此“音”字尚有声符的作用。无论如何,古人并没有方舟子想得那么蠢,把音和言这两个字“常常搞混“。

     

    第四,方舟子闹的最大笑话就是,他根据言字口上面的形象与“䇂”(音千)相似,就说言字的本义是“狱辩,以后词义扩大,才泛指一切言论”,其无知的程度,文明的语言已经无能为力了,因此只能用粗话来形容。《说文》释“言”字,“直言曰言,论难曰语。从口䇂声。”也就是说,言字口上面的部分,不过是声符。实际上,许慎的这个解释很可能是错误的。甲骨文中,舌、言最初是一个字,下半部分是口,上半部分象从口中伸出的舌头。后来在“舌”的前端加一横,演化出“言”字。所以,言字的上半部就是一个舌头。【49, p.85】(《甲骨文字典》将舌头形象解释为“仰置之铃”,与《汉语大字典》的解释不同。有趣的是,这两部字典的主编都是徐中舒。)许慎之所以说言字“从口䇂声”,是因为这个舌头的形象与䇂的形象非常相似,但实际上,二者毫不相干。【57】退一万步说,即使许慎的解释成立,䇂在“言”字中也不过代表声符,并不是意符,跟“犯罪”又能扯上哪门子关系?

     

    总而言之,方舟子这个假状元的无知无畏,完全可以说是到了空前绝后的程度。实际上,他的很多错误,通过查阅一些普通书籍就可以避免,可是他却宁可选择懒惰,宁可信口开河。当然,即使方舟子真的去看书,他也不可能避免所有的错误。这是因为,方舟子是一个庸俗进化论的信徒,总以为自己这个二十世纪的“状元”要比三四千年以前的古人聪明多少多少倍。其实,象他那样的脑袋,再进化两千年也不会与现在有什么差别。这就象是一块死木头疙瘩,再怎么摆弄雕琢,再怎么给它戴上博士帽子,贴上状元标签,其死木头的本质仍旧没有丝毫的改变。好笑的是,在相信自己是进化产物的同时,方舟子又把汉字的发展看成是一个僵化的过程。在方舟子看来,后人只能亦步亦趋地沿用前人造的字,稍微发生了一点儿用他那干瘪的知识和萎缩的头脑所不能理解的变化,就是后人犯了什么可笑的错误。殊不知,最最可笑的恰恰是他自己。

     

    让人无法理解的是,方舟子把这些无知谰言十多年来一直挂在网上,不肯删去。这既说明他的知识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没有丝毫的长进,也反映出了他的这样一个心理:如果没有人对他的言论提出批驳,这些胡诌之辞就“不证自明”地成为真理了——就象他那些科唬言论一样。其实,即使他今生没有碰到亦明兄,在他死后,他的乌龟壳也早晚会被人剥光的。古人云,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方舟子的不幸在于,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现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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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亦明_:第四章 伪状元屡次挨训斥,真编辑三番遭毒打

    第四章 伪状元屡次挨训斥,真编辑三番遭毒打

     

     

     

    中学语文教学的基本目的,就是让学生掌握思想交流的工具。说得具体一点儿,就是让学生能够读懂别人的文章,并且能够用文字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应该说,在使用现代汉语(白话文)作为交流工具的今天,想要达到这两个目的,不论是对老师,还是对学生,都是比较容易的。因为只要你认识汉字,只要你能够听懂别人说的话,再加上每天读书看报观电视,即使你成心想要产生阅读障碍都不太可能。而你只要会写汉字,说话不是颠三倒四、语无伦次,那么根据“我手写我口”的原则,根据“照猫画虎”的古训,则写出文从字顺的文章也应该不太困难。实际上,这也是民国政府教育部当年废除文言、使用国语的主要理由。

     

    那么,方状元舟子是否掌握了这两方面的“技能”呢?按道理说,既然他认为“语文这一门考的是技能”,并且他在高考语文中获得了97分,荣中“福建省语文状元”,他的“技能”总该说得过去吧?而实际上,撇开古代汉语暂且不谈(参阅本书下篇),方舟子的现代汉语阅读技能也是捉襟见肘。所以,这个自称的“状元”才能够被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傅杰博士指着鼻子训斥,如同数落无知顽童。很可能的,方舟子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受到如此“礼遇”的 “状元”。方状元阅读理解技能低下还有其他证据。比如,方舟子经常会在新语丝上发表一些别人吹捧他的文章。用著名“方黑”野鹤的说法,就是“仿效古代贪官的‘万民伞’把戏”。【58】可笑的是,这些“万民伞”中,有不少是别人故意捉弄他而“伪造”的,可是方舟子竟然看不出其中的“微言大义”,照登不误。

     

    前面提到,阅读白话文,是极其容易的事情。高考语文之所以要把它搞的高深莫测,其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与学生为敌”。想一想,连文盲都能听得懂广播,看得懂电视,连幼童都能够理解别人给他朗读的故事,那么,为什么一个语文状元,竟然会有阅读障碍呢?其中的原因,与方舟子的思维方式有密切的关系。具体地说就是,方舟子思维的特点就是定势、定向,所以他在阅读文章时,专门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对那些自己不愿意看到的文字,不愿意听到的话,他一般采用一叶障目和掩耳盗铃的方式来自欺欺人。方舟子阅读障碍的产生,还与他应试技能的训练有直接的关系:在语文考试的阅读理解部分,那些高分低能考生的拿手好戏就是寻找“语言点”,而根本就不会去尝试全面、完整地理解一篇文章。除了这两个原因,方舟子阅读障碍的产生还与他知识结构的偏狭、浅薄,但又喜欢不懂装懂,有极大的关系。

     

    方舟子汉语阅读技能如此,他的汉语表达技能又如何呢?表达技能包括口头和书面两个部分。方舟子口头表达技能到底如何,看一下他在《陈蓉博客》上辩论中医时的表演,就一目了然了,因此无须笔者在此对他加以羞辱。【59】此时此地,笔者只讨论方舟子的书面表达技能。

     

    也许方舟子的信徒们会撇嘴说,“我们敬爱的方先生天天写文章,年年出新书,他的书面表达技能还用得着你亦明来说三道四吗?”是啊,这个在初中时就“文学才能开始显露,作文每每被当作范文,还曾经入选《中学生文选》”【3】的语文状元,这个在《中国青年报》当了近七年专栏作家的“网上鲁迅”,舞文弄墨不是他吃饭的本钱吗?难道这个本钱也会象他的科学知识、史学知识、文学知识、语言文字学知识那样缺斤短两吗?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从他的一个“打假”案例中找到完整的答案。

     

    一、真编辑坦诚相劝,伪状元挥拳相见

     

    2004年左右,方舟子的“一位搞图书发行的老乡”——后来知道,此人就是方舟科邪教头号奸商许志强【60】——,向福建人民出版社“推荐”方舟子的文史文章,要对方给方舟子出个“文集”。许志强不是一个平头百姓,而是被福建省委宣传部重点宣传的个体书商,因此与该社的一位副社长交厚,所以该出版社满口答应了他的“建议”。方舟子显然对这个消息大喜过望,兴冲冲地选了59篇文章,起名《江山无限苦情伤》,送给出版社。【61】(下面引文如无注明,均来自此文。)

     

    不过,福建人民出版社虽然没敢驳回那位“搞图书发行的老乡”的面子,对方舟子这位十九年前的“状元老乡”却颇为不敬:书名被砍去七分之三,文章被砍去三分之一。在将清样寄给方舟子之前,编辑还特意打电话告诉方舟子说,他的“文章中有很多硬伤,让他们改得好辛苦。”接到清样之后,方舟子才发现,这本文集“成了一本不到200页的小册子”,而这个小册子竟然被编辑改动了160多次,方舟子需要“熬了三个通宵,才校对完。”难怪方舟子气愤地说:“该书编辑对我的写作态度、能力毫无信心。”

     

    其实,稍微有点儿文史功底的人,都会对方舟子的这个文集——即使是“精选”之后的小册子《江山无限》【62】——嗤之以鼻。因为这个文集的首篇大作就是那个“漏洞百出”的《功到雄奇即罪名》,中间当然要有那篇被傅杰训斥为“无知”的《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更少不了那篇“方舟子抄袭吴晗了”的《明初酷刑》。(关于这三篇文章,参见本书下篇。)而实际上,这位编辑对方舟子“毫无信心”之处,乃是他的“写作态度、能力”,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比较新颖的视角。

     

    那么,“该书编辑”究竟因为什么对方舟子的“写作能力”“毫无信心”呢?当然是因为书中的“硬伤”累累。而这些硬伤,按照方舟子自己的说法,有以下几种原因:第一,“引文有误”;第二,“政治考虑”;第三,“表达方式”。方舟子恨恨地说:

     

    “编辑似乎把我当成了中、小学生,要改我的作文,本身却语文水平不高,阅读理解能力太差,文学鉴赏力更是大成问题,以致改对为错、点金成铁。”

     

    确实,一位驰名全球的“语文状元”,在家乡出一本通俗小册子,竟然被编辑“当成了中、小学生”,这还不算是奇耻大辱吗?实际上,这比傅杰公开训斥他“无知”还要让方舟子难以接受。所以,方舟子在寄回修改后的清样时,附上了一份“校正说明”,其中有这样两段话:

     

    如果对我的校正有任何异议,请和我商量。如果无视我的校正而出版该书,我将不会承认这是我的著作。

     

    建议你们的编审不仅应该提高文史水平,还应该提高语文水平和阅读能力,更应该学会尊重作者,不要把自己的错误转嫁到作者头上,否则没有哪一个有自尊的作者愿意和这样的出版社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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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山无限》的封面和版权页

     

    二、出版社暗度陈仓,方作者明食前言

     

    显然,方舟子说“如果无视我的校正而出版该书,我将不会承认这是我的著作”,是吓唬人的话。这个削尖了脑袋要在中国书林占据一席之地的“状元”,怎么会把别人送到嘴里的肥肉吐出去?不过,状元老家出版社的负责人显然对这位状元老乡的秉性不太了解,或者对于这位“斗士”的凶狠有所耳闻,因此在给他的回信中,说话十分客气:

     

    “我已说服编辑,把您要求‘复辟’的地方,绝大部分给恢复了,约占您要求总量的94.36%。但是,还有若干地方,为了我们党的事业计,为了我们饭碗计,为了照顾我们的面子让我们觉得自己还是有水平的计,我们希望您能一定程度上接受我们的意见。已‘复辟’的,这里就不谈了。以下内容,我恳请您委曲求全,放我们一马:……”(注:删节号原有)。

     

    什么样的错误竟然能够威胁到“我们党的事业”、“我们的饭碗”、“我们的面子”呢?可惜的是,方舟子没有向我们透露自己“委曲求全”的这部分内容。

     

    不过,事情到了这里,还仅仅是演完了序幕。据方舟子讲:

     

    “等到拿到样书(第一版第一次印刷)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我要求‘复辟’的160多处,被恢复的只有约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未被理睬,并不限于来要求通融的那8条。再加上我新发现的错误(编辑在印刷前擅改造成的,为清样所无),共有50多条之多。按照我在清样校正中的声明,本该不承认这本书是我的著作。但看在该社负责人几次与我沟通、要求理解的份上,姑且食言一次。”

     

    看到什么叫做“把自己喷的又吞回去”了吗?这就是一个最最典型的例子。但比这个“最最”还要让人惊讶的是,不论是“自己喷的”,还是“自己吞的”,竟然都是方舟子“自己透露的”。可见这位状元真的没有一丁点儿羞耻观念——就是俗话所说的“没羞没臊”。

     

    三、真编辑死守底线,伪状元拼命自残

     

    本来,既然已经自食前言,正常的人一般都会把被人敲掉的牙齿和血咽到肚子里,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但鼠肚鸡肠的方舟子哪里有这样的雅量。他一面“姑且食言一次”,一面又不知羞耻地把这件事大肆张扬,写成《〈江山无限——方舟子历史随笔〉勘误》【61】一文,宣称:

     

    “写这篇自己文集的勘误记,也可算是‘打假’,但不是要打自己的假,而是打编辑的假。”

     

    这篇打假奇文,全长万余字,方舟子在其中又是炫耀自己“已出版了八本书,还有五本书在准备中”,又是炫耀“我这篇《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曾全文收入中央党校出版的《全面评价郭沫若》一书,未做任何删改。”这简直就是一个绝世大文豪的口气。那么,他是如何“打编辑的假”的呢?方舟子一共举出了55个例子来证明福建人民出版社的编辑“不仅应该提高文史水平,还应该提高语文水平和阅读能力”。下面,我们就来看一看“应该提高语文水平和阅读能力”的人,到底是方舟子这个伪状元,还是那个出版社的真编辑。为了节省篇幅,我们只讨论其中的十个例子。

     

    【例一】在《江山无限》第17页,有这样一句话:

     

    “一个汉学家,不管他是【多么熟悉地】中国史实,多么地热爱中国文化,当他面对明末清初的这段历史时,其感受肯定没有中国人那么痛切。”(方括号为方舟子所加。)

     

    方舟子说:

     

    “按:原稿做‘多么地熟悉’,清样中‘地’被删,意思没有区别,我也没有要求恢复。在印刷前编辑不知为何又要把‘地’加回去,却又放错了地方,成了病句。”

     

    我们且不论这个“地”字是否在方舟子所说的“不必要的改动达160多处之多”之列。我们只想问一个问题:既然“‘地’被删,意思没有区别”,你当初为什么要加这个字呢?那是“多么地愚蠢”,又是“多么地笨拙”啊!

     

    【例二】在第19页,有这样一段话:

     

    “二则袁崇焕被害的导火线,乃是皇太极从《三国演义》学来的【下三烂的】反间计,全国人民都还给蒙在鼓里,误以为袁是卖国求荣的大汉奸,如果为他平反,只会破坏安定【团结】的局面。”(方括号内文字为编辑所删或修改。)

     

    方舟子委屈地说:

     

    “清样中还做‘安定团结’,是印刷前编辑擅改成‘安定’。类似这种‘故事新编’似的用法,多被删掉,毫无幽默感。

     

    方舟子一提“幽默感”,地球人都笑了。没听说有人形容方状元的科普文章是“干屎橛”吗?想象一下在“干屎橛”上撒“十三香”、放“味の素”时的情景吧。其实,作者之所以搞这类所谓的“故事新编”把戏,无非就是因为自己的语言技巧和想象能力的贫乏,与幽默感毫无关系。

     

    注:关于方舟子的“毫无幽默感”,可以说是有口皆碑。“刘华杰就曾表示,方舟子是‘一个没有幽默感’的人,只会‘原教旨主义’地理解每一句日常说话。”【63】 “他的朋友方玄昌说,‘没有特别的幽默细胞,不会主动来调动氛围。’”【64】 “方舟子气量狭小,毫无幽默感可言。”【65】

     

    【例三】第21页,有这样一段话:

     

    “英雄墓屡毁屡修,前赴后继【;畲家17代人为英雄守了370年墓,如此盛举,古今中外闻所未闻。】”(方括号内文字为编辑所改。)

     

    其实,我们根本就不需要看方舟子与编辑争论的方括号内的文字。我们只看句子前面的11个字:“英雄墓……前赴后继”?难道坟墓长腿了?它要往哪里“赴”?显然,至今没有摆脱闽南口音的方舟子,一直以为“前仆后继”是“前赴后继”。

     

    【例四】第48页,有这样一段话:

     

    “但这些评论文章,即使是反对乃至批判它的,着眼的都是《河殇》的【政治倾向】,似乎还没有人给它具体地挑挑毛病,看看它所依据的史实虚假到何等程度。”(方括号内的原文是“思想,乃是见仁见智的事,难以服人”)。

     

    可笑方舟子这个语文状元,不但写不出通顺的句子,而且在自己的病句被人修改通顺了之后,他还要不知好歹地“打编辑的假”。且看在“思想”之后,加上“乃是见仁见智的事,难以服人”这11个字,整个句子还成句子了吗?什么东西“乃是见仁见智的事”?什么东西“难以服人”?方舟子的按语更为好笑:

     

    “改‘思想’为‘政治倾向’不妥。我不想让人误以为我是为了迎合当局批《河殇》的政治倾向而写。何况在当局发动对《河殇》批判之前之后,也一直有人(特别是海外华人)在抨击《河殇》的民族虚无主义思想,这和政治没有关系。”

     

    这就象是一个连加减乘除四则运算都不懂的人,在别人指出他的毛病之后,辩解说:我不想让人误解我的微分方程有错误。方状元,把句子写通顺了先!

     

    【例五】第50页,有这样一段话:

     

    “正因为郑和之行的贸易性质如此明显,当时的人都以为郑和就是去贸易的,【以致文人提醒大家其中还有政治意图:】”

     

    方括号内方舟子的原文是“以致有政治觉悟比较高的人提醒大家不要忘了讲政治:”。方舟子的按语是:“按:这也是‘故事新编’被改。”

     

    前面提到,所谓“故事新编”,不过是那些语言能力低下、想象能力贫乏、历史知识有限之人用来遮羞的一块破抹布。不过,这个例子再次暴露出方舟子的古文理解“技能”到底有多么可怜。原来,这段话下面,方舟子接着抄录了这样一段引文:

     

    “‘然则(郑)和岂贸易珍宝之使哉?除异域之患,为天子光,和亦贤矣!’(《典录·三佛齐国》)”

     

    按照方舟子的理解,这段引文所表达的意思是:第一,作者是个“政治觉悟比较高的人”;第二,作者所说,意在“提醒大家不要忘了讲政治”。而按照编辑的修改,这段引文的意思是:第一,作者是一个普通文人;第二,作者所要表达的意思是,“提醒大家(郑和之行)其中还有政治意图”。那么,到底是谁的理解更准确呢?

     

    《典录》的全名是《西洋朝贡典录》,作者黄省曾,江苏吴县人,嘉靖年间举人。《明史·文苑三》对黄省曾只有这样的记载:“黄省曾,字勉之。举乡试。从王守仁、湛若水游,又学诗于李梦阳。所著有《五岳山人集》。”【15, p.7363】方舟子的引文来自《西洋朝贡典录》中的这段话:

     

    论曰:广人陈祖义,国初窜旧港为酋长,以寇钞为业,舶人苦之。郑和至,有施进卿者白和,乃执祖义归,之京师诛焉,而章绂进卿于其土云。然则(郑)和岂贸易珍宝之使哉?除异域之患,为天子光,和亦贤矣!”【66】

     

    任何稍通古文的人都可以看明白,作者的这段话,不过是在叙述了郑和的一个故事之后,顺便称赞郑和之行,除了贸易之外,还在外域除患,为天子增光。如此而已,哪里表明作者是一个“政治觉悟比较高的人”了?哪个字、哪个词表示作者是在“提醒大家不要忘了讲政治”了?编辑的修改,虽然和引文并不完全符契,但却比方舟子的满盘皆错要强过十倍百倍。而方舟子却不识好歹地说什么“这也是‘故事新编’被改”。不明真相的人,只会以为这个状元是个无赖;在看明白真相之后,我们就知道,他的无赖实在是源于他的无知。

     

    【例六】第73页,有这样一段话:

     

    “这种人人能体会到的深情厚意,腐儒却一点也不懂。【】清末民初‘大儒’王闿运评之曰:”(方括号内原有“面对如此崇高的诗作,”被编辑删去了)。

     

    方舟子抱怨说:

     

    “按:编辑不会写文章,只知平铺直叙,不懂得承上启下(上文提到‘崇高诗作’),也不懂得对照(‘崇高的诗作’对‘卑下的叫化腔’)。”

     

    这个例子说明,方舟子写文章,原来就是生搬硬套什么《作文宝典》、《写作秘诀》之类的书来玩码字儿游戏,和科举时代写八股文十分相似。难怪他的文章有“干屎橛”之讥。

     

    实际上,即使是在使用这些针对初中生的语文工具书时,方状元好像也是一知半解。比如,所谓“平铺直叙”乃是指文章的总体叙述方式,而“承上启下”则是指段落或层次之间的自然过渡,二者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更不要说是什么非此即彼的联系了。也就是说,“只知平铺直叙”之人,也可能“懂得承上启下”。因此,方舟子的按语,就象是说“他不会生活,只知学习工作,不懂得英语”一样,让人不知所云。

     

    其次,运用“承上启下”的技法,一般是使用连词,或者使用短语、句子。简单地重复某个词语,一般并不能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况且,用于“承上启下”的词语,大都位于“上下之间”,哪有在“过渡”之后再搞什么“承上启下”的?而方舟子却恰恰把这个“承上启下”的词组,放到了下一段的第二句中。显然,这位状元对什么叫“承上启下”也懵懵懂懂。

     

    第三,从修辞学的角度看,既然“上文提到‘崇高诗作’”了,这里再说一次“崇高的诗作”,会使文章显得“絮叨”、“磨叽”,单调乏味。

     

    另外,在美学中,“崇高”是指人的某种主观感受,因此这个词很少用来修饰客观事物。比如,我们可以说“崇高的感情”、“崇高的敬意”,但极少有人说“崇高的诗作”。(读者不妨用“崇高诗作”和“崇高的诗作”来百度、Google一下,看看方状元的遣词造句是多么的独特。)显然,“崇高的诗作”是方状元在运用“对照”技法之时,生编硬造出来的语汇。

     

    【例七】第73页,有这样一段话:

     

    “虽然历来注者多说西邻寡妇‘窃枣’,但她扑枣是得到杜甫允许甚至鼓励的,如何谈得上‘窃’?杜甫不认为【这】是窃,自然也不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是恶行;后人读之,也只觉得寡妇可怜,不觉其恶。”

     

    方舟子的按语是:

     

    “按:原文‘这’做‘她’,是针对上文的‘寡妇“窃枣”’。编辑改‘她’为‘这’,与上文无法对应且不说,与下文‘她的所作所为’又重复了,实际上变成了‘杜甫不认为她的所作所为是窃,自然也不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是恶行’,不通之至。”

     

    本来,编辑把“不通之至”的原文改得天衣无缝,可谓点石成金。而不识好歹的方舟子反诬人家“不通之至”。按照《现代汉语词典》,窃字有三个意思:偷、偷偷地、谦称自己。【67, p.1103】请问方状元:“她是窃”这个句子用现代汉语语法如何分析?请您自己给世人解释一下这个三字天书。

     

    【例八】第79页,有这样一段话:

     

    “现代人写古体诗词,好象都喜欢自己当注释家,甚至连讲究浑成天然的词,也会一句一句自己加上长长的解释,害怕读者领会不了【其精妙之处】。”

     

    方括号内的五个字,原文是“‘诗人’的妙句”。这又是编辑点石成金的一例。搞不明白方舟子为什么要把它提出来“打假”,他自己也没有加按语。很可能是拿出来凑数的。

     

    【例九】第85页,有这样一段话:

     

    “到了晚年,阅历多了,悲欢离合也经历了不少了,心境变得凄凉起来,词风也【变得深沉多了】。”

     

    方括号内的话,原文是“深沉多了”。方舟子的按语是“改得累赘”。此时,方舟子大概把自己刚刚说过的“承上启下”技法给忘了。实际上,编辑加的这个“变得”二字,不但一点儿也不“累赘”,反倒是恰如其分地使用了“重复”这个技法,来强调一个人因为阅历增多之后,心境、词风所发生的变化。

     

    【例十】第97页,有这样一段话:

     

    “长城在国内外历来被视为中国的象征之一,有作家要攻击这个象征,自是他的言论自由,但是命题者强迫考生欣赏这样的攻击,却是将个人的偏见硬塞入了公共教育【】。”

     

    原文在方括号内有“渠道”二字。方舟子没有说为什么这个例子应该被打,大概是以为编辑“改得不累赘”。实际上,这句话的语病,可以很容易地看出:“命题者…将个人的偏见硬塞入……渠道”?请问方状元:这个“渠道”是什么意思?

     

    上面所举的十个例子,都是方舟子犯错在先,编辑将之改正在后的例子。而方舟子不仅不能知恩图报,反倒反目成仇,由此可见此人不仅学识贫乏,而且其人品更为恶劣。孔圣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方状元则曰:虽亿万人,无如吾者也。

     

    四、真编辑大力发威,伪状元再遭痛扁

     

    方舟子的《勘误》在新语丝上公布之后,福建人民出版社将一篇题为《方舟子原稿部分错误及编辑修改情况》的文字寄给了方舟子,作为回应。对此,方舟子作《〈江山无限——方舟子历史随笔〉勘误之二》予以“反震”:

     

    “该文没有署名,不知何人所写,当出自该书编审之手。此文对我的批评没有正面答复,对造成的错误没有丝毫道歉的表示或做具体的辩解,反而反过来攻击我文史水平太差。……该编审在文后列举了原稿中的34处被他改正的‘错误’,我却从中新发现了几处由于编审的无知而导致的错误改动,只好再来勘误,后面会具体谈到。如果该编审当真是要来跟我商榷的,我可以花时间教他一点文史知识,心平气和地耐心‘告之’,虽然我不知道在编审之时为何不来跟我商量,书出版之后再来向我请教还有什么作用。而该编审其实也并非是真心要向我请教,而是把这34条错误当罪证,证明我文史功底太差、写作水平太低,训斥我……”【68】(以下引文,均出自此文,不另说明。)

     

    那么,这篇文章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呢?下面是方舟子自己透露出来的内容:

     

    “编辑在加工《江山无限》一稿中,看到文史知识方面的差错较多,为此,进行了大量的资料核对工作,并改正了不少错别字。下面举出原稿中差错的一部分。如果作者能找到其他版本的权威工具书或典籍,证明原稿无误,请告之。”

    “建议作者今后写稿能认真核对引文及所有史料,并且,一定要核对第一手资料,而不是第二手、第三手资料。一个喜欢写文史随笔的人,要么自己有很扎实的文史功底,要么能够下功夫做好史料工作。否则,常会贻笑大方。

     

    “作者虽常在海外,但只要还用中文写作,作品的读者还主要是中国人,就应遵守汉语使用规范。建议作者配备国内常用的权威工具书,以减少文字差错。

     

    “原稿中引文均未注明出处。引文注明出处,是对学术文章、著作的基本要求。这说明资料的来源,证明作者写作的严谨态度,也为读者查阅、进一步了解引文提供便利。不注明出处,随便引用二三手资料,甚至别人错了也跟着错,对自己的学术声誉是一大损害;尽管在别人提出质疑时,还用‘其他版本’加以搪塞。王朝纪年后括注公元纪年,是行文的惯例,这是为读者提供方便。

     

    “以上寥寥数语,是希望作者提高写作水平,也是希望常发表文章的人都能够不断提高自己对祖国语言文字的运用能力。”

     

    439字“寥寥数语”,诸位读者一定要结合傅杰的《差之毫厘 谬以千里》来读(见本书下篇)。看到两位文史专家交替用乱棒狠揍“语文状元”,我们既会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爽快,又会产生一丝隐隐约约的悲哀:“小姐”被糟蹋了,“教授”被糟塌了,“诗人”被糟塌了,如今连“状元”也被糟塌了。而方状元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竟然能够以一人之力,完成“糟塌状元”这一壮举!真壮士也!他这个“状元”应该改称“壮元”。

     

    五、假状元恼羞成怒,真编辑三次挨打

     

    方舟子有句名言:“要让我承认失败或犯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69】按照笔者的理解,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即使我失败了,我也决不会承认失败。”而事实确实如此。方舟子这个“斗士”,虽然与人打斗如同家常便饭,但他并没有取得过几次真正的胜利。实际上,在多数情况下,他都是败方。那么,为什么有人称他为“少侠”、说他“所向无敌”呢?原因就是,在每次被别人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满地找牙”之后,方舟子都会顽强地、倔强地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泥土,揩干嘴角的血迹,然后冲着人家的背影继续高声叫骂,好像他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似的。这类例子当然举不胜举,如肉唐僧案、刘县书案(见【70】)。但是,最典型的,就是在被傅杰痛殴之后,他一定要运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写一篇《是谁“冤枉”了余英时?》【71】,并且要故作高明地指出人家的文字有错。同样的,在被《江山无限》的编辑连着抽了34个嘴巴之后,方舟子又不屈不挠地作了《勘误之二》,以此向自己的徒众显示自己的真身不坏、金枪不倒。

     

    1、原来如此

     

    那么,方舟子是如何冲着编辑的背影叫骂的呢?他首先作了一个这样的声明:

     

    “这本书如书名所表明的,是随笔集,而不是学术著作;收的基本上都是随笔,而不是学术文章。其中只有《木兰诗种种》是做为学术文章发表在《文史知识》上的,我也按学术文章的要求一一注明资料来源。但是对于随笔,按惯例并不要求一一注明资料来源(同一套书的其他书,例如《盛世网闻——牧惠历史随笔》,也多未注明资料出处)。编审如果看不出它们是随笔,连书名也视而不见,是眼光有问题。如果明知其为随笔,却偏要以学术文章的标准苛求之,则是居心不良。”

     

    本书将在后面提到,方舟子在“反击”傅杰之时,就曾接二连三地指责人家对他的要求“极其苛刻”。也就是说,按照方状元的逻辑,中国的文史学界对于他这个“从事自然科学研究出身”(看看人家这语汇:什么叫“从事……出身”?)的全才、奇才,应该把标准放得低低的,否则就是“居心不良”,因此要被方舟子诅咒“下地狱”:

     

    “我曾见到戈革老先生在其文集中夹了一张字条,咒骂其编辑下地狱。对他的这种愤怒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碰到低能而又傲慢得不可理喻的编辑以屠杀知识产儿为乐,也算是一大不幸吧。”

     

    看看这位状元的这个宾语从句:“低能而又傲慢得不可理喻的编辑以屠杀知识产儿为乐”。能够造出这种蠢句子的人,当然无愧于“奇才”这个称呼。“低能而又傲慢”的引伸含义就是“不可理喻”,所以方奇才说“低能而又傲慢得不可理喻”,就象是说“愚蠢得一点儿都不聪明”一样,显得十分的“低能”。另外,我们搞不懂方状元所说的“知识产儿”是什么意思:是“知识产生出来的‘儿’”,还是“生产知识的‘儿’”?如果是前者,何不轻轻松松地说“知识的儿子”?如果是后者,称为“知识产妇”岂不更为合理?

     

    不过,方状元的这段奇蠢无比的话,却解开了笔者心头的一个疑团。原来,在《方舟子诗文集》中,方舟子把自己的“文”分成七个类别:散文随笔文史小品科普作品宗教批判杂文网络评论。把文章同时按照两个标准来分类,就象副食店把货物分成肉食、面食、包装食品、散装食品一样,让一个买肉之人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应该到哪里买肉。而实际上,就算我们对这位状元法外施恩,把学术标准降低到零下,我们还有更加摸不着头脑的疑问。且看他按照文学体裁给自己的作品分类:散文、随笔、小品、杂文。本来,散文是相对于韵文、尤其是骈体文而言的文体。在古代,凡是无韵散行之文,皆为散文;在现代,散文则是指除了诗歌、小说、戏剧以外的所有文学形式。也就是说,散文本来就包括“随笔、小品、杂文”。根据《中国文学大辞典》:

     

    随笔:“散文的一种。指信笔写成,不拘一格的文字。……篇幅短小,形式活泼。”【32, p.1994

     

    小品:“内容活泼,风格不拘的短文之通称。”【32, p.1992

     

    杂文:“散文的一种。指随感式的杂体文章……一般篇幅较短。”【32, p.1994

     

    因此,方舟子把自己的文章分为“散文、随笔、小品、杂文”,就象是一家肉店把猪肉分成“猪肉、里脊、五花、肘子”一样,显得十分好笑。方舟子也许会辩解说:我所说的散文乃是狭义上的散文,是专指“表现对生活情思的叙事、抒情作品”。如果是这样的话,“方舟子散文选”中有一篇《一份新型杂志的诞生》,其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生活情思”;而“方舟子随笔”中的《江山无限苦情伤》、《不老的白马》;“方舟子文史小品”中的《浪子李白和情圣杜甫》等篇什却颇有抒情的意味,让人根本就搞不清楚它们究竟为什么有的是随笔,有的是小品,而有的又是散文。

     

    一般来说,随笔、小品、杂文这三类文章,其共同特点就是篇幅短小。可是,在“方舟子文史小品”中,有洋洋万言的《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有八、九千字的《功到雄奇即罪名》,有五六千字的《海瑞二三事》、《严嵩的末日》,有四、五千字的《〈木兰诗〉种种》、《汉语拼音化的先驱》——这样长篇大论的文章,为什么要冠以“小品”之名呢?实际上,《〈木兰诗〉种种》后来被方舟子本人多次标榜为“论文”,属于最高等级的文体。【72-73】所以,我们不禁要问方舟子:什么样的文章,才能被你算作“大品”?更为可笑的是,这些“文史小品”,后来都被方舟子收进《江山无限——方舟子历史随笔》之中了。也就是说,对方舟子来说,小品和随笔又变成相同的东西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要把它们分到不同的类别中呢?

     

    现在,我们当然明白了,方舟子之所以要给自己的作品胡乱贴标签,无知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是他还有另外的考虑。因为那些文字都是“东抄西凑”来的,稍经推敲,就要露馅。所以,方舟子把它们说成是“小品”或者是“随笔”,就可以把傅杰的批评说成是“极其苛刻的要求”,还可以咒骂出版社的编辑“居心不良。”

     

    俗话说,别人的肉,长不到自己的身上。看到方舟子提心吊胆地偷人家的文章,然后再费尽心机地给它们贴上各式各样的标签,但其最终结果还是自取其辱。后来的效法者,一定要以此为戒!

     

    2、谁该“齿冷”?

     

    按照方舟子的分析归纳,这34处错误之中,“笔误”18处;“引文有误”8处,“史实有误”3处,“编审把同义词误当成错词改正”2处,剩下的3处“属于把对的改成错的”。也就是说,“真编辑”指出的错误之中,80%以上是方舟子也不得不承认的错误。既然如此,方状元怎么还有脸来打人家的假呢?他当然有脸,因为他的脸皮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极其“抗造”。他是这样给自己的“笔误”开脱的:

     

    “这34处‘错误’中,最多的是明显的笔误,有18处,多是同音错别字,例如把‘锦州’写成‘锦洲’、‘至死不悟’写成‘至死不误’、‘开棺鞭尸’写成‘开棺鞭死’之类。这类错误多出现在我早期的文章中,因为我当时用的中文软件没有联想功能,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用拼音输入,稍有不慎,就会输入了同音错别字,校对时也不一定都能发现。在一本18万字的书稿中,有二十来处笔误,并不稀奇,并不能用以说明作者水平差。校正这种笔误,本来就是编审的职责,把它当成天大的功劳,是可笑的;拿它来攻击作者,更是令人齿冷。”

     

    “用拼音输入……同音错别字”的情况当然是存在的,但那通常是因为两个字紧紧挨在一起出现在选字框的时候才有可能发生。哪个中文输入软件的“州、洲”、“悟、误”、“尸、死”都是连在一起出现的呢?尸和死是同音字吗?再说,你方舟子把“穷通”输入成“窃通”,又是按照哪家的中文软件输入的?

     

    我当然不是说,这“二十来处笔误”都是因为方舟子不识字造成的。我要说的是,既然犯了错误,就坦白承认,岂不比百般诡辩、千般狡辩为自己的错误寻找借口来得省事?更“令人齿冷”的是,在方舟子看来,编辑给他揩屁股,那是对方应该应份的职责;屁股揩干净了,他本人提上裤子就走人,连声谢谢都不屑于说一声;而如果揩不干净,他则要对人家报以老拳,打人家的假。假如这个编辑反击说,你的屁股原来就太脏,应该自己先洗一洗再让我揩,方舟子就会说编辑是在“攻击作者”,“令人齿冷”。在这个世界上,可有比方舟子更无赖的“作者”吗?

     

    3、谁“既可笑又可鄙”?

     

    那么,如何解释那8处引文的错误呢?本来,方舟子的引文,几乎全部都来自“东抄西凑”,人云亦云,人误亦误。对此,编辑洞若观火,说他“引用二三手资料,甚至别人错了也跟着错”。可是,看看方舟子是如何狡辩的:

     

    “编审把《明史》当成第一手史料,与之不同便认定是抄错或依据二、三手资料,这是对明代史料的无知。《明史》编撰于清乾隆年间,对文献有很多删改,我如果能找到更早、更原始的史料,就不用它。但我的有关文章写于十来年前,究竟是从哪本史料抄的,已无印象,身边也无书可查,编审要一切引文以《明史》为据,对我的文章内容没有影响,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却以此指责我治学态度有问题,就既可笑又可鄙了。”

     

    方舟子的这些借口,不恰恰说明编辑要求你“引文注明出处”是正确的吗?你不是据此骂人家“居心不良”吗?既然如此,怎么又把它当作为自己辩护的理由了?其实,谁心里都明白,什么“不用《明史》”、什么“身边无书可查”,都是厚颜无耻的谎言,连三岁小儿都骗不了。实际上,即使把《明史》摆到方舟子的面前,他都不一定能够看得懂。

     

    方舟子当然知道自己的底细,他也知道编辑早已看破了他的底细。但是,对他来说,掐架的目的并非是要把真相掐个水落石出,而在于向旁观者显示谁是胜利者——“我一直强调争论是争给旁观者看的”。【74】因此,他又举出了这样一个例子,以显示自己比编辑高明:

     

    “还有一处则明显是版本差异,这一处是我在《庭院深深深几许》一文中引用李清照词《武陵春》:‘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编审以为‘蚱蜢’是错别字,将之改为‘舴艋’(p.92)。实际上这是写法不同而已。《辞海》(1999年版):‘舴艋:亦作“蚱蜢”。小船。’顺便教这位编审一点在《辞海》查不到的文史常识:这种小船形似蚱蜢,故名。”

     

    这才叫做“既可笑又可鄙”。可鄙的是,方舟子以为《辞海》说“舴艋:亦作‘蚱蜢’”,就等于李清照也把“蚱蜢”当作“舴艋”。可笑的是,这位状元竟然连“这种小船形似蚱蜢,故名”这样的小知识都舍不得浪费,因此要拿出来炫耀一番。不过,我们只需要问方状元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李清照的哪个“诗文集”版本把“舴艋”刻印作“蚱蜢”了?

     

    尽管方舟子找出种种借口来为自己的引文失误狡辩,但他也只是辩了八例中的五例。剩下的三例被方舟子定性为“无关紧要的史实有误”。第一例就是那个抄袭自金庸的“万历四十五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攻明”。这个例子恰恰证明方舟子上面所说的都是无耻谎言——他的失误,就是来自抄袭二三手资料。剩下的两例是:

     

    “另两处都见于《‘金学’史辨》一文:‘大明共有天下277年,历洪武、建文、永乐、洪煦、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天启、崇祯十五帝十六朝。’‘正德之后,还有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天启、崇祯六朝。’(p.139)这两个地方,我都漏掉了历时仅一个月的泰昌一朝。按:《‘金学’史辨》在此是要论证《笑傲江湖》的故事发生的年代,时间没有精确到月,所以这个疏漏,对文章内容也毫无影响。可笑的是,该出版社的人对这三处无关宏旨的纰漏如获至宝,好像抓住了我不学无术的把柄,津津乐道,在电话、信件中反复提及,做为我的文章硬伤累累的证明,实在是无聊得很。”

     

    我们就算方状元的“时间没有精确到月”这个借口能够成立,但是,朝代要“精确到代”,却是世人皆知的常识。不过,我们还是应该同意方舟子的这个说法:“这个疏漏,对文章内容也毫无影响”。实际上,就算你方舟子把历史年代写错一千年、一万年,把大明十六朝与大清十二帝混淆得一塌糊涂,也都“对文章内容毫无影响”。这是因为,那些文章本来就毫无价值。正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4、无耻的狡辩

     

    在《勘误二》中,方舟子用了大约四分之一的篇幅,来证明有三处是编辑“把对的改成错的”。为了节省篇幅,这里对这三个例子仅作简评。

     

    第一个例子是“胁从”与“协从”之争。方舟子使用“协从”,编辑认为应该是“胁从”。方舟子引“雍正十年四月十九日福州将军暂署总督印务兼管提督事臣阿尔赛《奏报平定北路凶番与南路奸徒再派官兵赴台助剿折》”、“1950年7月23日政务院、最高法院《关于镇压反革命活动的指示》”、“新华社2001年8月17日电”、“《现代汉语词典》2002年增补本”来证明自己的用法正确。实际上,《现代汉语词典》从1960年的试用本到2005年的第五版,根本就没有“协从”这个词。仅此一条,就证明编辑没有错。

     

    第二个例子是方舟子把“浑然天成”写作“浑成天然”。方舟子举元好问曾说“一语天然万古新”、冯煦曾说“语欲浑成”来证明自己的用法有据。方舟子应该明白,“天然”本来就是一个词,而“浑成”不过是“浑然天成”的缩写。把这两个用法重新组合成“浑成天然”,岂不是在说“浑然天成天然”了吗?可笑方舟子还嘲笑编辑说:

     

    “这位编审显然是‘不读书’的,自己‘不读书’不要紧,却偏要训斥别人‘不读书’,那才真正叫‘贻笑大方’。”

     

    实际上,“不读书”、“贻笑大方”的不是“编审”,而是“伪状元”。

     

    第三个例子是“诗”、“词”之争。本来,方舟子在《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中,通篇都在谈论一首“词”,但突然间,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诗,实在是跟长短无关的,三言两语,给读者留下无穷无尽的想象空间,抵得上千言万语。”编辑把“诗”改作“词”,应该说是正确的。而方舟子却辩解说:

     

    编审……也不想想我这里为什么不用‘词’而用‘诗’?因为词是包括在广义的‘诗’里头的,而我的这句议论,是就一切诗歌体裁而言,并非只针对‘词’而言,并不是只有词的好坏才跟长短无关,而其他的诗歌体裁的好坏就与长短有关。所以这里的改动是不妥的,如果怕引起歧义,也只能把‘诗’改成‘诗歌’,但语气上就弱了。

     

    其实,上面这段话恰恰暴露出了方舟子写文章的一大弊病:逻辑链条的断裂。仅用一首小词来“针对‘词’而言”,在逻辑上就已经十分单薄了,而方舟子却要据此“就一切诗歌体裁而言”。真是不自量力。如果世界上的事情都是如此的简单,那还要学术研究干什么!

     

    六、 尾声:“三打编辑”之后

     

    方舟子用下面这段话来结束《勘误二》:

     

    “总而言之,该编审所精心挑选出来的这34处原稿‘错误’,不仅不能证明我文史水平低,反而暴露了这位编审文史水平低到了何等程度!他对我的所有训斥、劝告,用到他本人身上,正好合适。水平低并不可怕,更可怕的是对作者人格和权益的蔑视,在被我指出了那么多的低级错误之后,不以为耻,不知反省,竟然觉得还有资格来教训我应提高写作能力和文史水平,会查‘国内常用的权威工具书’就敢冒充博学,就以为可以当人导师,把我当成小学生训斥!莫非是因为自以为掌握了编审大权,就觉得作者应该任其凌辱?这反映出来的,不仅仅是水平问题,也是品德问题,更是体制问题。如果编审真认为我的水平如此低下,为何又要出版我的书?为何在我再三指出如果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宁愿不出这本书之后,阳奉阴违,坚持要出我的书?难道是想把这本书当成反面教材?这本书的确可以当成反面教材,为中国的编辑出版制度立此存照。”

     

    其实,语文知识稍微好一点的人,仅从这段话中的第三句就可以看出到底是“我文史水平低”,还是“编审文史水平低”。你看方舟子刚刚说完“水平低并不可怕”,下面就紧接着说“更可怕的是……”。那么,“水平低”到底可怕还是不可怕?其次,这个句子的前半部分的主语是“水平低”,而后半部分却没有主语。难道是“水平低……把我当成小学生训斥”?方舟子的这类错误,在他的辩论文章中,几乎随处可见。这说明他在写文章时,情绪十分激动,以致口不择言,所有的激愤和辞藻,从他的五脏六腑蜂拥而出,根本就不讲究什么先后顺序。而上面这个长达107字的滥句子,就是这么造成的。

     

    不过,《勘误二》结尾那段话中最值得注意的部分,是最后那几句。看方舟子一再质问人家“为何要出版我的书”,那意思颇象是要把“自食”的“前言”再吐出来,重新宣布“我将不会承认这是我的著作”。可惜的是,这句话方舟子最终没敢说出口。因此,我们可以说这又是他在重演自己的故伎:朝着别人的背影吐口水,装模作样给第三方看。

     

    实际上,《勘误二》发表之后还不到一百天,方舟子就不仅“承认这是我的著作”,而且“承认这是我的优秀著作”。2004年9月15日,方舟子在新语丝的“新到资料”上打出了“【汉林新书推荐】《江山无限——方舟子历史随笔》”的广告。半年后,这个广告再次出现,并且还伴随着一个名叫宋志坚的人写的吹捧文章,其中说:

     

    “《江山无限》的作者方舟子是学自然科学的,他对历史的娴熟并不亚于一般以史学为业的学者,无论是古代的历史、近现代的历史,还是外国的历史,每每都能说出自己的独特见解。”“《江山无限》使人感受到的不仅是作者的激情,更有一丝不苟的严谨学风。”75

     

    方舟子之所以骂出版社的编辑“居心不良”,不就是因为人家要把他的文章绳之以“学术文章的标准”吗?为什么同样用这个标准来衡量《江山无限》的宋先生,就“居心大大的良”了呢?这是因为,同样用学术标准,出版社编辑量出了方舟子的语文水平只相当于中、小学生,而这位科学网的宋某人则量出了方舟子的水平“不亚于一般以史学为业的学者”、“更有一丝不苟的严谨学风”。也就是说,如果你捧方舟子,不论用多么高的标准都可以;但是,如果你批评方舟子,则不论你把标准压得多么低,都是“居心不良”,都要被这位状元谩骂、咒骂,直至公开“打假”。

     

    又过了一年半,新语丝“新到资料”上又出现了三篇评论《江山无限》的文章:

     

    2006.08.22, 璩勇《书到用时读——读方舟子〈江山无限〉》

    2006.08.22, 淀乡人外人《读方舟子〈江山无限〉有感》

    2006.08.22, 老李《方舟子的闲话》

     

    看看其中的吹捧:

     

    “《江山无限》读得差不多了。读出了一个理科生的文采,读出了另一种对历史的解读,读出了许多先前所不了解的东西。”【76

     

     “方舟子的《江山无限》……是本很严肃的学术探讨性质的书籍,也是很有趣的消闲读物。”【77

     

    最奇的是老李的《方舟子的闲话》:

     

    “看到一本方舟子的历史随笔,颇感意外,文字里的凛冽还是有的,不过没有他的‘学术打假’气焰旺盛。方舟子还可爱的吹嘘自己的高考成绩和语文水平,不过他对高考作文的看法倒是我至今看过的最客观的评论。

     

    “方舟子的读书论我也很受用,据说是从不做笔记,也很少看完一本书,只是大致翻阅,在脑子里映下有趣的故事和细节。

     

    “如此懒人读书法,当是以后吹牛耍宝的不二法门。”【78

     

    方状元到底看没看出“老李”文中的讽刺意味,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知道,这个经过逆向淘汰而产生出来的状元,其语文根底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任何人都不可能对他的实力估计过低——You could never underestimate his capability

     

    到了2011515日,方舟子发帖子说,《江山无限》是已经出版了“23种著、译、主编的书籍”中他“自己偏爱”的六本书之一。【79】所以说,方舟子闯荡江湖的最大本钱就是“没羞没臊”,就是长了一张机关枪都打不透的厚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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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亦明_:第五章 舟子语文冠闽漳,我给状元改文章

    第五章 舟子语文冠闽漳,我给状元改文章

     

     

     

    按照原定计划,《语文状元方舟子》到这里已经结束。可是,方舟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接二连三地在新语丝上抛出《季“大师”盗用了我的文章》【80】、《〈大学语文〉也不告而取我的文章》【81】、《中专〈语文〉也不告而取我的文章当课文》【82】这类文章,最后还搞出来一个《授权与未授权:方舟子文章入选课本、文选一览》【83】。方舟子当然不是在搞什么“维权”活动,向那些“未授权”的编者、出版社索要稿费——稿费当然是要索取的,但自称“对发财的兴趣也不是很大”的方舟子,是决不会把自己伸手向人要钱的形象显示给徒众们的。事实是,极端自恋的方舟子,每天上网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方舟子”三字来搜索互联网,看看又有谁给他撑万民伞了,又有谁替他“扬名”了,因此那个“一览”中的很多内容,他其实早就知道。比如,早在2004年,他就曾得意洋洋地说:

     

    “我这篇《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曾全文收入中央党校出版的《全面评价郭沫若》一书,未做任何删改。福建人民出版社在政治上的把关,竟严过中央党校出版社。”【61

     

    可是,到了2009年,《全面评价郭沫若》却被列入“未授权”的黑名单了。【81】他早干什么去了?所以说,方舟子在这个时候公布这个“一览”,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告诉世人:他亦明说我是伪状元不算数,我这个“语文状元”是货真价实的,你们看,我的这么多文章都被课本、文选收录了,这还不能证明我的语文实力吗?

     

    方舟子不服气,说明他的壳还没有被剥干净。因此,笔者只好继续剥,直到把“语文状元方舟子”剥得一丝不挂为止。

     

    当然,按照方状元的标准,即使是在一本不到18万字的书中,被编辑找出了160多处错误,也“并不稀奇,并不能用以说明作者水平差。”【61】这样一来,我们就面临着一个难题:怎么才能够“说明作者水平差”呢?显然,除了对方舟子的更多的文章从更深的角度来进行分析之外,再没有其他途径可走。

     

    不过,对于这个早在五年前就“已出版了八本书,还有五本书在准备中”【61】的语文状元,如果我们仅仅从他的数以百万计的文字中,有选择地摘取病句、滥句,以此来证明他的语文水平如何如何,则笔者的论证不仅无法服众,而且真的就是“居心不良”。但是,我们又不可能逐篇、逐段、逐句、逐字地分析方状元的所有文字。那么,我们如何来选择最有代表性的样本,来见识方状元的真实水平呢?笔者的方法是:第一,方舟子刚刚出了一本新书,书名是《爱因斯坦信上帝吗?》。【84】笔者从中选取第一篇文章逐句加以点评。第二,方舟子经常在中国的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笔者选取方舟子最新公开、正式发表的文章15篇,逐篇摘取其第一段,加以点评。

     

    应该说,这样的取样方法,完全排除了取样时的主观偏见和随机误差,所选取的又都是方舟子的“最新成果”,因此从中得出的结论,更能说明这位四十二岁的老状元在出了十多本“著作”之后的真实语文水平。实际上,后一种取样方法,也是方舟子在批判田洺的翻译时所采用的——“从第一章前面五段抽出每段的第一句”【85】——,因此是合乎“方氏科学”的“科学方法”。

     

    一、无句无误的“代序”

     

    《爱因斯坦信上帝吗?》的第一篇文章,是一篇序言,题目是《科学家也是人(代序)》。【86】仅从其八字标题,我们就可以一眼看穿方状元的语文根底。原来,所谓“代序”,是指“代替序言的文章”【67, p.261】,而所谓“序言”,“多介绍或评论本书内容”【67, p.1539】。无论怎么看,《科学家也是人》这篇短文都是一篇序言:专门为介绍这本书而作,专门用来介绍书中的内容。但方舟子却煞有介事地给它加上了一个标题,然后再加上“代序”两个字。既然本身就是序,为什么还要“代”?我们听说过“以茶代饭”、“以菜代饭”这样的话,但可有谁听说过“以饭代饭”?而方状元就会这么说。显然,方状元没有搞懂“代序”是什么意思。难怪这位状元会把何祚庥那句丢尽中国院士颜面的“推荐”——“一本饶有趣味,继承《春秋》笔法——‘不溢美,不虚饰,不为贤者讳’的好书”——大张旗鼓地“代荐”出来。

     

    另外,方舟子说“科学家也是人”,其意思不过是说“科学家也是凡人,也会犯凡人的错误”。但是,在正文中,方舟子又把科学家分成“卑劣小人”、“高尚的圣人”和“凡人”三大类,因此我们竟搞不清方状元所谓的“人”到底指的是谁:如果包括所有三类“人”,则“科学家也是高尚的圣人”就不仅有语病,而且与这篇序言、这本书的内容相悖。如果仅指“凡人”,则这本书的主角——那些“浮夸、造假、剽窃、侵吞别人的成果”的“卑劣小人”——又被排除在外。也就是说,方舟子自己就没有搞明白“人”这个概念的内涵和外延。

     

    我们接着看正文。这篇“代序”总共6个自然段, 20句话,662字。先看第一段的三句话(括号内数字为笔者所加的句子编号,下同):

     

    科学史是一部充满争议的历史。一方面,科学问题,特别是重大的科学问题,往往是在激烈的争论中得到解决的。另一方面,科学家的所作所为,有时也会引起争端。”

     

    ⑴、第一句话虽然没有语法错误,但存在语义、事实、和逻辑上的错误。首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说科学史本身“充满争议”呢(即人们对科学史中的事实不能认同),还是说,在科学史上“充满争议”?其次,根据第二、三句话——即使它们是正确的——也并不能得出第一句话这样的结论。“往往”+“有时”并不等于“充满”。而实际上,后面的两句话本身也不符合事实。

     

    ⑵、方舟子能举出一两个例子来证明“科学问题……往往是在争论中得到解决”吗?如果这句话是事实,那岂不是说,科学家、特别是大科学家,都是些能言善辩之徒?科学研究的两条腿,实验和逻辑,都不需要了?假如方舟子对科学研究真的有所了解的话,他应该知道,科学论文的最后一部分,一般是“讨论”(discussion)。“讨论”并不是“争论”(argument),而是一个推理过程(reasoning)。实际上,即使说“科学问题……是在讨论中得到解决”都有些牵强,用“争论”来代替“讨论”就更让人不能理解了。

     

    ⑶、方状元显然不知道“争端”的准确含义。根据《辞海》,“争端”的本义是“争讼的依据”,“后多指引起双方争执的事由”。根据《现代汉语词典》,“争端”的意思是“引起争执的事由”。【67, p.1734】因此,方舟子说“引起争端”,就相当于说“引起‘引起争执的事由’”。另外,“会引起争端”的,只是科学家的“某些行为”,而不是全称的“所作所为”。

     

    第二段:

     

    本书介绍的,就是围绕着科学家的品行的争议。这里面,有的是人人知道、举世敬仰的大科学家:伽利略、牛顿、达尔文、巴斯德、爱因斯坦……,有的科学家你可能从没有听说过,但是他们也曾经有过惊人之举。”

     

    ⑷、“介绍……争议”?第三句话应该用“争议”,方舟子偏偏用“争端”;此时该用“争端”,方舟子却偏偏用“争议”。真让人搞不懂方语文状元为什么非要糟蹋汉语。另外,“围绕着科学家的品行的争议”这个短语也有语病:“争议”怎么“围绕”?“围绕”应该改为“关于”。

     

    ⑸、此句第一个“有的”作为代词,显然是代指上句的“争议”。可是,在这句话中,它却悄悄地变成了代指“大科学家”(“有的[争议]是人人知道、举世敬仰的大科学家”)。所谓的偷换概念,就是这么发生的。只不过是,方状元根本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第三段:

     

    本书介绍的事件,有的是你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布鲁诺由于信仰日心说被烧死、伽利略在比萨斜塔做落体实验、凯库勒在梦中发现苯环结构、弗莱明偶然发现青霉素……,但是你读到过的,可能只是一个简化的、歪曲的、乃至编造的版本。这里将试图还原事实的真相。还有的事件,你可能闻所未闻,但是一样的扑朔迷离、曲折有趣。”

     

    ⑹、这个93字的长句,问题极多。第一,第四句已经说过一次“本书介绍的”了,因此本句应该另换一个动词,免得行文单调乏味。第二,“事件”并不等同于“故事”,方状元讲述的都是故事,“耳熟能详”也一般与“故事”连用。所以,应该说“本书讲述的故事”。第三,前面刚刚说过“耳熟能详”,接着就说“但是你读到过的”,这岂不是在说别人用耳朵来阅读吗?“读到过的”应该改为“知道的”或“听说的”。第四,“乃至”用来强调程度的进一步严重或深化。显然,“歪曲”在程度上高于“编造”,所以,应该说“简化的、编造的、甚至是歪曲的”。

     

    ⑺、虽然很多人说“还原事实的真相”这样的话,但它实际上是个病句。“还原”是指“事物恢复原状”【67, p.593】,而“真相”是抽象的客观存在,不论别人如何“歪曲”它,这些歪曲也不过是一些“假相”,与“真相”无涉。因此,“真相”无法“还原”,也不用“还原”。另外,“事实”就是“真相”(fact),说“事实的真相”,就像是说“真相的真相”。

     

    ⑻、“曲折有趣”属于褒义词,一般用来形容正面的“事件”。对于与“歪曲的、乃至编造的……一样的”事件,一般应该选用中性或者贬义词汇。

     

    第四段:

     

    由于科学力量的伟大,让科学家也跟着沾光,在一般人的心目中科学家有着无比崇高的地位。但是科学家也是人,人性的弱点和光辉他们也都具备。科学家中有卑劣小人,他们浮夸、造假、剽窃、侵吞别人的成果……。科学家中也有高尚的圣人,他们睿智、诚实、勇敢、坚强、谦逊……。”

     

    ⑼、“由于……让”这样的句型大概是方状元的独家首创。是谁“让科学家也跟着沾光”?“让”我们使用这个句型再造一个句子:“由于知识的贫乏,让方舟子妄得大名。”这像话吗?另外,说科学家在一般人的心目中的地位崇高就足矣,不必再自作多情地加上“无比”这个副词,因为“崇高”本身即是“最高的”。【67, p.190】实际上,“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比科学家的地位还要“崇高”的,大有人在。

     

    ⑽、“光辉”既不是“弱点”的反义词,也不能用来代指“人性”的内涵。换句话说,“弱点”和“光辉”并不对等。

     

    ⑾、“小人”指人格卑鄙之人,多因其日常的、世俗的行为而得名。在职业行为中犯规,一般并不能构成“小人”。另外,既然“浮夸、造假”源自“人性的弱点”,因此这样的错误也并没有严重到使犯错之人被称为“小人”或“卑劣小人”的程度。

     

    ⑿、“圣人”并没有等级之分,而且这个称呼本身就含有“高尚”的意思。难道方状元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卑劣的圣人”吗?另外,“睿智、诚实、勇敢、坚强、谦逊”这些特性与“高尚”是并列关系,所以,“睿智、诚实、勇敢、坚强、谦逊”之人,并不等同于“高尚”之人,更不要提什么“高尚的圣人”了。

     

    第五段:

     

    “⒀当然,科学家中更多的是凡人,他们的道德水平并不普遍高于一般人。⒁科学家未必高尚,这并不能成为怀疑、贬低科学的理由。⒂只要科学家在从事科学研究时是诚实的、符合学术规范的,就是个合格的科学家。⒃科学方法之奇妙,就在于它能够超越人性的弱点,通过有着种种人性弱点和主观偏见的研究者,最终得出客观的研究结果。⒄科学家造假即使能够欺骗一时,却不可能长期欺骗下去,最终不可能影响科学结论。⒅但是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宽容造假,因为它能够妨碍科学的发展。”

     

    ⒀、“凡人”有两个含义,一是“平常的人”,一是“尘世的人”。【67, p.375】但是,按照方状元的分类,“卑劣小人”和“高尚的圣人”似乎都不在“凡人”之列。那么,这两类人算是什么“人”呢?最好笑的是,方舟子说“他们[凡人]的道德水平并不普遍高于一般人”,就像是说“一般人的道德水平并不普遍高于一般人”一样,显得十分滑稽可笑。另外,“普遍高于”的意思也非常费解。方状元是在说绝对值还是平均值?

     

    ⒁、这句话的意思前后有转折,因此应该使用连词“虽然”、“但是”。另外,可有谁因为“科学家也是人”来“怀疑、贬低科学”吗?如果没有,这句话岂不是废话?

     

    ⒂、如果这句话是正确的,我们可以想象弱智、痴呆也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科学家”。显然,方博士至今仍不明白科学研究为何物。

     

    ⒃、看看这样的主谓关系:“科学方法……得出客观的研究结果”。请问方状元:到底是“研究者通过科学方法得到研究结果”,还是“科学方法通过研究者得到研究结果”?

     

    ⒄、“即是”显然是“即使”之误,而“造假”就是“欺骗”,所以,说“科学家造假即是能够欺骗一时”,就象是说“方舟子抄袭即使能够剽窃一时”一样。“欺骗”应该用“得逞”来代替。另外,“造假”既然能够“欺骗一时”,就说明它能够影响“科学结论”。造假所不能影响的,是“客观的规律”。

     

    ⒅、可曾有谁主张“应该宽容造假”了吗?既然没有,这句话就又是没话找话的废话。另外,“妨碍”一词应该换成“阻碍”。

     

    第六段:

     

    “读史使人明智”、“科学使人深刻”(王佐良译培根语),读科学史能使人既明智又深刻。希望你在阅读了本书之后,能对科学研究这个行业有更清醒的认识,对科学方法有更深刻的理解,从而更能感受科学的魅力。”

     

    ⒆、这句话是方舟子直线思维的最明显证据。在他看来,世界上的事情,都象是1+1=2那样简单的、线性可加的。实际上,培根还说:“讨论使人机智,笔记使人准确”。他为什么没有象方舟子那样,说“讨论时记笔记使人既机智又准确”这样的话呢?

     

    ⒇、“科学研究”并不是一个“行业”,至少在二百年前还不是。一个张口闭口“科学史”的人,在“解读科学史著名谜团”之时,却把科学说成是一个“行业”,真是莫大的讽刺——他肯定没有读过“科学史”。另外,从修辞的角度讲,此句的后半部分,先是使用了两个“对……有……”句型,但最后却抛弃了这个句型,不仅读起来十分别扭,而且把这三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扭曲了:“感受科学的魅力”与“对科学研究有更清醒的认识”、“对科学方法有更深刻的理解”是并列关系,而不是因果关系,因此不能用“从而”这个连词来连接。“从而更能感受科学的魅力”应该改为:“对科学的魅力有更直接的感受”。

     

    总之,方舟子的这篇短文,无句无错,无句不错。这些错误的类型大多是用词不当,概念不清,主谓宾关系混乱,都属于最低级的语文错误。一篇不到七百字的“代序”,竟能被这位状元写成这个样子,真让人纳闷他怎么会有胆量来写书、并且大言不惭,说这本书是什么“权威力作”(见该书封面)。请问方状元:您的“弱智滥作”还能滥成什么样子?更可笑的是,方状元还故作高深地告诉他的读者说,“读科学史能使人既明智又深刻”。假如这是真的,我们就搞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个写“科学史”的人却“既愚蠢又浅薄”?!

     

    二、每段必错的专栏文章

     

    方舟子目前是《中国青年报》和《经济观察报》的专栏作家,并且偶尔给其他报刊撰写文章。按道理说,能够当上专栏作家的人,写文章一定是他的拿手好戏——谋篇布局引人入胜,遣词造句妙笔生花,对他来说,应该不能算是“苛刻”的要求。而事实却是,方状元连写出一个没有缺憾的段落的能力都没有。下面的15个段落,来自方状元2009年6月8日至8月19日在中国公开刊物上发表的所有文章,并且是各自的第一段。文章的写作,自古就有“凤头”、“猪肚”、“豹尾”之说,意即文章的首段必须十分精彩。方舟子自己也说,“开头就有问题是很能说明问题,不像在中间出现的差错,还可说是疏忽导致。”【87】所以,下面这15个最新的“凤头”,应该最能“说明”这位语文状元的文才和文采。

     

    例001:《全民补碘该不该?》(《中国青年报》2009年8月19日)第一段:

     

    1994年起中国开始推行全民食用加碘盐,这项国策显然比计划生育国策的实施容易得多。据2008年的抽查,全国碘盐覆盖率已达到了97.48%。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媒体上突然一面倒地爆发出质疑、批评这一政策的呼声。有一位时评家甚至站在政治的高度,把推行碘盐视为‘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中央集权行为’,‘说明我们的社会依然信奉一个万能型的“全权社会”,呼吁‘还我不吃加碘盐的权利’云云。”

     

    【评】第一,时间状语前置,一般应该用逗号将之与主语分开。因此,“1994年起中国开始推行全民食用加碘盐”应该写成“从1994年起,中国开始推行全民食用加碘盐”。第二,“推行”的本意是“普遍实行”【67, p.1385】,其宾语一般是抽象名词,如经验、政策,等等。说“推行……加碘盐”显然不通。应该说“推行全民食用加碘盐的政策”。第三,所谓“国策”,是指“国家的基本政策”【67, p.519】,或“国家执行较长时间,对国计民生有重大影响的基本政策”【88】。而“全民食用加碘盐”只是中国卫生部在建国45年后才制定的一项政策,能否算做“国策”很值得怀疑。就算它真的是“国策”,拿它与计划生育相比较也显得不伦不类。第四,“还我不吃加碘盐的权利”是“要求”,而不是“呼吁”。

     

    例002:《怎么看待对进化论的质疑?》(《中学生天地》A版2009年第7~8期)第一段:

     

    “进化论是生物学的基础,大家在中学课堂上都学过一点。但是在报刊、书本上我们还经常看到对进化论的质疑,甚至说进化论是一个过时的学说,早就被最新的科学发现推翻了,说得头头是道,让人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用中学课堂上学到的那一点进化论知识,根本对付不了,有些人就跟着怀疑、否定进化论,还把这当成时髦呢。”

     

    【评】方舟子作文的一个最主要毛病就是喜欢下全称判断,而“进化论是生物学的基础”就是典型的例子。假如这个说法成立,岂不是等于说,在进化论之前,没有生物学?没有进化论,就没有今天的生物学?因此,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进化论是现代生物学的基础之一”。方舟子作文的另一个毛病就是喜欢使用长句子,而这段话的第二句就是长达109字的超长句。现代汉语中,固然有所谓的“复句”,但是,一个复句无论再怎么“复”,它都是要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而方舟子的超长句,实际上就是把几句话并作一句话说出来了,结果使他的文章看上去直筒筒的,缺乏层次感。

     

    例003:《宝贝,宝贵的贝壳》(《中国青年报》2009年8月12日)第一段:

     

    “当你亲切地称呼某一个心爱的人‘宝贝’的时候,很少有人会意识到,你其实是把她叫做一种贝壳。宝贝的本义是宝贵的贝,是宝螺科(又称宝贝科)贝类的统称。全世界的宝贝大约有200种,共同特征是贝壳为卵圆形,极其光滑,背面布满各种斑点和花纹,腹面有一条缝状开口,开口的两侧各有一排齿纹。甲骨文的‘贝’字画的就是宝贝腹面,两侧各画两颗牙齿。后来两侧的牙齿连接成了两条线,下面又伸出两根触角,就成了繁体的‘贝’字。”

     

    【评】方舟子作文的初衷,除了“掐架”,就是“炫耀才学”【89】——现在当然还有赚取稿费这个更重要的目的。为报纸写文章,无法随便掐架,便只能“炫耀才学”。可惜他才疏学浅,每每穿帮。实际上,甲骨文的“贝”字画的并非“宝贝腹面”,而是张开的贝壳。《甲骨文字典》曰:贝字“象海贝之形”。【49, p.701】《汉字源流字典》曰:“象张开的蛤贝形”。【90, p.61】《说文解字》曰:“贝,海介虫也。……象形。古者货贝而宝龟,周而有泉,至秦废贝行钱。”如果有谁还对方舟子的说法将信将疑,就请他打开《甲骨文编》277-278页,看看贝字画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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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骨文中的“贝”字【48, pp.277-278

     

    例004:《西方也有“阴阳五行”》(《中国青年报》2009年8月5日)第一段:

     

    “近年来国内有不少人倡导把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某些内容(例如卜卦、风水、中医)树立为‘东方科学’,以与被称为‘西方科学’的现代科学相对抗。‘东方科学’的主要特色,就是建立在阴阳五行的基础上的。‘东方科学’在国际上没能获得承认的原因,据说是由于西方人理解不了阴阳五行。其实在西方历史上,也曾经流行过类似阴阳五行的学说,统治西方思想界达两千年之久,那就是源自古希腊哲学的四元素学说。这个思想体系非常精致、巧妙而庞杂,其‘博大精深’的程度丝毫也不比阴阳五行说逊色。”

     

    【评】上文的第一句话中,含有两个错误。首先,“倡导”乃是“带头提倡”的意思【67, p.157】,也就是说,倡导这种行为,一般只能发生一次。而说“近年来国内有不少人倡导”,就相当于说“不少人”先后“带头”。在别人之后提倡,还能算是“带头”吗?其次,根据毛嘉陵等人的《东方科学迎奥运宣言》,他们不过是提议“将中国传统的知识创造定义为‘东方科学’”而已。因此,方舟子用“树立”二字也不准确,应该说是“称为”或“名之为”。另外,下面这个句子,“这个思想体系非常精致、巧妙而庞杂”,也有语病。“精致”的意思是“精巧细致”【67, p.722】,“巧妙”的意思是“(方法或技术等)灵巧高明,超过寻常的”【67, p.1100】,而“庞杂”的意思则是“多而杂乱”【67, p.1023】。既然这个思想体系“非常精致、巧妙”,就不应该“杂乱”。反之,既然是杂乱,就不可能“非常精致、巧妙”。可笑方舟子更进一步,用一个“而”字来连接“非常精致、巧妙”和“庞杂”,好象精致、巧妙必然要发展到“庞杂”似的。

     

    例005:《阿基米得的镜子》(《中国青年报》2009年7月29日)第一段:

     

    “公元前213年春天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罗马执政官马塞卢斯率领一支60艘战船的舰队,攻向西西里岛上的希腊城邦叙拉古。此时,迦太基统帅汉尼拔正带着大军在罗马大地上游荡。罗马军团不敢与之正面交锋,试图切断汉尼拔大军的补给线。叙拉古正是从汉尼拔的北非老家到意大利这条补给线上的关键港口。叙拉古原来一直与罗马结盟,在3年前汉尼拔大败罗马军团后,就倒向了迦太基。”

     

    【评】可以想象,这段话又是方文抄公抄来的。他可能自己都搞不清楚“西西里岛”、“叙拉古”、 “迦太基”各自在什么地方。不过,“汉尼拔正带着大军在罗马大地上游荡”这句话却肯定是出自方状元之手。“游荡”者,“闲游;闲逛”也。【67, p.1650】一个将军率领大军到敌国闲逛,多么潇洒!

     

    例006:《“网瘾”是不是病?》(《中国青年报》2009年7月22日)第一段:

     

    “1995年3月16日,纽约心理医生伊凡·戈德堡在一个心理医生网络贴了篇帖子,声称‘网瘾障碍’的患者数量正在急剧增长,宣布为此在网上成立‘网瘾支持小组’,并列出了网瘾的诊断标准。‘网瘾’一词自此面世。不过那是一篇搞笑的帖子,所谓网瘾的诊断标准是参照赌瘾(病理性赌博)的诊断标准列出来的,在网上成立‘网瘾支持小组’就和在赌场成立“赌瘾支持小组”一样好笑。戈德堡本人到现在也不相信有‘网瘾障碍’这么一种心理疾病。”

     

    【评】方舟子搞“编译”,从来不肯提供关键词的英文原文,尽管有人曾多次要求他这么做。方舟子为什么不肯为读者提供方便呢?这是因为,一旦写出了英文原文,别人就可以追根溯源,把他的“编译”老底揭开。大约从2005年起,“网瘾”一词开始在中国走红。而方舟子的这篇文章、上面这段话就是对众多网文的“复述”或“编译”。不过,方状元在编译的过程中,作了一些加工,以掩盖其“编译”痕迹。可惜的是,他又弄巧成拙了:不仅把自己的中文水平,还把自己的英文水平暴露了出来。比如,他把PsyCom.Net网站说成是“心理医生网络”,就说明这个自诩为“中文互联网先驱”【91】的伪状元,实际上连“网站”与“网络”的区别都搞不清。根据《现代汉语词典》,“网络”含有三个意思:网状的东西、由许多互相交错的分支组成的系统、由若干元件、器件或设施等组成的具有一定功能的系统;而“网站”则是“某个企业、组织、机构或个人在互联网上建立的网络站点,一般由一个主页和许多网页构成。”【67, pp.1408-1409】其次,方舟子把“Internet Addiction Disorder”翻译成“网瘾障碍”也极其无知,因为“瘾”字本来就是指某种精神病态,因此“网瘾”已经含有了“障碍”的意思。

     

    例007:《“神医”滋生的土壤》(《中国新闻周刊》2009年第27期)第一段:

     

    “近年来中国大陆土生土长的‘神医’还没有哪位有从宝岛舶来的林光常那么风光。这位被称为‘排毒教主’、‘地瓜王子’的另类养生‘博士’,在20068月到20078月短短一年间,成为大陆媒体的宠儿,吸引了无数追随者,在电视上讲一通‘抗癌食品第一名是红薯’,就能让当地红薯价格顿时飞涨三倍;说一句‘可乐是刷马桶的’、‘牛奶是牛喝的,不是人喝的’,就能让当地的可口可乐大减价,牛奶销量下降了2030%。他的著作《无毒一身轻》也盘踞畅销书的榜首。”

     

    【评】象这么笨拙的句子,非“全才”、“奇才”造不出来。全段总共三句话,第一句的“还没有哪位有”这个短语,是典型的方氏“倒上炕”表述。第二句话长达129字,可惜方状元才力不逮,到句子结尾处,就出现了毛病:“了”字在汉语中,有表示“时态”的功能。而在同一个句子中,时态应该一致,不论对于汉语还是英语,都是如此。在“一句话……就能让当地的可口可乐大减价,牛奶销量下降了20~30%”这部分,“下降了”的“了”字恰恰就破坏了时态的一致。第三句话的“盘踞”属于用词不当。“盘踞”者,“非法占据”也。【67, p.1020】人家的书正正当当、合理合法地占据“畅销书的榜首”,你方舟子根据什么说它是“非法占据”?

     

    例008:《科学大争论——地球是不是宇宙的中心?》(《经济观察报》2009年7月13、20日)第一段:

     

    “除了一些狂热的原教旨宗教信徒,今天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地球和其他行星在围绕着太阳运行。但是在古代,除了少数的另类,人们都相信所有的天体,包括太阳、月亮、行星和恒星,都在围绕着地球运行,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正如一个人在婴儿时期会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绕着他转,随着长大才慢慢地学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设身处地思考,人类在其幼稚时期也不可避免地会以自我为中心。各种宗教也在强化着人类的自恋。如果人类是上帝根据其影像创造出来执行其计划的,那么人类居住的地球就没有理由不会是宇宙的中心。”

     

    【评】方舟子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学,总喜欢把不相干的事情扯到一起。他要把古代人类的宇宙观和婴儿的自我中心心理联系到一起,总该提供点儿证据吧?可惜他不但没有提供,反倒在文章的下一段自煽耳光,说地球中心观念“符合人们的日常观察”。既然如此,这个观念到底是来自人类早期的自恋,还是来自人类的日常观察?另外,上段文字的最后两句话本来是互相联系的,组成一个复句比较合适:后一句话是前一句话派生的。而按照方状元的写法,读者会搞不明白最后一句话的来历。也就是说,该用复句的时候,方状元不用;不该用复句的时候,方状元却要滥用。

     

    例009:《金合欢的关系网》(《中国青年报》2009年7月15日)第一段:

     

    “在非洲东部的大草原上,生长着许多金合欢树。其中有一种金合欢树除了像其他金合欢树一样长满了锐利的刺,还长着一种特殊的刺,刺的下端膨大,里面是空的,风吹过时,发出像哨子一样的声音,所以它们被叫做哨刺金合欢。”

     

    【评】看了第一句话,读者会以为金合欢树只有一种。看了第二句话,才知道有许多种金合欢树。另外,第二句话的前半句非常笨拙,看过之后,读者还是不清楚刺长在什么地方。总之,作者头脑中有很多信息,但不知道如何把它们用浅白的语言,清晰的条理表达出来,因此文字就象是随机倾倒出来似的。另外,在这92个字中,“金合欢”、“刺”各被重复了四次,显得十分罗嗦、单调。

     

    例010:《科学大争论:不变的是科学方法》(《经济观察报》2009年7月6日)第一段:

     

    “和人类其他智力活动一样,科学研究充满了争论。涉及的科学问题越是重大,引发的争论往往也越激烈。科学界可能是最好战、最不宽容的一个共同体,一个新的科学观点提出之后,都必须接受挑剔的批评,看看其论证是否严密,证据是否充分。越是新奇的不寻常观点,越需要不寻常的证据,争论也越大。”

     

    【评】显然,这段话脱胎于那篇“代序”的第一段。笔者曾在《诗人方舟子》(见本书中篇)中论述过,方舟子想象力贫乏,一个相同的意象,会被他反复地使用。同样的,在“科普”文章中,一个相似的观点也会被他不厌其烦地复述。而这段话的语言特点就是重复、絮叨。比如,科学研究中的争论自然涉及“科学问题”,因此不必再用“科学”二字来给“问题”做定语。再如,“新奇”自然就是“不寻常”,因此说“新奇的不寻常观点”就显得格外的“新奇的不寻常”。另外,最后一句的意思基本上和第二句是一样的,属于没话找话凑字数。

     

    例011:《“石头-剪刀-布”的博弈》(《中国青年报》2009年7月8日)第一段:

     

    “‘石头-剪刀-布’大概算得上最通行的游戏,谁都在小时候玩过。它并非只是一种儿童游戏。在某些重大比赛中,它有时也用来代替抽签或抛硬币来决定开局。2006年,美国联邦法庭还首创用它来解决纠纷,当时双方律师为取证地点争执不休,法官命令他们用‘石头-剪刀-布’决定胜负。这当然是认为其胜负是随机的,其实不完全如此。据统计,男人在第一回合较喜欢用代表力量的石头,而剪刀被用得最少(不到30%),可能是由于剪刀的手势相对来说不容易做。玩家可以根据经验和一些技巧增加获胜的机会。”

     

    【评】这段话的主要特点就是逻辑关系混乱。第一,“谁都在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并不一定就是“最通行的游戏”。第二,既然是“谁都在小时候玩过”,联邦法院的法官就不可能再“首创”。另外,“用”作为动词,被“用”了五次,使文章显得单调寡味,说明作者的词汇量有限。

     

    例012:《假如你要生产假药》(《中国青年报》2009年7月1日)第一段:

     

    “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近日决定对所有批准上市的药品实行编码管理。据说,有了药品编码这个‘身份证’,药品的生产厂家、产品特性、价格、生产日期等信息经识读器识读,可一目了然,假药从此无立足之地。但是,如果假药厂商把药品编码也复制过去,难道识读器还能辨认?连人的身份证都能假冒到可以乱真,何况药品‘身份证’。”

     

    【评】这段话的特点是层次不清,主宾不分,逻辑颠倒。“据说”是据谁说?“但是”以后的话,也是“据说”吗?最后一句拿人的身份证与药品编码作类比有些不伦不类,而且把话说得过于绝对,显得作者先入为主的偏见十分强烈。另外,“假药厂商”应该改为“制造假药的厂商”,因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专门制造假药的“厂商”——专门制造假药的不可能是“厂商”。

     

    例013:《怎样成为一代“神医”》(《中国青年报》2009年6月24日)第一段:

     

    “近日电视上在宣传一名‘神医’,专治截瘫、偏瘫,据说手到病除,原本意义上的手到病除:不打针不吃药,简单地用手揉揉,就能让患者活蹦乱跳。这是‘神医’辈出的时代,国内媒体以前推出过不少‘神医’,以后想必还会继续推出。其实‘神医’并不神秘,只要悟出了其中的道道,人人皆可成为‘神医’。”

     

    【评】这段话用了19个标点符号,但最应该用标点符号的地方方舟子却不会使用。“原本意义上的”这个短语大概是翻译英文literally这个单词,但没有翻译对。其实,只要用一个引号和一个破折号,就妙“手”回春了:“据说手到病除,原本意义上的手到病除”可以改成这样:“据说手到病除——真的是‘手’到病除”。另外,你既然批的是“神医”,就不要再去侮辱截瘫、偏瘫“患者”,说人家“活蹦乱跳”。人家并没有惹到你(除非你要证明他们与神医是合伙欺骗)。难道你这辈子就不会罹患截瘫、偏瘫吗?

     

    例014:《“达菲”上市以后》(《中国青年报》2009年6月17日)第一段:

     

    “达菲在1999年10月上市,起初的反应平平,销量不佳,到2002年时,总共也只卖出了550多万盒(一盒含10粒75毫克达菲,相当于一个疗程的用药)。西方国家对药物宣传在法律上有很多限制,有的国家根本就禁止药厂为处方药做任何形式的广告,一种新药要让医生、患者知道其存在,本来就不容易。而且,长期以来,医生一直告诉人们,治疗流感没有特效药,最好在家中休息,多喝水,必要时自己服用缓解症状的药物。突然要流感病人改变习惯去看医生要药吃,更不容易。何况,达菲的作用只是让病程平均缩短了1.3天,对大多数人来说并没有吸引力。”

     

    【评】方舟子所谓的“科普”,实际上就是赶时髦。社会上什么话题热,他就会去抢这个话题,不管自己到底懂不懂,也不管自己能否让读者懂。《“达菲”上市以后》的第一段话,恰恰就暴露出了他赶时髦的心理:他以为“达菲”是人人皆知的东西,所以文章一开头就单刀直入奔向主题。他没有想到的是,“达菲热”过去之后,如果有人读到这篇文章,就会纳闷:他在说什么?从语文的角度来看,下面这句话十分古怪:“一种新药要让医生、患者知道其存在,本来就不容易。”“药”怎么会“要让”?应该改为“要让医生、患者知道一种新药的存在,本来就不容易。”

     

    例015:《科学史上著名公案——伽利略有没有做比萨斜塔实验?》(《经济观察报》2009年6月8日、15日)第一段:

     

    “这是一个连小学生都知道的科学故事:古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公元前384~322)认为物体的下落速度和重量成正比,物体越重,下落的速度越快。千百年来这被当成是不可怀疑的真理。但是年轻的伽利略(1564~1642)不信这个邪。他在比萨斜塔上当众实验,扔下了一重一轻两个球。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两个球同时落地。千年的教条被推翻了,一条新的科学定律——自由落体运动定律——被发现了。”

     

    【评】抛开内容的耸人听闻(小学生知道亚里斯多德?)不提,这段话有两处用词不当:人们相信亚里斯多德,并非因为那是“不可怀疑的”,而是因为那个“真理”符合人们的通常认知;“教条”是宗教的信条,与真理、科学定律没有关系。

     

    三、状元病句拾遗

     

    在见识了方状元无句无错、每段必错的写作之后,下面这些文字本来属于多余。但是,笔者又舍不得把这么宝贵的资料抛弃,于是就附在这里,以博读者一粲。

     

    例01:“我小时候我家住在一家大院里。”(《公安局长与父亲》,作于1993年5月,发表于1994年4月26日《中央日报》国际版。见《方舟子诗文集》。)

     

    【评】这是方状元文章的开篇第一句话。13个字的句子中,使用了两个“我”,两个“家”,读起来十分绕口,听上去十分罗嗦。并且,“大院”的量词一般也不用“家”字。据《现代汉语词典》,家字用作量词,“用来计算家庭或企业的多少。”【67, p.653】更可笑的是,根据方舟子的下文,这“一家大院”实际上住着“三户干部”。

     

    02:“台湾网客三朵奇芭的,嘴脸不同,本质则一。”“就是看不惯这三朵奇芭的争奇斗艳”。(《保卫共和铺》,作于19954月,见《方舟子诗文集》。)

     

    【评】2012225日,方舟子在新浪微博发了一个帖子,其中有“深圳电视台是中国电视的一朵奇芭”这样的话(见:2012-2-25 13:52)。有人当即指出方舟子把“奇葩”写成了“奇芭”。有人这样问道:

     

    “奇芭是什么意思????新词吗??原创??跟韩寒的‘破朔迷离’一样么?请方老师站出来科普一下!”(见:2012-2-25 00:57)。

     

    有人这样纠正他:

     

    舟子同学,奇葩的‘葩’字写错了。

     

    方舟子这样答道:

     

    “谢谢你纠正错别字,并帮助传播这条微博。”(见:2012-2-25 14:27)。

     

    47日,网友马锐拉发帖子嘲笑说:

     

    “方秃子最厉害的是有一条微博,把‘奇葩’写成‘奇芭’。前者念pa,后者念ba,方秃子用的是拼音,键盘上P键和B键相距甚远,所以不可能把pa错打成ba,合理的情况是:这秃活了四十多年,一直把‘奇葩’误认成‘奇芭’。方‘天才’还号称自己是语文状元?别逗了,节操碎了一地啊”(见:2012/04/07 15:55:04。)

     

    一天后,马锐拉找出方舟子1995年的这篇《保卫共和铺》,于是再发微博

     

    “方秃子2012年把【奇葩】写成【奇芭】,自称写错就一笔带过。可无独有偶,这秃在17年前(1995年4月)一篇意淫自己的文章《保卫共和铺》(新语丝链接:需翻墙)中就曾把【奇葩】写成【奇芭】,还前后出现两次。这已经是语文水平低下的铁证了。这水平还当年语文高考状元?肛圈一紧啊!”(见:2012/04/08 18:55:04。)

     

     

    在当了27年“语文状元”之后,方舟子仍旧不知道“奇葩”与“奇芭”的区别

     

    例03:“我便在这一天,在无数中国人‘欲断魂’的日子,第一次看到了我们中华民族举世闻名的象征……”(《长城随想》,作于1995年10月24日,见《方舟子诗文集》。)

     

    【评】杜牧的诗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是特指某个清明节,路人在雨中的迷茫感受,而不是说清明节这一天是“中国人‘欲断魂’的日子”。难道中国人在阳光明媚的清明节也“欲断魂”吗?

     

    例04:“唐明皇待他不能说不薄,但在唐明皇落魄丢了皇位的时候,他却做《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极尽讥诮挖苦之能事,……”(《浪子李白与情圣杜甫》,《新语丝》月刊1997年1月号见《方舟子诗文集》。)

     

    【评】2012年8月27日,有个叫“菩提菩提本无树”的人在搜狐微博上给方舟子发信说:

     

    @方舟子方先生,您好!近日喜获在卓越预定的先生的《我的两个世界》,如获至宝!浏览目录后先翻阅了《浪子李白与情圣杜甫》一文,阅读过程中对该书第66页倒数第二行唐明皇待他不能说不薄,但在......一句的理解上有些疑惑。以我浅陋的理解,不薄即深厚,不能说不薄即不能说深厚,即不深厚,而这似与上下文的文意不符。担心是出版社的问题(前段时间在雨丝书屋购得先生签名本的部分图书即存在明显的出版社排版校对问题,虽只是小问题,但仍让我很心痛。)于是又去新语丝看了该文,结果新语丝上该处也如前述。特此请教先生,该处是有新解还是有误?不胜感激!!”

     

    方舟子回帖子答曰:

     

    “那是笔误,在网上发表十几年了没人发现,《我的两个世界》刚出,就已有十几个读者指出了。”(见:2012-08-27 17:26。)

     

    例05:“海瑞在出狱后的两年间,换了六七次官职,连升四级,……其升迁之快,无以复加。”(《海瑞二三事》,《新语丝》月刊1997年11月号。)

     

    【评】“无以复加”一般用来形容数量之多,几乎没有人——除了方状元——用来形容速度之快。数量可以“复加”,速度怎么“复加”?

     

    例06:“从此畲家开始了三百多年为袁督师起先是秘密的后来公开的守墓史。”(《袁崇焕之墓和民族之气》,《新语丝》月刊1999年4月号。)

     

    【评】“守墓史”作为“开始了”的宾语,本身竟然含有三个定语(“三百多年”、“秘密的”、“公开的”)和三个状语(“为袁督师”、“起先是”、“后来”),使这句话显得既笨拙又愚蠢。

     

    例07:“我们可以告慰袁督师的是,他的清白已在身后一百年被还清,……” (《袁崇焕之墓和民族之气》。)

     

    【评】“清白……被还清”大概又是方状元的独创句式。我们听说过“还我清白”这样的话,但极少有人说“还清我的清白”。这是为什么呢?原因有两个。第一,“还清”和“清白”都含有一个“清”字,而在汉语修辞中,一般的原则是要避免相同的字在近距离重复出现。第二,“还清”的宾语一般是债务,债务可以一点一点地“还清”。而“清白”怎么一点一点地“还清”呢?

     

    例08:“从中学的时候起,我就常常被误会为读过许多书,其实我最多不过只能算翻过许多书罢了。” (《我的经典》,《新语丝》月刊1999年4月号。)

     

    【评】“最多不过只能算”又是方状元的独特短语。“最多不过”和“只能算”语义重复。

     

    例09:“去年我写了篇《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用意也无非是想说何必欺郭沫若太甚,结果到现在还有人说我是郭沫若的徒子徒孙。”(《何必欺余秋雨太甚》,《新语丝》月刊2000年3月号。)

     

    【评】“用意也无非是想说”也是方状元的独特短语。“用意”=“想”。

     

    例10:“利用主编的权力抢占署名,不知是否算得上是一种腐败否?”(《吴国盛乱译〈哥白尼革命〉举例》,2003年2月17日新语丝读书论坛。)

     

    【评】不知“无语”二字“是否算得上是评论否”?不知这是否算得上是一种“抢占创新”否?

     

    11“这位唐代诗人指的是宋之问。这句诗摘自宋之问《绿竹引》,最早出自《世说新语》”(《不要妖魔化科学界》,新语丝200383日新到资料。)

     

    【评】假如你知道《世说新语》的作者刘义庆(403-444)死后两百年宋之问(约656-712)还没有出生,你就会知道上面这两句话有多么滑稽了。不过,更滑稽的是方舟子自己的辩解:

     

    “仔细读我的文章,就可以明白我并不是说《世说新语》收录了宋之问的诗,而是说宋之问的这句诗取自《世说新语》,……”。(方舟子:《关于“何可一日无此君?”》,新语丝2003年8月5日新到资料。)

     

    方状元,如果你的本意真的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不那么说呢?是不是你的文章别人必须“仔细读”才能不产生误解啊?实际上,《环球》的编辑就读得十分仔细,所以他把那句话“方舟子按”改为“(作者注:这位唐代诗人指的是宋之问。)”(见《环球》2003年第1538页。)

     

    12“到现在,屈指算来与我或多或少有些关系的事件已有大约600起。”(《科学成就健康·前言,新语丝2007114日新到资料。)

     

    【评】 人有双手,手有五指,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就算小偷真的有“三只手”,那他“屈指算来”也不过15个手指头而已。而我们这位状元有大约120只手,相当于40个小偷。

     

    13玉米花粉的妄想狂笑话”。(新语丝2007124日新到资料。)

     

    【评】这是方状元一篇文章的标题。你以为他是要“科普”玉米花粉吗?错。你以为他是要讲笑话吗?错。你以为他是要讲“植物精神病学”吗?错。答案:这是方状元对亦明兄的一篇咒骂之文,意思是:亦明是一个妄想狂,他闹出了一个笑话,而这个笑话是关于玉米花粉的。难怪美国南加州大学生物学博士陈超廷(网名“白字秀才”)把这个标题理解为这是方舟子自己在得意忘形地“狂笑”,而方舟子的师爷、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物理学博士程程鹗网名“eddie)则说:

     

    “版主今天的题目有点怪[]看了半天才明白,‘玉米花粉的妄想狂笑话’似乎应该是‘妄想狂的玉米花粉笑话’。”(见新语丝读书论坛,2007-12-04, 13:04:48。)

     

    14发情的经济学”。(20071210日《经济观察报》。)。

     

    【评】这是方状元另一篇文章的标题。你以为他是在骂经济学吗?错。你以为他是在骂经济学家吗?错。你以为他是在讲色情笑话吗?错。答案:这是一篇“科普”文章,讲女性“人类这种特殊的‘隐瞒排卵’现象是怎么进化而来的”。

     

    15:“像沙堆一样崩”。(200864《中国青年报》。)

     

    【评】这是“生物医学出身”的方博士科普地震不可预测论的文章标题(该文97%抄袭自一本英文书)。星湖沙龙一位IDmirror的网友这样评论道:

     

    “像沙堆一样崩塌?还是像沙堆崩塌一样?‘一样’的位置可是不一样,意思也就不一样。镜某以为是后者,‘像沙堆崩塌一样’,而不是‘像沙堆一样崩塌’。因为地震变形的毕竟岩石不是沙子。这是语文。”

     

    16:“……人生苦短,也没有必要去帮提高英语能力,……。今天见到贴出……。”(《不必理睬棒棒儿这种》,20081110日新语丝读书论坛。)

     

    【评】 在古代汉语中,“其”字作为代词,一般表示领属关系,相当于英语的所有格。而在现代汉语中,当“其”用作动词或介词的宾语时,该动词或介词一般应该是单音节的,或是不带补语。只有这样,句子读起来才通顺上口。所以,方状元的“帮助其”、“见到其”应该改为“助其”、“见其”。

     

    17“用Google和维基最多有助于帮助搜集一些材料,如何从这些材料中去伪存真,就需要有良好的判断力和科学素质,这不是网络能够帮助的。”(《关于“白求恩之死”的谣言》,新语丝2008年11月30日新到资料。)

     

    【评】“有助于帮助”也是方状元的独特短语。“有助于”=“帮助”。

     

    18“至于干点Google一篇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介绍动物能否预测地震的文章改一改就当成自己的科普文章在国内报纸上发表之类的勾当,更等而下之了。”(《关于白求恩之死的谣言》。)

     

    【评】且不说这个“等而下之”的“勾当”恰恰是方舟子的日常工作,仅看这个句子的前半部分,我们就不得不佩服这位语文状元的语文水平是如何的“等而下之”。方状元,就算你自己不嫌累,写出这么笨的句子,你就不怕把读者给累坏了?

     

    例19:“偶尔发现去年百花文艺出版社出了一本署名季羡林主编的《百年美文(1900-2000):读书卷》,其中收有拙文《我的经典》。出版前既未来征求我的许可,出版后也未寄送样书、稿酬,只能说是被盗用了。”(《季“大师”盗用了我的文章》,2009年7月23日新语丝读书论坛。)

     

    【评】既然是“偶尔”发现,为什么要等到亦明兄剥你这个伪状元的壳时才“报警”?最好笑的是,直到2012年1月18日,四十五岁的语文状元方舟子还没搞明白“偶尔”不等于“偶然”。这一天,他集中火力发微博打韩寒的假,其中一条是:

     

    “我偶尔看到韩寒成名作《杯中窥人》(据说应该叫《杯里窥人》),纠正了其中一个拉丁文的拼法和解释错误,此外对此没有任何评论。”(见:2012-1-18 20:53)。

     

    20:“deadmeat就是xj吧?无耻度又降了”。(20091212日新语丝读书论坛。)

     

    【评】20091210日,有个ID是“deadmeat”的人在一个封闭论坛(俗称“洗脚池”)指责方舟子以和肖传国打官司为名,诈骗钱财。方舟子得知这个信息后,发表了这个评论。xj是这个封闭论坛的创始人,原先是方舟子的铁杆粉丝,后来方舟子与之翻脸,视为仇敌。也就是说,方舟子说人家“无耻度又降了”,意在骂人家。可是,有人这样评论方状元的六字评语:

     

    “无耻度降了是什么意思?我认为是降低的意思,也就是说,在语文状元脑子里,死肉或者馒头无耻的程度下降了。这应该是比较正面的评价吧。

    “注意,不仅仅是‘降’了,而且是‘又降’了,这说明语文状元认为,死肉或者馒头的无耻程度下降过,这次又下降了。这是一个多么正面的评价啊。”

     

    21如果到处寻找都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某个人杀人,这个人想必认为不能断定这个人没有杀人的。”(见方舟子新浪微博,2012-07-10 15:08。)

     

    【评】201276日,方舟子在《新华每日电讯》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为什么死后没有灵魂?》。710日,一个叫方绍伟的人对之进行了评论,说“方舟子的科普,存在着非常严重的漏洞,这种漏洞将导致方舟子在‘反对中医’和‘支持转基因’这样的问题上,走上了可能有害社会的极端。”(方绍伟:《方舟子与死人的灵魂》。)而方舟子上面那条微博,就是对方绍伟评论的评论。方舟子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假如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某人杀人,方绍伟就会做出这样的判断:这些没有找到的“证据”无法证明这个“某人”没有杀人。而方舟子则认为,这样的逻辑是“弱智”。也就是说,方舟子认为,只要找不到证明某人杀人的证据,这个某人就不曾杀人。除了逻辑混乱之外,方语文状元的语文也可圈可点:如果不“仔细读”,谁也搞不清楚方舟子所说的两个“这个人”都是谁。难怪这条微博后面充满了对方状元的嘲讽:

     

    M-87星云倒韩派联盟:我感觉方老师被盗号了···

     

    ljldp:就这文笔还学人家出书?代笔的吧?

     

    左岸效应:如果到处寻找都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某个人杀人,这个人想必认为不能断定这个人没有杀人的。怎么读不通顺? 这也是文科状元?代考的吧

     

    youlimaolipin:回复@左岸效应:教主语文水平有限,见笑了

     


     

    例22:“把自己妻子叫做‘我夫人’,犹如把自己母亲叫‘我令堂’,把自己的女儿叫‘我千金’,我还以为只有没有文化的人才这么叫。【白岩松:我夫人是江苏人,去年11月的时候,我们一家回江苏,晚上在饭店吃饭,第一次点了螃蟹。http://news.xinhuanet.com/zgjx/2015-01/12/c_133912374.htm … 】”(见:8:27 PM - 12 Jan 2015)。
     


     

    【评】对于“夫人”,《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古代诸侯的妻子称夫人,明清时一二品官的妻子封夫人,后来用来尊称一般人的妻子。”【67, p.416】实际上,方舟子的老靠山于光远、何祚庥都说过“我夫人”,连方舟子的“反伪帮兄弟”司马南、袁钟都不例外。所以一位网友对方状元发出如此嘲骂:


    于光远:“我不觉得这次审查有多大压力,可是我夫人后来对我说,她当时知道这件事后,……”——于光远《我在“文革”初期的滑稽人生》

    何祚庥:“克隆何祚庥没什么问题,但要看我需不需要小何祚庥,也要看我夫人和孩子愿不愿意增添一个家庭成员。”——《蓉城激辩“克隆人” 今日“刁难”何祚庥》

    司马南:“许多人说我爆粗口,连我夫人都劝我换个词。”——司马南微博

    袁钟:“我当时和我夫人,请到方舟子,说了几个小时。”——见方舟子2007年博客《科学为健康维权——3·15高级论坛实录》

     

    “掉文者宣扬不能说‘我夫人’,理由不过是:‘夫人’是旧时对有身份的太太的一种尊称,用来称呼别人的老婆表示尊敬可以,用来称呼自己老婆就是自抬身价了。且不论这种尊卑思想是否符合现代潮流,只以语法论:

    “‘令’专指对方家人,‘令堂’即‘你母亲’,方状元的‘我令堂’是个神马东东,我你妈(的)?

    “可见,认为‘把自己妻子叫做“我夫人”,犹如把自己母亲叫“我令堂”’的奇芭言论才是真正没文化。”(yuangtmp:《方舟子嘲笑何诈麻、于光远、司马南等没文化》,虹桥科技论坛2015年1月13日。)

     

    23 20135月,邮电出版社出版了《方舟子自选集》,众网友从中发现了大量的语文错误,连方舟子本人都承认“该书共50万字,已知文字差错率接近万分之(一个标点符号错误算0.1差错)”【92】虽然方状元把绝大部分错误归咎于编辑,但余下的那些他自己犯下的错误也足以让人大开眼界:

     

    “但是科学界这么跟着这么说的人不多”

    “不等于皇帝就从此不想偿偿鲜荔枝”

    “且着民主之余威”

    情那台湾人”

    三人

    事已

    首弄姿”

    遥自在”

    “雾淞砀”

    烈”

    大的”

    “寒

    “品

    “慰

    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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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亦明_:第六章 自封的诗人

    第六章 自封的诗人

     

     

     

    在互连网上,流传着一个题为《我见过一次方舟子》的帖子,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方自称诗人,做梦都想成为诗人,如果有人称其为诗人,那比所有生化学家,网络斗士之类的称号都会让他激动。”93

     

    这个帖子被方舟子称为“当年在ACT上被我痛打过的冤家对头匿名攻击我的造谣老帖子”。【94】

     

    其实,即使不看这个“造谣老帖子”,我们自己也会慢慢地悟出其中所说的事实。因为凡是对方舟子多少有点儿了解的人都知道,只要一有机会,方舟子就要宣扬一下自己这个“诗人”身份。例如,在新语丝网站的“自我介绍”栏目,方舟子给自己扣上了三顶桂冠:其中之一就是“A Poet”(诗人);在新语丝主页上悬挂的“方舟子作品”链接,直接指向“方舟子诗文集”,而在这个“诗文集”的八类作品中,“诗歌”占据首位。

     

    另外,在他成名之初,每当有人采访他时,他都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人家说,自己“对诗歌的感受和兴趣,应该是天生的”,“内心是诗”,曾经是中国科大诗社的元老,在科大时是“反叛诗人”。【95】于是,凡是知道方舟子的人,也就都知道方舟子“对中国古代诗词有相当好的理解,在高中时就写现代诗”,“写了不少优美的诗歌”,“诗作在大陆、台湾、美国都有发表,并多次获奖”,“方舟子的气质是诗意的”,等等。【95-96】到了后来,虽然方舟子的那些“优美的诗歌”始终如云遮雾罩的庐山,让人见不到真面目,但在国内的报刊上,方舟子的这个“诗人”名号却被叫得呼呼山响。且看下面这几篇采访报道的标题:

     

    刘华杰:《生物化学家·诗人·网民》,《科学时报》2000年2月21日。

     

    徐筠:《学者·斗士·诗人·方舟子》,《天津日报》2002年1月30日。

     

    陈黎:《方舟子 从诗人到战士》,《时代人物周报》2005年1月24日。

     

    谭晓娟:《对话方舟子 从写诗少年到打假斗士》,《天府早报》2006年12月6日。

     

    问题是,方舟子真的是一个诗人吗?

     

    按照《维基百科》的定义,“诗人是创作优秀诗歌作品的人。”曾经与北岛创办了《今天》杂志的著名诗人芒克也说,“这几年乱七八糟的诗人太多了,并不是写诗的人就叫诗人,我也不是什么诗人。”【97】其实,诗人艾青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曾提出“怎样才能把‘诗人’和‘写诗的人’来划分呢?”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是:“前者是忠实于自己的体验的,不写自己所曾感受的悲欢以外的东西(却不是专写个人的悲欢);而后者呢,则只是在写着分行的句子而已。”【98, p.196】因此,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提问题:方舟子创作过“优秀诗歌作品”吗?

     

    不错,在新语丝网站上确实有方舟子的近百首诗作,其中有二十余首曾经在正式报刊上公开发表过。方舟子自己还说过,他的诗作曾经获得1987年合肥市第二届高校文学大赛诗歌一等奖,1988年“全国首届大学生诗歌大赛”佳作奖。【99】他的诗友、“荒原五君”之一山风也说:“许多人喜欢舟子的诗仅仅因为他作品中十分浓郁的诗的韵味。”【100】

     

    可是,任何人点击进入《方舟子诗文集》中的《方舟子诗选》,都会不由自主地得出这样的结论:读不下去!即使是我们强迫自己硬着头皮“死读”下去,读完这些诗之后的感觉也如同嚼腊一般,根本就品尝不出那“十分浓郁的诗的韵味”。既然我们不能称呼儿童的顺手涂鸦之作为艺术品,同样道理我们也不能称呼没有“味道”的文字为“文学作品”,更不要说什么“优秀诗歌作品”了。

     

    也许有人会说,亦明兄,你是不是因为要“打方舟子的假”,所以就故意贬低方先生的“诗歌作品”呀?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判断呢?

     

    那好吧,我们就看看职业诗人和诗歌评论家们是如何看待方舟子的。

     

    先看大学生诗选。下面这些诗选没有方舟子的诗作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它们收集的诗歌都作于方舟子进入大学之前:

     

    《中国当代大学生诗选》(北方文艺出版社1985年出版);

    《当代大学生抒情诗》(四川文艺出版社1985年出版);

    《当代大学生抒情诗精选》(四川大学出版社1987年出版)。

     

    但是,下面这些大学生诗歌选本中都没有收录方舟子的作品,这就让我们感到有些不解了,因为它们所选的诗歌作品,涵盖了方舟子的整个大学时代:

     

    《第三代诗人探索诗选》(中国文联出版社1988年出版);

    《当代大学生诗选》(中国青年出版社1988年出版);

    《当代学院诗选》(同济大学出版社1988年出版);

    《当代大学生诗选》(广西民族出版社1989年出版);

    《中国当代校园诗歌选萃》(作家出版社1990年出版);

    《中国大学生诗选》(青岛海洋大学出版社1990年出版);

    《开放的天空——最新中国校园诗歌选萃》(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2年出版);

    《中国当代大学生百家抒情诗》(北岳文艺出版社1992年出版);

    《最新当代大学生诗选》(春风文艺出版社1992年出版);

    《中国当代大学生诗歌精选欣赏(1977-1991)》(河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出版)。

     

    是不是方舟子的诗作超越了“大学生”的范围了呢?那么我们就看看普通诗选。我们翻开下面这些书:

     

    《朦胧诗300首》(花城出版社1989出版);

    《朦胧诗后 中国先锋诗选》(南开大学出版社1990年出版);

    《灯芯绒幸福的舞蹈——后朦胧诗选萃》(北京师大出版社1992年出版);

    《以梦为马——新生代诗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出版);

    岁月的遗照》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8年出版);

    《朦胧诗二十五年》(共四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2年出版);

    《朦胧诗新编》(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年出版);

    《经典朦胧诗》(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出版);

    《朦胧诗以后——1986-2007中国诗坛地图》(昆仑出版社2008年出版)

    《中国优秀诗歌(1978-2008)》(现代出版社2008年出版)。

     

    在这些选本中,我们仍旧找不到方舟子的“优美的诗歌”。

     

    莫非是“选集”的选编者们有眼不识金镶玉?那我们就看看“全集”。我们首先打开一本“大杂烩”诗集:《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101】这本诗集的编者自己都承认,入选的诗歌“你说它推进了诗或作贱了诗,都一样会找到道理”101, p.5;“作为编者……我们都感到了晕眩。它由巨大的希望引起,也由巨大的失望所致”101, p.6。也就是说,这是一部良莠不分的诗集。可是,其中也没有方舟子的作品。接着,我们打开四川教育出版社1993年出版的上下册两千余页的《后朦胧诗全集》,它收集了一千五百多首诗作,但是我们还找不到方舟子的作品。我们最后打开福建省的海峡文艺出版社在2004年出版的《中间代诗全集》,它收集的是“出生于1960年代但又不属于第三代诗人阵营的诗歌写作者”的诗作,共二千二百多首。方舟子的作品仍旧没有出现。

     

    或许,只眼独具的诗歌评论家们会注意到方舟子的优秀作品。我们翻遍了所有能够找到的诗歌评论文章、诗人访谈、诗人专题,以及程光炜的《中国当代诗歌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洪子诚、刘登翰的《中国当代新诗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也都没有找到方舟子的名字。

     

    如果说这些正规书籍忽视了方舟子这位“反叛诗人”的话,那么我们就再看看在野的网络文库是如何看待方舟子的。2003年,由林童、谯达摩、王晓生选编的《百年中国新诗流派作品金库》在网上流行。从这个选集的标题就可以看出它的夸张成分,因为新诗的历史在当时尚还不足百年。无论如何,在这个“金库”之中,我们找不到方舟子的名字和他的作品。2005年,《诗歌在线》网站编辑了《中国现代诗歌大全》,号称是“中国最大最完整的在线现代和当代诗歌文库”,入选诗人从五四时代的胡适、到二十一世纪的“荒诞主义”、“垃圾派”、“80后”,“共收藏519位诗人的5174首诗”。遗憾的是,在这“519位诗人的5174首诗”中,我们还是找不到方舟子的大名和大作。

     

    最后,笔者不得不盗用方舟子的拿手绝活,Google!用“诗人方舟子”搜索,共得到七项查询结果(2008年2月22日):其中两项是“方舟诗人:方舟子美国买房记”;两项来自新语丝网站(“越洋采访:学者·斗士·诗人·方舟子”,和“曾经是个诗人方舟子从高中时开始写现代诗”),一项是“刘菊花:网络奇才方舟子”;一项是一个名叫陈瑞琳的人在《论北美华文文学》中提到这么一句:“值得研究的如网络诗人方舟子,他作为《新语丝》杂志的总编辑,颇有远见地强调海外文学多以表现怀旧和描写文化冲突为诉求,并认为中文国际网络是汉语流放文学的肥沃土壤。”最后一项是《全视界》2006年第9期《对话科学打假第一人方舟子》中,有这么一句记者问:“您能回忆一下那个‘诗人方舟子’,他离您远了吗,或者他和‘打假斗士方舟子’并行不悖?”(方舟子答曰:“可能和性格都有点关系。现在不写诗了,诗人气质还是有点的,没有理想、激情的支撑,恐怕很难长时间做一件没有个人回报的事。”)

     

    再用“方舟子+诗歌”搜索,还是得到七项查询结果,内容与上面相似,不说也罢。

     

    也就是说,假如不是新语丝网站还保留着方舟子诗选的话,方舟子的“优秀作品”在作成之后不到二十年就失传了。实际上,就算我们不考虑方舟子诗作的好坏,我们也可以肯定地说,“诗人”这顶桂冠是方舟子自己给自己戴上的。最为好笑的是,对于自封的诗人,方舟子在1996年1月25日曾这样骂过:

     

    “我的一个朋友说,诗人大多厚颜无耻。我想在‘诗人’之前最好加上个‘自诩的’更确切些吧。正因为‘自诩’,才需要种种的招数来证明自己的诗人资格。诗才没一分,当诗人的本事倒是不少。但拉出来的仍然是垃圾,不管作者本人和吹鼓手们千方百计地要给垃圾贴上冠冕堂皇的标签。”【102】

     

    三年后,方舟子又说:

     

    “在现在的中国,‘诗人’几乎就等于是‘骗子’的代名词”。【103】

     

    谁说方舟子没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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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亦明_:第七章 方舟子为什么要当诗人?

    第七章 方舟子为什么要当诗人?

     

     

     

    尽管方舟子自己也承认,诗人——至少是自诩的诗人——大多厚颜无耻,诗人这个称呼与骗子同义;尽管他也明白,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和他的少数几个朋友,再没有谁把他认作诗人,但是,方舟子却还是非要当这个“诗人”不可。这是为什么呢?可曾有谁非要抢着把“厚颜无耻”、“骗子”的招牌贴在脑门子上呢?要打开这个谜宫的大门,我们必须到历史中去寻找钥匙。

     

    有人说,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这话确实不假。如果谁要对此问一个“为什么”,则“百度知道”会给出五条理由,其中最后一条是“中国一直都有崇诗风尚,以能赋诗填词为雅。”确实,从最早的诗人屈原,到最大的诗人李白、杜甫,最后到数以百计的其他大大小小的诗人,他们一直——至少在身后——受到社会的尊敬和人们的崇拜。对于一个传统知识分子来说,作诗乃是一项基本功,至于诗作得好坏,则要看一个人的天赋高低。无论如何,能够作诗,是对一个读书人的最低要求;能够作好诗,则是一个读书人才华的具体表现。仅仅靠作诗就能得意当时、名垂千古的例子,可以说是举不胜举。而想要通过写诗来获取名望的人,更是多如牛毛。2008年,中国人大教授程光炜在回忆自己八十年代初在河南大学成立诗社的理由时说:“我们发起诗社和写诗的理由,当然主要还是希望‘出名’,这是无须隐瞒的。”【104】可惜的是,尽管绝大多数“当代诗人”作诗的初衷是求名,但象程光炜这样坦然承认的,甚是少见。

     

    一、白话诗的诞生

     

    1、胡适放火烧荒

     

    中国的传统诗歌,有大约三千年的历史。虽然诗歌的体裁、形式经历了从《诗经》的四言到汉代的五言、七言,再到南北朝时期的律诗、绝句,再到唐宋时代的词,再到元代的曲,几经演变,但可以说是大致遵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但是,这个诗歌的自然进化历程,在大约九十年前发生了人为的突变。1917年1月,《新青年》杂志第二卷第五号发表了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提出“八不主义”,主张用白话文取代文言文。其实,用白话代文言的主张早就有了,而胡适的独特之处就是他还要用白话文来作诗。一个月之后,《新青年》发表了胡适的《白话诗八首》,算是“新诗”或“现代诗”正式登上中国的文化舞台。胡适的八首白话诗中,第一首的标题是《朋友》(后来改题《蝴蝶》),全诗如下: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

               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105

     

    显然,这首诗与五言“古诗”相比,不过就是用字浅白如话。但是,与“近体诗”相比,它的最大区别则是摆脱了格律、骈偶等修辞方面的限制。当时胡适比较胆怯,所以这八首白话诗中,每首的句式还整齐划一。也就是说,最初的白话诗,还受韵脚和字数的限制。一年后,《新青年》第四卷第二号发表了胡适、刘半农、沈尹默三人的白话诗,结果把整齐的句式也打破了,只剩下句尾押韵一项限制。(由于每句字数不定,因此分行书写、印刷又成了诗作的必须条件。)看看刘半农的这首“拟车夫语”:

     

    天气冷了,拼凑些钱,买了条毛绒毯子。

    你看铺在车上多漂亮,鲜红的柳条花,映衬着墨青底子。

    老爷们坐车,看这毯子好,亦许多花两三铜子。

    有时车儿拉罢汗儿流,北风吹来,冻得要死。

    自己想把毯子披一披,却恐身上衣服脏,保了身子,坏了毯子。【106

     

    胡适当初发表白话诗,没少受到传统文人的嘲笑。假如没有五四运动的发生,很难想象白话诗的命运到底会是怎样。但是,五四运动确实发生了。乘着五四的东风,胡适的诗集《尝试集》在1920年3月出版。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本白话诗集,三年内再版五次,卖了一万五千册,可谓一纸风行。至此,旧体诗几乎是无疾而终,白话诗很快成为中国诗坛的主流。后来,胡适为了给白话文学正名和寻根,特意作了《国语文学史》和《白话文学史》,把白话诗的历史上溯到《诗经》和汉代的民歌。

     

    对于五四时期的文学青年来说,白话诗实在是太好了。任何会读书、会写字的人,不需要任何专门的训练就可以作白话诗。也就是说,人人都可以成为诗人。后来出任四川大学校长的任鸿隽在1918年给胡适的信中说:

     

    “某日擘黄问,如《新青年》之白话诗究竟有何好处?隽答其好处在无诗可登时,可站在机器旁立刻作几十首。顷读来书,言除夕诗系五分钟所作成,窃喜吾前言之不谬。特今之问题不在诗成之迟速难易,乃在所成者是诗非诗耳。”【107】

     

    任鸿隽提到的胡适那首《除夕》诗是这样写的:

     

    除夕过了六七日,
    忽然有人来讨除夕诗!
    除夕“一去不复返”,
    如今回想未免已太迟!
    那天孟和请我吃年饭,
    记不清楚几只碗。
    但记海参、银鱼下饺子,
    听说这是北方的习惯。
    饭后浓茶水果助谈天,
    天津梨子真新鲜!
    吾乡悉尼岂不好,
    比起他来不值钱!
    若问谈的什么事,
    这个更不容易记。
    像是易卜生和白里欧,
    这本戏和那本戏。
    吃完梨子喝完茶,
    夜深风冷独回家。
    回家写了一封除夕信,
    预备明天寄与“他”。【108】

     

    2、郭沫若靠新诗成名

     

    在二十年代初,靠写白话诗而一夜成名的例子,就像今天一夜暴富的例子一样,既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又让几乎所有的“文学青年”都艳羡不已。在那些脚踏着白话诗登上中国历史舞台的诗人之中,最成功的那个人,则非郭沫若、徐志摩、冰心三人莫属。当时郭沫若在日本留学,托儿带女,穷困潦倒,虽然也曾发表过小说和诗作,但在茫茫文海之中,杳无出头之日。五四运动之后,郭沫若偶然读到了康白情的白话诗。他心里不由一动:“这就是中国的新诗吗?那吗我以前做过的一些诗也未尝不可发表了。”【109, p.73】于是,他的第一首白话诗就在这年九月得以问世:

     

    儿呀!你快看那海上的银波,

    夕阳光里的大海如被新磨。

    儿呀!你看那西方山影罩着纱罗,

    儿呀!我愿你的身心象海一样的光洁,

                      象山一样的青疏!【110

     

    郭沫若后来回忆说:

     

    “这次的投机算投成了功,寄去不久便在学灯上登了出来;看见自己的著作第一次成了铅字,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陶醉。这便给与了我一个很大的戟刺,在1919年的下半年和1920年的上半年,便得到了一个诗的创作爆发期。”【109, pp.73-74

     

    郭沫若不久就以《凤凰涅盘》一诗而名声大噪。但他最有特色的诗作却是《天狗》,作于1920年1月30日: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
    我把全宇宙来吞了。
    我便是我了!

    我是月底光,
    我是日底光,
    我是一切星球底光,
    我是X光线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总量!

    我飞奔,
    我狂叫,
    我燃烧。
    我如烈火一样地燃烧!
    我如大海一样地狂叫!
    我如电气一样地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剥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嚼我的血,
    我啮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经上飞跑,
    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我在我脑筋上飞跑。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111

     

    中国民间有“天狗吞月”的神话传说,而郭沫若这只天狗却要把整个宇宙都吞下。不仅如此,他还要剥自己的皮,食自己的肉,嚼自己的血,啮自己的心肝,这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狂犬。实际上,这首诗不仅仅是疯狂,它还毫无章法,全无意象,几乎就是一个狂人的臆症发作。但是,在那个时代,越是疯狂的诗作,越是能够引发共鸣。而在新诗史上,它也确实被奉为经典之作。《郭沫若年谱》说它“是五四时代要求个性解放的知识青年的形象化,有着鲜明的时代特征。”【112】公木主编的《新诗鉴赏辞典》说它“使人感到五四新人的气概是何等豪迈”、 “它的灼人的诗句就像喧嚣着热浪一般,轰鸣着狂飙突进的五四时代的最强音。”【113】朱栋霖等人编写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则说:

     

    “这个狂放不羁‘自我’与天地并生,具有无法遏制的激情和无穷的神奇力量。他们否定世间一切的传统偶像,摧毁封建的精神枷锁,以期高张本我,获得彻底解放。他们是具有彻底破坏和大胆创造精神的新人,是五四觉醒而奋起的一代。”【114】

     

    不过,郭沫若在写作《天狗》之后半个月,自己承认:“我所著的一些东西,只不过尽我一时的冲动,随便地乱跳乱舞罢了。所以当其才成的时候,总觉得满腔高兴,及到过了两日,自家反复读读看时,又不禁挟背汗流了。”【115】其实郭老大可不必“挟背汗流”,因为给您扇风揩汗之人会不请自来的。

     

    3、冰心、志摩各显神通

     

    如果说郭沫若的成名依赖于他疯狂的“乱跳乱舞”的话,那么冰心的成名则依赖于她女性的细腻和恬静。且看她的成名作《繁星》和《春水》两部诗的开篇:

     

    繁星 

    繁星闪烁着——
    深蓝的太空
    何曾听得见它们对话?
    沉默中
    微光里
    它们深深的互相颂赞了。

    春水 

    春水!
    又是一年了
    还这般的微微吹动。
    可以再照个影儿么?
    春水温静的答谢我说:
    “我的朋友!
    我从来没留下一个影子
    不但对你是如此。”

     

    据冰心后来说,《繁星》和《春水》都“不是诗”,所以当《晨报副镌》编辑问她“这是什么?”的时候,她很不好意思地答道:“这是小杂感的一类东西……”【116】后来,这类白开水似的“小杂感”被称为“小诗”。

     

    不同于郭沫若的疯狂乱舞,也不同于冰心的平淡简洁,徐志摩的成名作是一首絮絮叨叨的《康桥再会罢》。这首诗作于1922年8月,发表在1923年3月12日的《时事新报·学灯》上。全诗长达一百多行,一千二百多字,与他六年后《再别康桥》的俊逸潇洒简直形同天壤。难怪当《志摩的诗》再版时,这首诗被删去了。我们且看这首诗的结尾部分:

     

    难忘村里姑娘的腮红颈白;

    难忘屏绣康河的垂柳婆娑,

    娜娜的克莱亚,硕美的校友居;

    ——但我如何能尽数,总之此地

    人天妙合,虽微如寸芥残垣,

    亦不乏纯美精神:流贯其间,

    而此精神,正如宛次宛土所谓

    通我血液,浃我心脏,镇驯

    矫饬之功;我此去虽归乡土,

    而临行怫怫,转若离家赴远;

    康桥!我故里闻此,能弗怨汝

    僭爱,然我自有谠言代汝答付;

    我今去了,记好明春新杨梅

    上市时节,盼望我含笑归来,

    再见吧,我爱的康桥。  

     

    那么,这首土洋结合、文白混杂、矫揉造作、黏黏糊糊的诗篇,是如何让徐志摩暴得大名的呢?徐志摩的传记作家韩石山是这么说的:

     

    “这些诗中,最惹人眼目的是《康桥再会吧》。所以惹人眼目,与它发表时曾出过故障不无关系。

     

    “3月12日刊登一次,到了3月25日又刊登一次。头一次排列错了。编辑在按语中说,《康桥再会吧》原是一首诗,却被排成连贯的散文。诗人做此诗的本意,是在创建新的体裁,以十一字作一行(亦有例外),意在仿英文的Blak verse不用韵而有一贯的音节与尺度,以在中国的诗园中创出一种新的体裁,不意被我们的疏忽把它的特点掩掉了。

     

    “徐志摩后来说过这事,说是他写了信去,《学灯》的主任客气得很,不但立即声明道歉,且把它又刊登了一次。可是又弄错了,把原稿的篇幅全给搞乱了,尾巴甩上了脖子,鼻子长到下巴底下去了,直到第三次才勉强给排清楚。

     

    “正是这样的接连出错,让这首新诗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也正是这种超常的注意,使徐志摩声名大震。”【117】

     

    由此可见,靠写新诗而成名的道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多数时候是不可思议。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二、朦胧诗的崛起

     

    新诗在三十年代还风光了一阵子,到了四十年代就显得有些萧条了。大陆“解放”后,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现实主义”风格统治了诗坛。不论是“工农兵”业余诗人,还是靠写作吃饭的专业诗人,他们作诗的路数大都是通过塑造典型形象来歌颂现实。其后果就是“诗作”千部一腔,“诗人”千人一面。

     

    1、新诗潮的先驱——食指

     

    但是,在六十年代末期的政治高压之下,地下文学创作却慢慢形成规模。就诗歌创作而言,其开路先锋毫无疑问是食指。食指本名郭路生,生于1948年,曾下乡当过农民,进厂当过工人,入伍当过士兵。据说,在当时,凡是有知识青年的地方,都有郭路生的诗歌传诵;他的《相信未来》一诗,曾惊动了江青。【118】

     

    按道理说,食指的新诗在形式上与当时流行的“革命诗歌”非常相似,结构严整拘谨,节奏铿锵有力,词汇和意象都不刻意求新。但在内容上,食指的诗与当时的正统诗完全不同。他是用饱含着激情的笔墨来表达自己对现实的怀疑和迷惘,以及对人性、对个人价值的呼唤与追求。请看他作于1968年的《相信未来》【119】: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泪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食指的深刻,衬托出了徐志摩的浮浅;食指的深沉,反映出郭沫若的浮躁;食指的激情,彰显出冰心的平淡。可以这么说:二十年代的新诗,刺激的是读者的感官,而食指的诗,却能够触动读者的心灵。今天的读者,即使没有经历过食指那样的生活,一般也仍旧能够被他的诗所感动、所震撼。这正是诗的真正价值和魅力所在。

     

    2、北岛和《今天》

     

    大约从1970年起,地下诗歌创作开始形成规模。这些地下诗人之中,后来成名的有北岛、江河、芒克、舒婷、多多。他们构成了七十年代末猛然“崛起”的朦胧诗派的主体。这个主体的领军人物是北岛。北岛生于1949年,正式职业是建筑工人。虽然只比食指小一岁,但北岛从不讳言食指对自己的影响,说他是自己的启蒙老师,是“中国近三十年新诗运动的开创者”。【120, p.71】

     

    1978年12月,北岛、芒克等人创办了民间刊物《今天》,刊登自己的创作的文学作品。其主要作家,除了前面提到的地下诗人之外,又加入了后起的顾城和杨炼等人。1979年3月和4月,中国大陆权威的《诗刊》杂志分别发表了《今天》上刊载的北岛的《回答》和舒婷的《致橡树》。当时《诗刊》在文学青年心中的地位与《红旗》杂志在革命青年心中的地位相当。据北岛说,“官方刊物接受《今天》诗歌的过程非常复杂,与当时‘思想解放运动’在文学界的影响有关。”【120, p.77】也就是说,地下诗人从《今天》走向《诗刊》,有意识形态的背景,甚至还可能有政治背景。

     

    确实,官方的《诗刊》敢于在1979年的春天发表北岛的《回答》,在今天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因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今天》派诗人都属于某种程度上的“反叛”——不仅反对他们的人这么认为,就是那些支持他们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而北岛就是这个叛军的首领,他的《回答》就是反叛的宣言。这首诗在当时的影响之大,在今天仍旧能够听到隐隐的回音。二十一世纪的某一天,查建英在记录她与北岛的笔谈之前,写下了这样几段话:

     

    “……良辰美景佳肴,有醇酒数瓶佐餐助兴,众人畅谈直至凌晨。北岛照例喝醉,倒在客厅沙发上沉沉睡去。越胜边斟酒边说:当年读那首《我不相信》,我X,这孙子怎么把我们这一代人的感觉概括得这么准啊!当时哪知道是这么没文化一家伙!说完很体贴地起身去给诗人盖了一条毯子。

     

    “这回算起来,我认识北岛竟已二十七年。如今我怕读新诗。偶尔读,往往是麻木,没反应。但前些时偶然读到郭路生在精神病院里写的几行诗,居然心里划过尖锐的疼痛。看来上帝在某个时刻会扶着尘世中某个人的手写下某些文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北岛是一代文学青年心目中的英雄。还有食指,还有芒克。

     

    “不会忘记初次读到‘我——不——相——信!’那一刻的震撼。只有真正相信过的人才可能感到那样震撼。我相信过。据说现在出了不少校园诗人,但他们当中还有这样的诗、这样的读者吗?我不相信。”【120, p.67】

     

    上面提到的《我不相信》,真正的标题是《回答》。全诗如下: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121

     

    我们不难从北岛的《回答》中,看出食指《相信未来》的背影。这两位年龄相仿的诗人,在十年之间各自写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宣言。如果说食指的《相信未来》是在犹豫不定中怀抱希望的话,那么北岛的《回答》则是在空虚之后的彻底绝望;如果说食指的《相信未来》给读者以庄严的崇高美的话,北岛的《回答》则给人以惨烈的悲剧美。

     

    所以说,载有这样诗的《今天》能够被当局容忍就已经让人咋舌,而它能够出现在《诗刊》上,就让人万分地不解。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和1978年底召开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有极大的关系。白驹过隙般的机会,被《今天》抓住了。

     

    3、三个崛起和三个保卫——关于朦胧诗的大讨论

     

    197910月,诗人公刘在《星星》复刊号上发表了《新的课题——从顾城的几首诗谈起》,对朦胧诗的倾向性表示了忧虑,认为朦胧诗的作者有“走上危险的小路”的可能。19801月,《文艺报》转载此文,并加编者按说:

     

    “怎样对待象顾城同志这样的文学青年?……请文艺界同行们读一读、想一想。”【122, p.1

     

    于是,全国关于“朦胧诗”的大讨论正式拉开帷幕。到了4月,在广西南宁召开了一个“全国当代诗歌讨论会”,会上对朦胧诗的评价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交锋。【123】1980年5月7日,北大的谢冕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在新的崛起面前》,力挺“新诗潮”。【122, pp.9-13】到了这年八月,《诗刊》发表了章明的《令人气闷的朦胧》一文【122, pp.28-34】,从此“新诗潮”的新诗被称为朦胧诗,而关于朦胧诗的争论一直持续到1984年。支持朦胧诗的文章,最主要的,除了谢冕的《在新的崛起面前》,还有1981年3月《诗刊》发表的《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作者孙绍振)【122, pp.106-114】和1983年1月《当代文艺思潮》上发表的《崛起的诗群》(作者徐敬亚)【122, pp.247-285】,它们被合称为“三个崛起”。【124】而反对派更是剑拔弩张。据说臧克家曾提出了“三个保卫”:“目前诗歌战线已到了需要‘三保卫’的时候了——保卫自‘五四’以来的左翼文学;保卫现实主义传统;保卫党的领导。”【125】

     

    实际上,在关于“朦胧诗”的大讨论背后,是浓郁的政治背景:在1980至1984年期间,中国经历了1981年的“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1983-1984年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也就是说,朦胧诗不过是当政者左右两派斗法的载体而已。比如,徐敬亚的《崛起的诗群》本来是他作为吉林大学中文系学生而写的学年论文,完成于1981年1月。它最初发表在辽宁师范学院学生内部刊物《新叶》1982年8期上。1983年1月,它被当作批判的靶子公开发表在《当代文艺思潮》上。据说当时中共主管意识形态工作的政治局委员胡乔木亲自把这篇文章定性为“背离了社会主义文艺方向”,并且不许称徐敬亚为“同志”。【126】当时批判徐文的文章有数百篇之多,其中有一篇公开信发表在《诗刊》1983年11月号上,称《崛起的诗群》是“一篇资产阶级现代派的诗歌宣言”,“是一篇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的宣言书。”【127】后来,徐敬亚的检讨公开发表在1984年3月5日的《人民日报》上【128】,《诗刊》、《文艺报》、《光明日报》等刊物则转载了这篇检讨。

     

    关于朦胧诗的大讨论,以左派的彻底失败告终。左派失利的原因,自然和内部的政治斗争有关,但在当时,左派实在是不得人心,他们捧谁谁臭、批谁谁香。因此,对朦胧诗的批判,不仅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反倒使朦胧诗的影响越来越大,连“乖孩子”方舟子都被影响到了。在作于1993年的《我的理想》中,方舟子回忆道:

     

    “高一时有一件国家大事对我影响很大,那就是反精神污染运动。那一阵子所有的文学刊物都连篇累牍地批判朦胧诗,却使我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现代派的诗,并为其奇丽所吸引。记得读到的第一首朦胧诗是北岛的短诗‘一朵迷路的蒲公英’,因为短,所以批判文章全诗照录。读完的几天后制作眼蝶标本〔其翅膀有花纹如眼〕,竟然浮想联翩,也依样写道‘一只迷路的小眼蝶’〔几年后重写此诗,自然不露模仿痕迹了〕。因为诗文中流露出的反叛情绪,令当时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大为惶恐,挽救无效,终于翻脸,我被革除了团内外一切职务。无官一身轻,独立思想大为高涨,这时的理想,便是当个北岛式的不为官方所喜的反叛诗人。那一年我十六岁。”【3】

     

    我们不知道方舟子当年在《一只迷路的小眼蝶》中是如何表达“反叛情绪”的,因为他“几年后重写此诗”;但我们知道,几乎没有人能够从北岛的迷途中感受到“反叛情绪”。(关于方舟子的这类稀奇古怪的“浮想联翩”,笔者将在下文讨论。)从另一方面看,在八十年代初,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是通过批判文章中引录的文字才接触到朦胧诗,这对于一般的少年来说,也许不足为怪,但是对于我们这位未来的“科学界的鲁迅”【129】、“一等一的全才”【130】来说,其视野未免太过狭窄,其感觉也未免太过迟钝。

     

    三、“第三代诗人”

     

    1、诗人遍地的年代

     

    朦胧诗大讨论之所以以左派失败告终,除了政治因素外,当时的社会环境也起了相当的作用。简言之,食指在六十年代末点燃的星星之火,经过《今天》在七十年代的接力传播,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已经形成了燎原的诗歌大火。那场大火的势头,在中国——乃至世界——的历史上是绝无仅见的。

     

    如何来描述那个诗的年代呢?还是让当事人自己来说吧。舒婷的丈夫、厦门大学教授、现代诗研究专家陈仲义说:

     

    “80年代尤其在大学校园,几乎人人写诗,到处是诗人,当时说树上的叶子掉下来,砸到的都是诗人。”【131】

     

    “当代著名诗人”西川说:

     

    “在上世纪80年代你要不写诗,那你简直就是一个很荒唐的人,因为全国青年都在写诗。到上世纪90年代以后你要再写诗,人家就会觉得你简直有病。”【132】

     

    被称为“非官方反学院的‘民间写作’的代表诗人”、曾被多种刊物评为“十佳诗人”、“十大青年诗人”、“十大新锐诗人”之一的伊沙回忆说:

     

    “1985年,我考入了北京师范大学这所当年鲁迅先生执教过的学校,当时的中国正处于一种诗歌的狂热氛围中。那是一个奉诗歌为神的伟大时代,写诗是一种时尚,写诗是最聪明的男人和最漂亮的女人最聪明也最漂亮的行动,写诗是最优秀的人证明自己智慧、能力与价值的最好方式。在那里,我正式开始了自己的诗歌创作并亲历了当时北京的诗歌运动,亲身感受到了当时中国扑面而来的诗的热度。”【133】

     

    1986年12月,星星》诗刊社在成都举办中国·星星诗歌节”。整个诗歌节又是讲学,又是朗诵,好不热闹。舒婷、北岛、江河、顾城、叶文福、杨牧、傅天琳、李钢、叶延滨十人当选“我最喜爱的10位当代中青年诗人”。且看当时疯狂场面的镜头之一:

     

    “会场之热烈是今天不可想象的。一位诗人在场上演讲,台下竟有人高呼‘诗人万岁’,全场响应。诗人们演讲结束,需要警察保护走出会场。人们在多个通道等着索要诗人的签名,等着与诗人合影。一次,舒婷根本无法走出会场,几个警察架着她,几个警察在前边开道。到了接她的车门口,人们高呼着‘舒婷,舒婷’的名字,伸出无数只藤蔓般的手臂,几乎把她挤到车底下去。还是警察硬把她塞进车里。最近,笔者曾问过舒婷当时的状况,她答非所问地说:‘那是诗歌的时代,现在就很难了。’她说。”【134】

     

    且看当时疯狂场面的镜头之二:

     

    “1986年《星星》诗刊主办‘十佳青年诗人’评选颁奖,叶文福被冲上台来的诗迷们抬着往天上抛,顾城躺在地上高呼‘反对个人崇拜’,有个小伙子几天中一直跟着他们,最后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戳进自己的手背说:‘我要用我的血,让你们看到我对你们、对诗的热爱!’”【135】

     

    为什么会产生那样“诗歌的时代”呢?现在看来,在八十年代初期,人们的感情不仅淀积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旧怨,而且产生了对未来的无限向往。两种感情的对流,形成了雷鸣闪电般的激情——绝大部分是政治激情——,而诗歌恰恰最适合表达激情。同时,“白话诗人人可作”这个特点,造成了全民皆诗人的壮观场面。北岛说:

     

    “那时由于时间差——意识形态解体和商业化浪潮到来前的空白,诗人戴错了面具:救世主、斗士、牧师、歌星,撞上因压力和热度而变形的镜子。我们还险些以为那真是自己呢。没两天,商业化浪潮一来,卷走面具,打碎镜子,这些误会再也不会有了。”【132】

     

    在当时,不仅大学生作诗,连工人、待业青年、中学生也作诗。1983年,在黑龙江的林海雪原中诞生了中国第一家中学生校园诗社,这个诗社并且出版了《中学生诗刊》。【136】三年后,待业青年姜红伟独力创办了一份《中学生校园诗报》。这份总共出版了三期的报纸,最高发行量达到一万六千份。【136】也就是说,方舟子在中学时作诗,在那个时代,根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看看当时诞生一个诗人——并且是著名诗人——,是多么的容易:

     

    “今天的人们,一定不会不明白彼时的中国,为什么出现了那么多诗人。万夏以口语的方式为我们保留了一个特定的下午。对于那几个小时来说,今天应该哭,昨天却是笑。那就是当年一位诗人诞生的最普通的速度吧——万夏回忆说:当时(徐注:1983年)我坐在学校的一个石头桌子旁看书。5月份吧,因为我在复习,我好像好几科都没及格,要留级,马上毕业了,我就紧张得很。我的一个同学把一封信拿给我看,我一看是马松的,就打开看,结果里面就是两首诗,我简直看入了迷了……我大笑起来,一个诗人就这样诞生了。”【137】

     

    1985年,也就是方舟子荣中“语文状元”进入中国科大的那一年,中国大学校园内已经到了“诗报诗刊漫天飞舞,诗社诗人遍地开花”的程度。“几乎每所大学都有自己的诗社”。【132】当时,仅面向全国公开发行的诗歌刊物,就有由黑龙江省大学生诗歌学会于1984年8月创办的《大学生诗坛》,和由“重庆市大学生联合诗社”1985年3月创办的《大学生诗报》。辽宁大学中文系的阎月君等几个学生选编了一本诗集,交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这就是风行一时的《朦胧诗选》,它被再版了二三十次,行销二十五万册。当时,大学生的案头,多数放有这本书。【131】

     

    2、“打倒北岛”、“PASS舒婷”

     

    不过,朦胧诗大讨论结束之日,也就是朦胧诗开始走下坡路之时。到了八十年代中期,诗歌已经悄然进入“后朦胧诗”时代,“打倒北岛”、“PASS舒婷”的口号被当着被打倒对象的面喊出。【138】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当然很多,但一般认为,以北岛为代表的朦胧诗,包含着太多的政治内容,尤其是否定文革的内容。这些内容对于八十年代中期的青年人来说,似乎已经是遥远的过去。另外,北岛那种一本正经的宣言式诗歌,不但容易使读者产生视觉和精神疲劳,而且在中国经济逐渐市场化的时代,显得不合时宜。还有就是,朦胧诗和朦胧诗人当时已经成了偶像和权威,不打倒他们,新的诗人就没有出头之日,等等等等。当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朦胧诗五人”之中,没有一个人读过大学,这难免让当时那些满嘴西方名词术语的大学生诗人对他们产生鄙夷之情。

     

    “打倒北岛”、“PASS舒婷”的直接产物就是所谓的“第三代诗人”的“崛起”。所谓“第三代”,在最初含有强烈的政治意味。后来,“第三代”的说法被“和平演变”成这样:以朦胧诗为界,在它之前是第一代,在它之后为第三代。再后来,第三代诗人的领袖人物周伦佑把北岛等朦胧诗人算做第一代,从朦胧诗人中分化出来的杨炼等人为第二代,那些1985年前后出现的“莽汉”、“非非”、“他们”、“海上”等流派为第三代。【139】

    无论如何,“第三代诗人”的基本组成是八十年代上半叶入学的大学生们。“没有80年代初期的‘大学生诗派’,就没有后来的第三代诗人。”被称为“‘第三代’的代表性诗人”的于坚如是说。【140】

     

    第三代诗人虽然以“打倒北岛”为号召,但他们却继承了北岛们的两件衣钵:第一,他们大多是成帮结伙地出现,绝少单枪匹马的诗人。因此,一般人在阅读“当代诗歌史”时,就会对那些名目繁多的招牌搞得一头雾水。第二,他们大多有自己的刊物,而这些刊物几乎全部是没有经过国家出版部门批准的“民刊”。也就是说,第三代诗人们在最初颇有些“地下”性质。不过,这种情况在1986年10月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1986年10月,《深圳青年报》和安徽《诗歌报》联合举办了“中国诗坛1986’现代诗群体大展”。【141】整个“大展”共有三辑十三万字,发表了来自六十四个诗歌流派、一百多位诗人的宣言和作品。“现代诗群体”由此被正式推出在历史舞台上。策划这台大戏的,就是三年前被判定写作了“资产阶级现代派的诗歌宣言”的徐敬亚。由此可见,那些左派文人的嗅觉不仅敏感,而且相当地准确。而第三代诗人也确实对徐敬亚感恩戴德,在2006年纪念“大展”20周年之际,几十位第三代诗人在黄山向徐敬亚颁发了一个“终身成就奖”。【137】

     

    第三代诗人与朦胧诗人有什么区别呢?于坚是这么描述的:

    “80年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当时中国最有创造力的一群诗人在大学里,但不是什么学院派,他们是中国最早的嬉皮士,最先穿牛仔裤、留长发、跳迪斯科、听摇滚音乐、热爱崔健、谈论性解放和黑色幽默。值得一提的是,朦胧诗一代恰恰没有这些举动,他们的穿着像老干部,喜欢用美声唱前苏联的歌曲。”【140】

     

    实际上,第三代诗人是一个亲西、崇洋大杂烩,其基本文学主张被归纳为“反崇高、反英雄、反理性、反文化、反语言”。下面是“大展”中“大学生诗派宣言”的一部分:

     

    C.它所有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粗暴、肤浅和胡说八道。它要反击的是:博学和高深。但它实际只生存了八个月:比我们设想时间长多了!作为一枚炸弹,它只追求那美丽的一瞬——轰隆一响!时至今日,仍有人在拣拾它的碎片,仍有人在诅咒它、挖苦它。那不关我们的事儿!我们尽管朝前走了。

     

    D.它的艺术主张:a.反崇高。它着眼于人的奴性意识,它把凡人——那些流落街头、卖苦力、被勒令退学、无所作为小人物一股脑儿地用一杆笔抓住,狠狠地抹在纸上,唱他们赞歌或打击他们。b.对语言的再处理——消灭意象!它直通通地说想说的,它不在乎语言的变形,面只追求语言的硬度。c.它无所谓结构,它的总体情绪只有两个字:冷酷!冷得使人浑身发烫!说它黑色幽默也未尝可。【101, pp.185-186

     

    3、“向下、再向下”的第三代诗歌

     

    现在,大多数人都能够认同“86大展是中国诗歌的一个分水岭”这一论断,但对它的具体含义却可能有不同的理解。对于笔者来说,它的含义就是:“大展”以前的诗歌,都或多或少地能够感动读者;大展以后的诗歌,则只能感动作者自己,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能被感动。写诗,对于绝大多数第三代诗人而言,不过是一种存在方式。第三代诗歌运动的发起人之一杨黎写了一本书,叫做《灿烂:第三代人的写作和生活》。【142】其中有这么一段话:

     

    “万夏有一次说马松:这个屁儿虫,如果不是写诗,啥子都不是。当时万夏在生气。气一生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如果不写诗,也啥子都不是。把他的话作一个文化的表述,应该是这样的:没有诗歌,我们这一代人将什么也不是。”【142, p.40

     

    关于“大展”的意义,杨黎说得更为透彻:

     

    “大展无疑把以前的诗歌和关于诗歌的神话,彻底地暴露了,也彻底地粉粹了。不论徐敬亚是怎么想的,然后又是怎么做的,大展都完成了它应该完成的使命:在大展以后,诗歌没有了权威;在大展以后,诗歌没有了价值;并且,在大展以后,诗歌没有了‘皇帝’——谁要是还梦想当诗歌的‘皇帝’,谁就不再是可耻的了——因为他已经可笑。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时候,只要他愿意,他就是诗人,就是他的诗歌帝国的‘皇帝’。”【142, pp.106-107

     

    也就是说,“大展”把诗歌拉下了神坛。什么人都能做诗人,说出的什么话、写下的什么文字,都可以被当作诗。胡适七十年前放火烧荒开创出来的白话诗园地,终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了。看看第三代诗人的另一个主要成员韩东的诗作《写作》【143】,我们不难从中看到胡适“黄蝴蝶”的影子:

     

    晴朗的日子

    我的窗外

    有一个人爬到电线杆上

    他一边干活

    一边向屋里张望

    我用微笑回答他

    然后埋下头去继续工作

     

    这中间有两次我抬起头来

    伸手在书架上摸索香烟

    中午以前,他一直在那儿

    像只停在空中的小鸟

    已经忘记了飞翔

     

    等我终于写完最后一页

    这只鸟儿已不知去向

    原来的位置上甚至没有白云

    一切空虚而甜美

     

    那么,中国当代诗歌的现状如何呢?有人做了如下的描绘:

     

    “自朦胧诗以来,中国诗歌就呈现向下的取向,且每下愈况。朦胧诗时,北岛只想做一个人,姿态比起英雄已经下降了很多;在以韩东为代表的日常主义这里,诗歌再次遭到贬低,开始变得平凡琐屑起来。自于坚以后,加剧了下滑趋势,更日常化了,也更琐碎、更平庸了,更婆婆妈妈了。到了伊沙,更是用一把尿,将黄河的神圣意义‘解构’得荡然无存。而到了沈浩波,就更往下了,一直到了‘下半身’,到了‘鸡芭’。如果说‘下半身’还只是跨到了裆部或者肚脐眼附近就不走了的话,到了徐乡愁的‘垃圾派’,中国诗歌终于彻底地掉到了地上,变成了垃圾,变成了尿,变成了屎。”【144】

     

    请欣赏垃圾派代表人物徐乡愁的代表作拉屎是一种享受》【145】(作于2003年4月):

     

    在后檐口蹲下来

    手纸也跟着蹲下来

    天空和屋顶也跟着蹲下来

    这时候,我什么也不去想

    两会是不是成功地召开了

    不去想

    美国该不该打伊拉克

    不去想

    人民是否小康了农民是否减负了

    都统统不去想

    我现在最要紧的是

    把屎拉完拉好

    并从屎与肛门的摩擦中获得快乐

     

    读过这首“屎诗”之后,相信任何人都得承认,第三代诗人的“反崇高、反英雄、反理性、反文化、反语言”的目标不仅已经达到、而且被大大地“Pass”了过去。

     

    四、姗姗来迟的方舟子

     

    前面提到,方舟子在《我的理想》中曾说,他立志当北岛那样的反叛诗人是在高中一年级时。在同一篇文章中,方舟子还写到:

     

    “临上科大时,曾经发了三个宏愿。……第二个愿望可就难多了,是要出一本《草叶集》一样的诗集,当个惠特曼一样的诗人,可见当反叛诗人并非我的最终目标。”【3】

     

    方舟子上科大是在1985年秋季,因此“临上科大时”当然是在这一年。问题是,方舟子后来一再告诉我们,他正式写诗是1986年9月科大“荒原”诗社成立以后的事情。(在作于1995年的《写诗蒙世绝招》中,方舟子说:我从1986年起混迹青年诗坛”。【146】在作于1999年的《〈新语丝荒原诗选〉编后记》中,方舟子说:“其实我之与诗神结缘,不过是在‘荒原’之时的短短的两年多时间。”【103】)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我们这位在七岁时就从杜诗中发现了“美丽新世界”【96】、从十六岁起就开始写诗立志当反叛诗人、并且在十八岁时发宏愿要“当个惠特曼一样的诗人”【3】、在“上大学之前,早已把整个人生设计完毕”【147】、“气质是诗意的”【96】、“内心是诗”【95】的方舟子,为什么会在史无先例的诗歌狂飙年代,毫无作为地等了整整一年呢?

     

    对于这个问题,方舟子从来就没有给出过答案。不过,从1986年9月的“荒原诗社”成立,到10月的“现代诗群体大展”,二者在时间上的衔接绝对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实际上,就算《深圳青年报》在当时不过是一个仅有三万订户的小报【148】,并且远离合肥,但位于合肥的《诗歌报》却是当时全国惟一的诗坛专业报纸。而主持这次大展的徐敬亚更是把大展策划得风起云涌,波澜壮阔。从1986年7月5日的私人邀请信,到1986年8月8日两报联合发出公开邀请,再到大展前夕的9月30日用了半个整版的篇幅给“大展”作预告,可以说把中国诗坛搅得人人心旌摇曳,个个蠢蠢欲动。徐敬亚并且从香港商界学来了“隆重推出”四个大字,把它们运用到“大展”的预告中。据他自己说,大展后,《深圳青年报》的订户增长了四倍。看看徐敬亚在第一封邀请信中的这段话:

     

    “最富魅力的,不是领取赞同的目光,而是自身对自身的体察与确认。没有宣言可以写宣言,没有主张可以写主张。无体系的,可以筑之!艺术常常告诉我们,我们也应常常告诉艺术!”【149】

     

    这是明确地号召诗人要为自己而写作。再看看徐敬亚在大展预告中的这段话:

     

    “1986——在这个被称为‘无法拒绝的年代’,全国2000多家诗社和十倍百倍于此数字的自谓诗人,以成千上万的诗集、诗报、诗刊与传统实行着断裂,将八十年代中期的新诗推向了弥漫的新空间,也将艺术探索与公众准则的反差推向了一个新的潮头。至1986年7月,全国已出的非正式打印诗集达905种,不定期的打印诗刊70种,非正式发行的铅印诗刊和诗报22种。”(同上)。

     

    很可能是在全国已经有了“2000多家诗社和十倍百倍于此数字的自谓诗人”之际,看到了“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时候,只要他愿意,他就是诗人,就是他的诗歌帝国的‘皇帝’”这一点,我们的方舟子先生和他在中国科大的同道再也沉不住气了,因此决定当“反叛诗人”,成立了“荒原诗社”。

     

    关于“荒原诗社”的成立与“大展”的关系,方舟子曾至少两次谈及。第一次是在作于1987年12月16日的《中国科大一九八七年诗歌创作大展前言》中,方舟子说:

     

    “一九八五年,喧嚣的一九八五年,几千年苦心经营的美学大厦似乎在一瞬间坍塌,一批以‘前卫派’自居的年轻画家率先向阿波罗的堡垒发起最后的进攻,其冲击波所及远远超出了美术界。无数不被官方承认的年轻诗人(所谓‘第三代诗人’)乘机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旗号,超过两百面的五颜六色的旗帜拼凑出了无限演绎的诗天空。这一系列的表演终于在一九八六年的‘诗歌群体大展’中达到了高潮。同年九月,与世隔绝的科大诗人们由于‘英雄所见略同’的定数,再次爆发,创建荒原诗社,但是仅仅在诗的荒原上行进了三个月。”【150】

     

    按照方舟子叙述的前后关系,“大展”在前,“荒原”在后,似乎是前因后果。但是,方舟子又极力强调他们的“与世隔绝”,好像是在暗示,二者无关。至于那个“‘英雄所见略同’的定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们至今不得而知。

     

    1988年8月,方舟子作《关于荒原》,再次谈到“大展”和“荒原”:

     

    “1986年,是中国当代诗坛最热闹的一年。仿佛在一夜之间,中国的大地上冒出了无数天才诗人,人人都提出一整套词藻漂亮、玄之又玄的诗歌理论,人人都想领导中国诗歌的新潮流。但是,科大诗人们对象牙塔外的这一切一无所知,完全是由于英雄所见略同的定数,他们忽然也在这一年重整旗鼓,办起了荒原诗社,由周正洪81-86(大卫)任社长,王鹏(再生原)任主编,编委有杨正冲、吴延花(林夕)、邓煜(阿力)和方是民(方舟子)。他们与诗坛的主流毫不相干,仍然恪守‘朦胧诗人’们的信条,要‘对社会进行充满理性的批判’(《发刊宣言》),虽然他们的创作实践与此要求相差太远,大抵仍在咀嚼着个人的小小悲欢。但是,到了同年年底,在出版了六期《荒原》之后,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诗社的活动暂时停止了。”【151】

     

    这是在明白无误地要撇清“大展”与“荒原”的关系。不过,方舟子因为说话太绝而露出了马脚。原来,《荒原》最初的六名成员中,社长周正洪是81级的,主编王鹏和另一位编委杨正冲是82级的,方舟子和其余两位都是85级的——显然属于跟班。就算当年方舟子自己对“大展”一无所知,就算他能够代表《荒原》1987年复刊之后的“荒原五君”——其中只有方舟子和邓煜两人是第一任编辑部成员——他怎么能够保证其他四位元老也都“对象牙塔外的这一切一无所知”呢?方舟子在一年半以后替他们说话,显然是在越俎代庖。

     

    其实,因成立诗社而发表宣言,是典型的“大展”行为。而方舟子后来不绝于口的“荒原五君”,也不过是在效仿当时颇有名气的先锋诗人“四川五君”这个名号而已——就象当年时髦青年喜欢戴香港蛤蟆镜一样。

     

    实际上,尽管方舟子后来对“诗歌大展”和“一天一泡”的诗人们不乏挖苦和咒骂之辞,并且把自己作于荒原初期的诗歌,包括那些“获奖”诗歌,掩藏得严严实实,——与他后来掩藏自己的《大明小史》和他在美国就职的“美国生物信息公司”的信息一样——,但他与第三代诗人的关系还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比如,在作于1996年6月的《流行诗人》一文中,方舟子就不无炫耀地说:“八七年夏天我应南京几位校园诗人——在今天的网上诗人看来,都是鼻祖——之邀到南京鬼混了几天”。【152】这很象几年后他把几个北京文化人请他吃了一顿饭就说成是“北京知识界人士为我洗尘”【153】,目的无非就是要显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1997年1月30日,方舟子作《荒原忆旧》,其中不小心露出了这样一句话:

     

    “第一期的《荒原》登了我讽刺毛泽东的诗《水晶棺里的世界一定很温暖》(‘水晶棺里的世界一定很温暖,琥珀里的苍蝇也这么说’,后面忘了),印完了送到党宣审查,没通过,命令剪下开天窗。”【154】

     

    方舟子诗选中的近百首诗中,最早的一首是作于1987年12月的《诗·棋琴书画·剑在深夜的变奏》。象方舟子上面提到的《水晶棺里的世界一定很温暖》之类的《荒原》初期诗作,包括那个“合肥市第二届高校文学大赛诗歌一等奖”的不知名作品、那个“全国首届大学生诗歌大赛佳作奖”的“组诗《回声》”,都被方舟子有选择地“忘了”。他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忘了”。这个连自己高中时代模仿他人的幼稚之作都要保留下来,五年之后还要小心翼翼地抹去模仿痕迹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把自己在“状元学校”一举成名的诗作给忘了的。实际上,早就有人透露说,《荒原》诗刊已被科大人重新汇编成册。但是,方舟子至今没有把它挂到网上。这说明,方舟子对那段历史是有所保留的。不过,从他留给我们的这两句诗中,我们还是可以看出“第三代诗人”的血脉。因为不论是在当时,还是在现在,“非圣、诬法”都是第三代诗人的显著特征。“第三代诗人”领袖周伦佑在作于1986年的《自由方块》中,就曾“拿老毛的语录调侃”。【155】显然,方舟子在1986年拿“老毛的水晶棺调侃”,又是在跟“第三代诗人”的风。

     

    到了九十年代,中国诗人又发生了“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立场”的大分化。【156-157】大致说来,“知识分子写作”与传统诗歌的追求相似,而“民间立场”的核心成员则是典型的“第三代人”,他们要把诗歌口语化、世俗化、庸俗化、屎尿化。本来,这两派诗人大可以各行其道,自己写自己的东西。但是由于要争正统、要争话语权、甚至要争利益,结果两派人马势同水火,打得不可开交,从1999年4月的“盘峰论争”【158】,吵吵闹闹了将近十年。2007年初,十四名持“知识分子写作”立场的诗人公布了一个“天问诗歌公约”【159】,立即引起“民间立场”诗人们的强烈反弹,霎时间口水大战从网络扩展到纸媒体。【160】

     

    对于“盘峰论争”和“天问诗歌公约”这两次诗人大战,方舟子都没有公开表态。但这并不表明他对这些论争漠不关心,或没有自己的立场。实际上,方舟子的立场和态度,在很多时候,是通过在新语丝上发表别人的文章来间接显示的。果然,在2000年3月16日的新语丝“新到资料”中,出现了“民间立场”主力诗人伊沙的一篇文章,《王家新:一块提醒哭泣的手帕》。这篇颇具“第三代诗歌”特色、长达两万余字的“论文”,主旨就是大骂“知识分子写作”的主要代表王家新,说什么“知识分子写作”诗人的逻辑“非常‘我操’”,“王家新牛B”、“脉管中传统的屎永远比你周遭的现实更严峻”、“王家新是一个浅薄的煽情者”、“王家新真是胆大妄为”、“王家新不是最差,在这个‘诗群’当中,他总体的风貌就是两个字:平庸”。

     

    方舟子不是自诩“不曾失态骂过一句脏话”【161】、并把“不说脏话”当作自己论辩的头号原则【162】吗?为什么他把把一个脏话连篇的文章“新盗”到自家的客厅呢?唯一合理的答案就是“那个味道合他的胃口”。确实,在新语丝上,既没有来自“知识分子写作”方面的文章,也没有为“知识分子写作”辩护的文章,连第三者的评论介绍都没有——仅有攻击“知识分子写作”的文章。这还不能说明方舟子的屁股坐在谁的炕头上吗?《诗》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此之谓也。

     

    到了2007年2月,就在“天问诗歌公约”问世之后不久,新语丝又接连发表了四篇文章,嘲笑谩骂这个公约。【163-166】如果谁以为方舟子放狗咬人,是因为那个“公约”中提了一句“我们反对转基因”,那就太小瞧方舟子了。因为第一篇文章是逐条辱骂那八条公约的。这篇总共一千多字的短文,从标题就开始骂,一直骂到结尾,一连气使用了十二个“白痴”、两个“疯子”,并且用“屁”、“牛叉”、“操蛋”这类辞藻贯穿其间,真正能够体现“民间立场”的写作风范。看看这语言:

     

    “孙子!你们要做白痴是你们的事,别逼着所有诗人做白痴!”【163】

     

    “等你们淫出一手好湿,最好能淫一辈子好湿的时候再来谈什么尊严吧,我的诗人们。”【163】

     

    假如方舟子与第三代诗人没有血浓于水的亲缘关系,他怎么会舍得让别人随便到新语丝网站连“蹲下来”都不用、直接站着“从屎与肛门的摩擦中获得快乐”呢?

     

    不错,我们现在看到的方诗确实很少第三代诗歌的特色。用方舟子自己的话说就是,“我是相当古典的”。【167】但是,第一,这些诗作全都是方舟子精挑细选出来的,他当然会筛去那些与他后来宣扬的“理想主义”不合的作品。第二,前面已经提到,这些挑选出来的诗作,最早的作于1987年底,距离荒原诗社成立已经十五个月了。

     

    总之,种种迹象都表明,方舟子说的什么高一就立志当北岛、临入科大时立志要当惠特曼,极可能都是他后来编造出来的,就像他说什么自己从小立志献身科学一样。他在科大“一门心思当反叛诗人”,乃是受到外界诗歌大潮、尤其是“大展”的推动,就像后来青少年“跟风”、“追星”一样。否则的话,我们就无法解释1985-1986年这段历史空白。

     

    五、方舟子为什么要当诗人?

     

    在方舟子的一生之中,“荒原”诗社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转折点。我们甚至可以这样假设:如果没有当年的“荒原”,就不太可能有后来的方舟子。我们还可以追根溯源到“诗歌大展”:如果没有86年的“诗歌大展”,就不太可能会有“荒原”诗社;如果没有“荒原”诗社,那么方舟子“一门心思”当诗人的可能性也就微乎其微;如果方舟子不当诗人,则他就有可能把自己的“一门心思”用到专业学习上;如果方舟子用心学专业课程,他就不太可能让自己的科学生涯半途而废,因此也就不会走到通过“打架”、“科唬”来求名、谋生这条道路。

     

    为了给上面的推论增加一些可信性,我们不妨再做一个反向推理:凡是写诗之人,成名之心都较盛;成名心盛之人,多数好抄小路、走捷径、耍小聪明;一个人一旦走过捷径,则食髓知味,他就再也不肯走常人走的老路,即通过悬梁刺股、寒窗苦读的工夫来取得成功。也就是说,方舟子一旦尝到了当诗人可以轻易成名的甜头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去安心学什么劳什子生物学了。看看方舟子“一举成名”之容易,以及他对这个成名经过的得意:

     

    “荒原诗社是八六年九月成立的,……最盛大的一次朗诵会是十二月中旬学潮还在闹着的时候举行的,整个水上报告厅挤得满满的,我朗诵长诗《祭神舞》献给学潮,因为长,所以一句也记不得了。不过我的‘成名’在此之前:-)。第一期的《荒原》登了我讽刺毛泽东的诗《水晶棺里的世界一定很温暖》(‘水晶棺里的世界一定很温暖,琥珀里的苍蝇也这么说’,后面忘了),印完了送到党宣审查,没通过,命令剪下开天窗。剪是剪下了,却忘了督促我们销毁,有胆大的便把它也拿出去跟《荒原》搭配销售,称之为卖禁诗,引起哄抢,随使竖子成名:-)。”【154】

     

    “荒原”对于方舟子是如此的重要,以致在十多年之后,他就要把它占为己有。2000年底,方舟子在接受一个记者的采访时,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从初中时候起就已决定学生物专业了,因为对生物和文史,实在难说哪一项对我来说更重要,然而知道科学研究必须有专业训练才行,而文科的东西却不妨业余玩玩。创建荒原诗社、新语丝,也都是玩之一种。”【168】

     

    也就是在这貌似不经意的含糊其辞中,方舟子把“创建荒原诗社”的功劳,揽到了自己的怀里。也许是怕别人没有理解自己,也许是看到没有人站出来指斥他篡改历史,方舟子在半年后说得更大胆、更明白了:

     

    “我1985年于福建云霄一中毕业后,考上中国科技大学生物系。上大学期间‘不务正业’,热衷于写诗,并创办了一个小小的‘荒原诗社’。”【169】

     

    按照方舟子自己在1988年所说,荒原诗社成立于1986年9月,当时他是六名骨干之一,但远不是重要的成员。“到了同年年底,在出版了六期《荒原》之后,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诗社的活动暂时停止了。”“1987年,在几位老社员的共同努力下,诗社在各社团中率先获准恢复活动,由方是民任社长兼主编,……十月,面貌一新的《荒原》第七期与大家见面。”【151】如果荒原诗社真的是方舟子“创办”的,为什么他当时不敢这么说呢?

     

    当然,“荒原”对于方舟子之所以重要,并不仅仅因为它让方舟子享受到了在一群“狂而不妄、智商高超、刻苦勤奋的人才”【170】中出人头地的快乐。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当这个诗人,方舟子确实是全神贯注,“一门心思”,并且因此荒废了学业。关于这一点,不仅方舟子自己这么说,他的科大同学也这么说:

     

    “偶尔地,我非常惊奇地听到:‘方舟子……方舟子……’。我立刻竖起耳朵。这个‘方舟子’不会就是那个‘方舟子’吧?那个我中国科大大学同窗五年,同寝室四年的方舟子。上一次见到他,大概是五年前,可能是六年前了,在华盛顿特区。我的耳朵竖得比德国牧羊犬还高:‘听说他大学里不太学习,整天舞文弄墨……’哈哈!那肯定是他无疑。”【171】

     

    也就是说,方舟子这个“不要命的”“语文状元”,在中国科大这个“状元学校”里呆了五年之后,只得到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毕业证书,一个就是这顶“诗人”帽子。在得到了美国博士学位之后,科大的毕业证书就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了。这样一来,“诗人”这顶帽子就成了他那几年生命的仅存“硕果”。所以,方舟子对它格外地珍惜。

     

    方舟子非要把“厚颜无耻”、与“骗子”等同的“诗人”帽子扣到自己的脑袋上,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在作于1995年10月的《天下文女一大抄》中,方舟子透露出了其中的奥秘:

     

    “本人就是个文抄公,象《大明小史》、《进化论虚妄吗》就都是东抄西凑,为什么没人来揭发我抄袭?因为那是知识普及读物,就象review一样,并不讲原创性,看重的是搜集资料、归纳整理的功夫,我不说是抄的,也绝不会有人把《明史》当成是我写的,或者以为我对进化论的研究作出了什么贡献。要是有的东西太离奇,别人还会来追问出处何在。可见对这种文章,抄是正常,不抄反而反常。

     

    “但是象诗歌、散文、小说、杂文这种创作性的东西就不同了。何谓创作?就跟research paper一样,必须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也,即使英雄所见略同,也绝不会大段大段的相似。整段抄别人的,如果不注明,甚至连个引号都不用,在读者看来,自然而然会把它当成你自己的东西,被揭发出来,就是抄袭:第一侵害了原作者,第二欺骗了读者,第三骗取了名声(笔名也是名,否则的话文人岂不是世上最不要名的),有没有骗取稿费倒在其次——美国的报刊一般不给稿费,就允许抄袭了?那些认为没有稿费就不妨抄抄的人,怎么不自己试试?”【172】

     

    原来,在方舟子的心中,诗歌创作和科学研究在地位上是“一样”的。我们既然已经知道方舟子的research paper在1995年10月以前是个什么数字,我们自然也就明白了他为什么对“诗人”这个称号这么在乎了。对于一个花了五年的时间尚且没有发表一篇真正属于自己的research paper的人来说,当一个拥有上百首诗作的诗人,哪怕是以十当一,——十篇诗作抵一篇research paper——,也足以使方舟子笑傲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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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亦明_:第八章 方舟子是个什么样的诗人?

    第八章 方舟子是个什么样的诗人?

     

     

     

    在看清了方舟子如何走上“诗人”这条道路的历史、知道了方舟子为何非要戴“诗人”这顶帽子的原因之后,我们必须要花点儿精力来研究一下方舟子的诗作。这是因为,“方作诗之人”到底是不是“方诗人”,毕竟要根据他的作品来说话。假如他的作品过得硬,是“优秀诗歌作品”,则不仅他的诗人身份可以得到无可置疑的确认,而且,根据“天问诗歌公约”第四款之“一个坏蛋不可能写出好诗”,则这些“优秀诗歌作品”还能够证明方舟子是一个好人,至少不是坏蛋。再根据“英雄不问出处”的古训,笔者在上面码的几万文字也就随之一文不值。问题是,方舟子的货到底怎样?

     

    一、从“一只迷路的小眼蝶”说起

     

    因为方舟子一再宣传说,自己从高中时代就开始作诗,所以我们的研究理应从方舟子的这些早期诗作开始。可惜的是,这些作品不仅在正规出版的“诗选”中找不到,即使在方舟子自己选编的《方舟子诗选》中,也踪影全无。万幸的是,在《我的理想》中,方舟子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记得读到的第一首朦胧诗是北岛的短诗‘一朵迷路的蒲公英’,因为短,所以批判文章全诗照录。读完的几天后制作眼蝶标本(其翅膀有花纹如眼),竟然浮想联翩,也依样写道‘一只迷路的小眼蝶’(几年后重写此诗,自然不露模仿痕迹了)。因为诗文中流露出的反叛情绪,令当时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大为惶恐,挽救无效,终于翻脸,我被革除了团内外一切职务。”【3】

     

    方舟子的这段话不仅仅是为我们提供了“寻根”的线索,它还告诉了我们另外两件事。第一,方舟子作诗,始于模仿。第二,方舟子作诗,以“不露模仿痕迹”为骄傲。作诗始于模仿,从技术上讲,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因为模仿是学习的方法之一。不过,中国早就有诗言志,歌永言”的说法。大约作于西汉的毛诗序》说得更明白: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也就是说,写诗的第一要诀就是首先要心中“有志”,即有感而发。没话找话地无病呻吟、矫揉造作地“为赋新诗强说愁”,恰恰是作诗的第一大忌。可惜的是,这个道理,方舟子至今没有明白。所以他才会在《我的理想》中,对自己当初的模仿、对于自己五年之后的消灭模仿痕迹,不仅不以为耻,反而津津乐道,沾沾自喜,甚至还洋洋得意。实际上,方舟子的诗作(以下简称“方诗”)之所以让人读不下去,主要原因就是,它们几乎全部都是无病呻吟、或者小病大哼哼之作。当然,他的那些“最好的作品”除外。

     

    1、方舟子的《眼蝶标本

     

    方舟子在《我的理想》中提到的“一朵迷路的蒲公英”,是北岛的一首典型的朦胧诗,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政治含义。这首诗很短,只有六十五个字,标题为《迷途》【173】:

     

    沿着鸽子的哨音

    我寻找着你

    高高的森林挡住了天空

    小路上

    一颗迷途的蒲公英

    把我引向蓝灰色的湖泊

    在微微摇晃的倒影中

    我找到了你

    那深不可测的眼睛

     

    可笑的是,早慧的方舟子却从中看到了反叛,因而导致遭受人生的第一个挫折,为后来当“反叛诗人”埋下了最初的种子。那么,方舟子“几年后重写”的诗作,到底是哪一首呢?笔者按图索骥,断定它就是作于1988年12月的《眼蝶标本》【174】

     

            

     

    泡沫般的花香是无边的诱惑

    在殷勤待客的花的街巷里

    我忘了回家的路

     

            

     

    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挂在树上

    美丽是多么可怕的错误啊

     

            

     

    永恒

    在一瞥之间达成

     

            

     

    别用冥钱一样的目光

    告诉我你爱我

     

    你在祭奠我

    也在祭奠你自己

     

            

     

    闭上忧郁之眼

    眼前就一片光明

     

    我至今仍睁着眼

    眨也不眨

     

    两诗相比,我们确实看不出《眼蝶标本》有模仿迷途的痕迹。但是,从“美丽是多么可怕的错误啊”、“闭上忧郁之眼/眼前就一片光明”这类反衬修辞手法中,我们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顾城的诗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175】当然,顾城的诗句给予我们的是震撼和感动,方舟子的诗句留给我们的却是费解和无动于衷。

     

    北岛的迷途虽然是朦胧诗,但其中的大意并不朦胧:“我”在蒲公英的引导下,走迷了路,来到了一个湖畔。那么,方舟子的《眼蝶标本》是在说什么呢?其中的“我”和“你”到底是谁呢?假如“我”是作者自指,则前四段的意思大概是说,我捕获了一只眼蝶(美丽是多么可怕的错误啊),把它制成了标本(永恒/在一瞥之间达成),并且对它说了几句话挽辞(你在祭奠我/也在祭奠你自己)。但是这样一来,最后一段就显得不通了:到底是谁“闭上忧郁之眼”、到底是谁的“眼前就一片光明”?既然“闭上忧郁之眼/眼前就一片光明”,“我”为什么要“至今仍睁着眼/眨也不眨”呢?难道“我”是在寻找黑暗吗?如果说这首诗是眼蝶的自述,则我们就无法理解“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挂在树上”是什么东西、“永恒/在一瞥之间达成”是什么意思。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第四段:“别用冥钱一样的目光/告诉我你爱我/你在祭奠我/也在祭奠你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呢?难道是眼蝶在诅咒方舟子吗?

     

    诗歌固然是用意象、意识流来说话,其中可以有逻辑关系混乱、可以运用幻觉和错觉、可以将主宾关系做出颠倒。但是,一首诗无论再怎么朦胧,它与胡言乱语之间的根本区别仍然存在,这就是,前者能够得到读者的理解和认同。而读者之所以能够理解和认同诗歌中的“错误”,主要是因为他们自己有时候也会体验到类似的错误(比如在梦境中和潜意识中)。这就是所谓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亦即文学创作中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且看《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香菱论诗:

     

    “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

     

    但是,读过《眼蝶标本》之后,笔者不得不学着香菱说,“方舟子的诗,不仅看上去无理,想去也无理无情的。”

     

    2、顾城的《眨眼

     

    按道理说,方舟子第一次作《眼蝶标本》的时候,他不仅年纪轻,并且喜好采集生物标本,假如他当时真的受北岛迷途的引诱而产生了某种想象,写出了这样的诗歌,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十六岁本来就是胡思乱想的年龄。问题是,这首《眼蝶标本》是作于五年以后。此时的方舟子,已经至少有三年半没去采集眼蝶标本了(方舟子曾说过,“上了科大,学的是现代生物学,并不需要制作标本”【3】),因此,他当时写诗,至多不过是凭借早年的记忆来产生想象。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更难以理解为什么一个在全国最好的理工科大学学习了三年的人,会凭空制造出这么多的混乱和错误。

     

    苦思冥想之际,顾城作于1979年的《眨眼》【176】悄悄地爬进了我的脑海:

     

    我坚信,
    我目不转睛。

     

    彩虹,
    在喷泉中游动,
    温柔地顾盼行人;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团蛇影。

     

    时钟,
    在教堂里栖息,
    沉静地嗑着时辰;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口深井。

     

    红花,
    在银幕上绽开,
    兴奋地迎接春风;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片血腥。

     

    为了坚信,
    我双目圆睁。

     

    显然,《眨眼》与《眼蝶标本》有着惊人的相似。先看它们的结构。两首诗都分为五个段落,顾诗19句92字,方诗15句115字。实际上,这两首诗不仅在外貌结构上相似,其内部结构也非常相似。比如在中间三段,顾城通过重复的叙述来描写三个不同的幻觉,而方舟子也是在中间的三段来重复描述颠倒的影象和意识。

     

    其次,我们看二诗的意象。它们的主题意象完全相同,都是圆睁的眼睛。方舟子的次级意象比较少,只是用“泡沫”来描写花香、用“虎视眈眈”、“冥钱”来描写和形容眼睛。除此之外,方诗还使用了一些抽象的词汇,如待客、永恒、祭奠之类。而顾城则除了眼睛之外,大量地运用意象来描绘自己的幻觉,因此顾诗显得生动逼真。

     

    第三,我们看修辞手段。顾城的诗,主要通过反衬、对比的手法来描写“眨眼”前后意象的不同,通过隐喻的手法来建立相反意象之间的关系。比如,通过彩虹在水中的“游动”和“顾盼”,令人信服地产生了彩虹如同“一团蛇影”的形象推理。而方舟子在诗中,也主要利用反衬手法来描写错觉,如把美丽和错误、永恒和一瞥、冥钱和爱联系到一起。由于意象的缺失,以及文字的陈腐,这样的描写很难引起读者的兴趣。人们甚至不能理解这些错觉因何产生。

     

    如果说在上述三个方面,顾、方二诗是大同小异的话——结构相同、意象相同、方法相同、但技巧有生熟之别——,那么这两首诗的中心思想更是惊人地相似:都是叙述视觉与幻觉的关系,而诗的结尾,二者几乎是相同的:方舟子说,“我至今仍睁着眼/眨也不眨”;顾城说,“为了坚信/我双目圆睁”。

     

    也就是说,方舟子在“几年后重写此诗”,模仿北岛迷途的痕迹确实是掩盖得“自然不露”了,但是,他模仿顾城《眨眼》的狐狸尾巴却露了出来。

     

    那么,方舟子的《眼蝶标本》到底是不是在“模仿”顾城的《眨眼》呢?

     

    现有资料表明,顾城的心理发育与他的生理年龄极不相称,再加上他只受过小学教育,他的形像思维能力和想象能力都没有受到正规教育的破坏,所以他的成年作品有着童稚的纯真无邪和如梦似幻般的意象和意境,他也因此被舒婷称为“童话诗人”。【177】《眨眼》极可能是基于他自己的“真实的”幻觉,而不是凭空编造出来的。但出于某种考虑,这首诗却被加上了这样一句序言:“在那错误的年代里,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这就把反思文革的政治意义赋予了这首诗。其实,靠序言或标题来明确(或改变)一首诗的意义,是顾城的拿手好戏。最成功的例子,就是那首两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它被冠以《一代人》这个大标题。其实,如果不这么虚张声势,而是保持它们的天然本色,效果可能会更好。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有相当的把握说,《眨眼》是顾城的有感之作。

     

    而方舟子自己承认,“我这人小时候很俗,是个乖孩子”【3】、“在我上大学之前,早已把整个人生设计完毕,思想也已成熟”【148】。所谓“俗”、所谓“乖”、所谓“成熟”,最重要的标志之一就是“一本正经”,不胡思乱想。我们也确实知道,方舟子这个人的直线逻辑思维能力较强,而二维或者三维的形像思维能力非常弱——由《眼蝶标本》中意象的缺乏可见一斑。也就是说,方舟子在1988年底根本就没有作出童稚童趣的《眼蝶标本》的任何理由——除非是模仿别人。

     

    3、“我的自白”

     

    当然,仅仅有比较分析,仅仅有逻辑推理,是不能说服所有的读者的。那么,我们就再看看方舟子的自供。1995年10月,方舟子作《写诗蒙世绝招》,其中的主要文字如下:

     

    “根据我在国内外青年诗坛蒙混多年的经验,写诗另有一个万无一失的绝招。古人云,写诗要句句甚至字字有出处,那是写古诗,写新诗也是可以照办的嘛。不过这出处要弄得让人不知有出处,那才叫水平。名诗人的名作,抄手不屑一顾,要专找无名诗人的无名之作来点石成金。八十年代末国内冒出了一堆民间诗人,多如牛毛,打印的、刻印的诗刊诗稿也是满天飞,不是诗人的看都懒得看一眼,是诗人的得到赠阅翻一下也扔废纸篓了。港台、星马的中文报纸的副刊也会登些诗作补白,除了作者本人,大概也没几个人会去看。但是,别人的垃圾却是我等文抄公文抄婆的宝贝,留心收集几次,就够你当一辈子诗人了。别人一天一首诗,出的是把一句话拉成一首诗的诗汉堡,我等一天一首诗,靠的是手中的剪刀,从沈阳某小诗人的诗作拉来当一句,从海南岛某打工仔的习作拉来当第二句,再从马来西亚的报屁股找出第三句……天马行空,让你找得到第一句的出处,楞是找不出第二句第三句第n句的来历,想指控我抄袭?证据的没有!当然,最好这第一句的来历也不能让你们瞧出来,作点加工还是必要的嘛,加上或去掉一两个形容词、副词,换下人名地名花名树名,掉一下头去一下尾,一首大作如是出笼,而且可以问心无愧,‘永不羞愧,永不道歉’。不懂诗的人自然是读得不知所云,误以为是东抄西凑拼起来的,懂诗的人则会拍案叫绝:好!好!高深莫测,飞扬飘逸,真有神韵,真有哲理,真现代,真前卫!”【146】

     

    方舟子说这些“写诗蒙世绝招”是自己“多年的经验”,当然是要别人理解为他在说反话。但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是,一个人如果没有亲身的经历,是不太可能总结出什么“绝招”的,就象一个从来没有当过贼的人,绝对写不出什么《做贼绝招》一样。所以,这段反话更象是方舟子的自白。只不过是,方舟子还没有傻到真的把自己的“绝招”和盘托出,而他耍的这个小聪明恰恰又把自己的狐狸尾巴露了出来——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那么,方舟子真正的“绝招”是什么呢?既然方舟子现在已经撂笔,不再写诗,我们也就不必顾虑“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惨剧会发生在方舟子的身上,所以笔者越俎代庖替他招出:“要专找有名诗人的无名之作来点石成金”。不肖之徒千万不要听信方舟子的话,到垃圾中去淘金——他那是在耍你们玩儿呢。不过,作诗不是捡破烂。如果自己心中没有“志”,专靠“模仿”他人来写诗,那么他“点石成金”的可能几乎为零,而点金成石的可能却是无穷大——《眼蝶标本》就是最好的标本。

     

    二、“我最好的作品”

     

    方舟子诗选有近百首诗,其中有一首是方舟子最为得意的。1990年11月,方舟子在“赴穗签证前”,把“1987年下半年即第三学年之后”的诗作选编成集,题为《最后的预言》,其中第一首诗,当然就是《最后的预言》。【178】1993年7月,已经身在美国的方舟子第三次编辑这个诗集,编完之后写道:

     

    “现在,我的一位朋友就要永远地离去。应她的请求,我开始整理旧作,把近几年的作品也编进去,献给她,以纪念一段大喜大悲的短暂日子。诗集仍名为《最后的预言》,那首诗,仍是我最好的作品。”【179】

     

    2000年,在接受刘华杰采访时,方舟子说:

     

    “诗是天际的星光,科学是引路的灯火。诗使我有理想、有激情,科学使我有理性、重实证,二者并不矛盾。表象是科学,内心是诗,所谓外冷内热。我自己较满意的诗作,以出国为界,前期有《最后的预言》,后期有《琴三章》(都登在台湾的《创世纪》诗刊上)。”【95】

     

    2007年,新语丝新到资料上发表了署名“小草”的文章:《读方舟子的诗》。其中说:

     

    “他的诗目前只这首《最后的预言》令我过目不忘。是因为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还是因为其中饱满的情愫?读它使我懂得了周汝昌的一句话:很多诗只有其表,并不能称为诗,甚至唐诗三百首中真正称得上诗的也不多。”【180】

     

     

     

    也就是说,《最后的预言》是方舟子的代表作、得意之作、最好之作。那么,这首诗写的是什么呢?为了帮助我们理解这首把《唐诗三百首》踩在脚下的巨著,让我们先来看一看方舟子在《〈最后的预言〉编后之一》所做的自我解释:

     

    “去年冬天,当我独步天安门广场,与城楼上那位酋长摄人心魄的眼睛相对时,我更加坚信我们的时代不能没有反叛的先知,来宣告一个世界的幻灭和兆示另一个世界的来临——虽然来临的日子遥遥无期而且可能仍然会幻灭。这样的世界这样的日子是应该有启示录般的吟颂出现的,即使不过是用以自我陶醉。然而可悲的是却没有——甚至连呻吟也无法听到。因此我只能自封为先知了,于是就有了《最后的预言》,用以祭奠逝者,并告慰来者。类似内容的还有几首。而我所能做的,也不过如此。”167

     

    也就是说,方舟子当时苦于这个世界的麻木不仁,“甚至连呻吟也无法听到”,于是自扮先知,向世界发出预言。他发出了什么预言呢?请欣赏《最后的预言》:

     

    握紧我的手

    让我的图腾烙在你的手上

    请传递这一把火 直到

    百年之后 我所有绝望的嘶叫凝固

    而此刻回声不绝 如带雨的风

    从一颗龟裂的心上抚过

    那美丽的伤口 如礼花般开放

    为一个最后的节日之夜殉葬

     

    啊 那些长跪不起的人们

    一夜夜静等灵光催命的闪耀

    为每一次的劫难欢呼和嚎叫吧

    但是我早已降临

    在空旷的祭坛上悠悠地独步

    一步步踏碎绿树红墙守护的古老梦境

    碎影依然伟大如魔鬼 然而不再长久

    告诉你们吧 这一刻的阵痛

    乃是不可告人的无上欢乐

    我不死的种子 在城楼那双神秘的眼下

    挣扎着播散如四溢的血

    带血的宁馨儿

    比水晶里的人神更为不朽

     

    这时候你的归来不可改变

    正如我命定的离去

    墓碑高耸 指示一次奇迹的毁灭

    所有的道路都指向我们百年后的重逢

    真正的道路是否不再虚幻

    唯一的道路究竟埋葬在哪一片地下

    不可破译的密码在你的眼里闪烁

    在默默的相对中消逝

       

    读毕这首“最好的”诗,我们的脑海中马上就浮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这,是诗吗?

     

    1、无音节的“诗”

     

    根据《辞海》

     

    “诗歌高度集中地概括、反映社会生活,饱含着作者丰富的思想和感情,富于想象,语言凝结而形象性强,具有节奏韵律,一般分行排列。”

     

    根据《维基百科》:

     

    “诗是一种文学体裁,其按照一定的音节、声调和韵律的要求,用凝练的语言、充沛的情感以及丰富的现象来高度集中的表现社会生活和人的精神世界。”

     

    根据Dictionary.com

     

    A poem is “a composition in verse, esp. one that is characterized by a highly developed artistic form and by the use of heightened language and rhythm to express an intensely imaginative interpretation of the subject.”(诗是一种韵文作品,尤指那种以高度精湛的艺术形式为特征,并运用升华的语言与韵律,来表达对题材充满强烈想象力的诠释的作品。)

     

    也就是说,不论中外,“诗”在形式上有三个基本特征:第一,押韵;第二,有节奏感;第三,语言要精练。而方舟子这首“最好的”诗,一没有韵脚,二没有节奏,三则文字拖泥带水不说,并且陈腐不堪。这样一首作品,连是不是“诗”的问题都没有解决,怎么就能够连升三级般地成了“最好的”诗了呢?

     

    实际上,不论是最早的《诗经》,还是最新的“垃圾派”的代表作(如徐乡愁的《拉屎是一种享受》),“押韵”都是诗歌最明显的特征。即使是《红楼梦》里的薛大傻子作歪诗,他也知道“押韵就好”这个道理。为什么方诗人作诗不用韵呢?

     

    不错,在英语诗歌中,确实有“无韵诗”。中国新诗中,也存在无韵诗。但是,几乎毫无例外,这些无韵的诗歌,都有较为鲜明甚至强烈的节奏。郭沫若曾专门讨论过诗的节奏问题。他说:“我们可以说没有诗是没有节奏的,没有节奏的便不是诗。”【181】把无韵诗介绍到中国的胡适曾明白地讨论过押韵与节奏的关系:

     

    “现在攻击新诗的人,多说新诗没有音节,不幸有一些做新诗的人也以为新诗可以不注意音节。这都是错的。攻击新诗的人,他们不懂得‘音节’是什么,以为句脚有韵,句里有‘平平仄仄’‘仄仄平平’的调子,就是有音节了。……押韵乃是音节上最不重要的一件事。至于句中的平仄,也不重要。……诗的音节全靠两个重要分子:一是语气的自然节奏,二是每句内部所用字的自然和谐,至于句末的韵脚,句中的平仄,都是不重要的事。语气自然,用字和谐,就是句末无韵也不要紧。”【182】

     

    我们先不管《最后的预言》“每句内部所用字”是否“自然和谐”,我们只看它是否有“语气的自然节奏”。怎么看一首诗的节奏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高声朗诵,看它是否能够“琅琅上口”。凡是“琅琅上口”的诗,其节奏都没有问题。反之,那些读起来佶屈聱牙、让人感到别扭拗口、舌头抽筋的“诗”——我们姑且称其为“诗”——肯定没有节奏。显然,任何人只要读一读《最后的预言》的第一节,——根本不必折磨自己朗读全篇——就能够发现其中节奏的缺失。没有音韵、没有节奏的文字,难道仅仅是因为分行书写,就变成诗了吗?(《眼蝶标本》也是无韵诗,但是由于它的句子大多较短,并且两两成对,所以给人的不舒服的感觉并不十分强烈。)

     

    2、没有基本语文训练的“诗”

     

    方舟子当然可以为自己辩护说,我的诗,自成一体,属于“无音节”的“新新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用诗的第三个特性——语言的精练性——来检查一下这首“最好的作品”。

     

    先看头两句:

     

    握紧我的手

    让我的图腾烙在你的手上

     

    很难理解方舟子为什么没有注意到“我的手”和“你的手”在语义上的重复和修辞上的笨拙。既然是“握紧我的手”,则“让我的图腾烙在”的对象自然就是“你的手”;反之,“烙在你的手上”的图腾也肯定是“我的”。因此,方舟子大可省略“在你的手”或第二个“我的”,甚至二者都省略。假如作出这样的修改,则不仅句子精练,更富诗意,而且连节奏都带出来了。

     

    再看次两句:

     

    请传递这一把火 直到

    百年之后 我所有绝望的嘶叫凝固

     

    方舟子既然自拟“先知”,则他就是上帝的代言人。因此,第一个字“请”不仅毫无必要,而且使这个“先知”的形象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正所谓“画蛇添足”。况且,第一个祈使句“握紧我的手”没有用“请”,为什么第二个祈使句要用“请”呢?这不成了“坐,请坐,请上坐”故事新编了吗?其次,那个“所有”也显得累赘:在《最后的预言》中,方舟子这个先知根本就没有发出什么“预言”、吼出什么“嘶叫”,因此,加上“所有”二字,徒显其虚张声势。就算方舟子真的发出了很多预言和嘶叫,他既然已经用“绝望的”三字加以限定,则再加上“所有”也属于徒劳无功。因此,删去“请”和“所有”这三个字,句子就简洁多了,节奏也从原先的1-2-3-1/2/2-2/1-2-3-2-2(数字为每个词或词组的字数)变成了2-3-1/2/2-2/1-3-2-2,读起来,也通顺多了。

     

    笔者无意给方舟子当免费老师,因此不打算逐句批改。但是,象上面举出的文字毛病,实际上贯穿《最后的预言》的全篇。一些根本就没有必要使用的虚词,方舟子使用起来毫无顾忌,颇象他喜欢吃别人的请,其心理大概是“不吃白不吃”。例如,这首诗正文332个字,但仅“的”字就被使用了30次,占全诗的9%,真个是“无的不成句”。“的”固然是现代汉语中不可缺少的粘合剂,但过多的使用,会使句子结构松弛,给人以重复、拉遢的感觉,并且破坏诗歌的节奏。(《朦胧诗选》中,“的”字的使用率在6%左右。)因此,象什么“为每一次的劫难”、“在你的眼里闪烁”这些句子中的“的”字,都可以省略。而象“如四溢的血”,也可以改成“如血四溢”。除了“的”字外,还有一些可用可不用的虚词,方舟子也都顺手拈来,挥金如土,如连词“而”、“但是”、“然而”;如叹词“啊”、“吧”;如介词“为”、“在”;如助词“地”、“着”,等等。

     

    《最后的预言》的另一个语言特点就是不顾诗歌创作的大忌,重复使用相同或相似的词汇。除了前面提到的“我的手、你的手”之外,我们再看看这两句:

     

    在空旷的祭坛上悠悠地独步

    一步步踏碎绿树红墙守护的古老梦境

     

    既然前面已经说是“悠悠地独步”了,还有什么必要再说一遍“一步步”?难道谁还能三步并作两步也似地“悠悠独步”?其它被重复使用相同词汇还有 “百年”、“所有”、“不可”;相似的词和词组则有“嘶叫”和“嚎叫”、“殉葬”和“埋葬”、“此刻”和“这时候”、“欢呼”和“欢乐”、“指示”和“指向”、“为一个最后的节日之夜”和“为每一次的劫难”,等等。而在诗的结尾,方舟子竟然连续三次使用了“道路”这个词:“所有的道路”、“真正的道路”、“唯一的道路”。重复确实是修辞手段之一,其目的一般是强调,并且是层层递进式的强调。而方诗使用这个手段所造成的效果则恰恰相反,强调力度层层递减。请问:既然“所有的道路都指向我们百年后的重逢”,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去选择“真正的道路”和“唯一的道路”呢?即使有必要,这“真正的道路”和“唯一的道路”又有什么区别呢?显然,方舟子当时是在没话找话地凑行数。

     

    3、没有文化的“诗”

     

    如果说上面指出的“毛病”能够证明“方诗非诗”的话,下面这些错误就能证明“方文非文”。

     

    首先,我们看看这三行诗句:

     

    从一颗龟裂的心上抚过

    那美丽的伤口 如礼花般开放

    为一个最后的节日之夜殉葬

     

    方舟子把“龟裂”说成是“美丽的伤口”本来就已经有点儿匪夷所思,而他把“如礼花般开放的美丽的伤口”说成“为……殉葬”,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众所周知,殉葬是指用实物与死者同葬。而不论是“伤口”,还是“礼花”,都是非实物名词,它们怎么会“为……殉葬”呢?再说,“为……殉葬”的主体一般都是有意志或者能够有主动行为的人,而不能是物,如我们可以说“他为民主殉葬”,或“我用金钱为他殉葬”,但如果说“金钱为资本主义殉葬”,就会让人感到不对劲儿。方舟子这个语文状元之所以造出了这样的病句,很可能是他没有搞清楚“送葬”和“殉葬”的区别。另外,“为最后的节日之夜殉葬”这句话也有语病:且不问这个“最后的节日”是指什么,我们竟搞不明白死去的是“节日”还是“节日之夜”。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伤口”要为“之夜”殉葬?如果是后者,则“节日”本身并没有死,它怎么就成了“最后的”?

     

    然后,我们再看看这两行诗:

     

    告诉你们吧 这一刻的阵痛

    乃是不可告人的无上欢乐

     

    既然“无上欢乐”是“不可告人的”,那么这位先知为什么还要“告诉你们吧”?这不象是在说:“我现在给你们讲一个我无法讲述的故事”吗?逻辑不通到这个程度,还敢冒充先知,其勇气固然可嘉,但这位张口闭口骂别人为“弱智”的“一等一的全才”,其智力未免太弱。

     

    第三,方舟子在第二段中,是这样描写“我”的行动的:先是“我……降临”,接着是“我……悠悠地独步”,然后毫无来由地突然间开始“我不死的种子……挣扎着播散”。显然,从“悠悠地独步”到“挣扎着播散”,这个变化显得太过突兀:悠悠者,悠闲自如之态也;挣扎者,欲摆脱束缚之态也。根据上下文,我们看不出“我”或“我的种子”为什么要“挣扎”、要挣脱什么。或许,方舟子是在暗示他的播散种子与女人生产相似(所以才“如四溢的血”)?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又不能不对方诗人的想象能力表示“不可告人的无上欢乐”了。

     

    另外,恕笔者无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先知播散种子的典故。假如先知真的有播散种子的使命,并且会播散种子,那么就出现了一个问题:诗中的“你”是谁?他有什么作用?“先知”为什么需要这个“你”来“握紧我的手”、来“传递这一把火”?

     

    第四,用“四溢”来形容种子的“播散”,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溢”字的本义是液体充满而流出。液体是凝聚的,流动是缓慢的,而种子是分散的个体,播撒是快速的动作。说种子播散如血四溢,就象是把“枪林弹雨”改说成是“枪墙弹水”,固然不能说这是完全错误,但肯定可以说是不恰当。其实,假如把“溢”字成“射”字,则不仅增加了文字的动感,而且,如果放在句尾,竟可隔行与上面的“无上欢乐”压韵。可惜的是,这位语文状元改装成的反叛诗人,总是能够在“所有的道路都指向正确使用汉语”之际,走上糟蹋汉语的羊肠小道。

     

    第五,《最后的预言》是建立在“先知”这个宗教传说基础之上的。尽管方舟子不信、并且痛恨宗教,但他强用人家的杯酒,来浇自己的块垒,别人也拿他无可奈何。可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非要在诗中加入一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如“劫难”、“宁馨儿”、“祭坛”、“密码”(并且是“不可破译的密码”),结果使这首“最好的”诗看上去不仅幼稚得可笑,简直就是不伦不类。

     

    我们知道,“先知”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中的传说人物,佛教中并没有类似的故事。与之相对应,“劫难”是佛教中独特的概念,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中没有相应的说法。方舟子把这两个名词混到同一首诗中,使我们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先知”想要融合本来就无法融合的三大宗教呢,还是因为“先知”是一个无知。但是,我们确实知道,用“宁馨儿”当“新生儿”的代名词是错误的。“宁馨”是晋朝时期的口语,意思是“这样的”,因此“宁馨儿”的意思是“这样的孩子”。这个典故首见于《晋书•王戎传》,说的是王衍小时候去见山涛,王衍走后,山涛对他发出了这样的赞叹:“何物老妪,生宁馨儿!”把方诗中的“带血的宁馨儿”翻译成现代白话,就成了“带血的这样的孩子”。正常人有这么说话的吗?方舟子犯这个错误,显然出于对“宁馨儿”典故的一知半解。方舟子当然可以效仿余秋雨的“致仕”故伎,为自己辩护说,这是古语新用。但这样一来,他又把自己的“语文状元”帽子扯破了。

     

    本来,在《最后的预言》中,方舟子极力要营造出一种古朴、神秘、荒凉的气氛,所以他使用了图腾、殉葬、劫难、灵光、魔鬼、毁灭等字眼儿。但到了最后,他却使用了一个极具现代特色的名词“密码”。这就像是一个身穿长袍马褂、头梳长辫子的满清遗老,脖子上却扎了一条鲜艳的西装领带,让人怎么看怎么别扭。方舟子大概不知道,即使英文单词code中的“密码”含义,也仅有二百余年历史,而中文“密码”一词则完全是近代才出现的,所以《辞源》不收这个词。

     

    至于方舟子所说的“在空旷的祭坛上悠悠地独步”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原来,“祭坛”或“祭台”,在西方和阿拉伯世界,乃是一种类似中国“供桌”的物品,英文是altar。在天主教中,它更是特指教堂中那个石棺的模型(用来盛放复制的圣体)。也就是说,基督教或伊斯兰教的“先知”能够看到的“祭坛”,既不“空旷”,也不会容许他在上面“悠悠地独步”。能够容忍这位宗教先知“悠悠地独步”的“祭坛”,恰恰是代表中国原始信仰和传统文化的“天坛”,或者是诸葛亮祭风用的“七星坛”。(在世界三大宗教出现之前的古希腊时代,还有一个宙斯祭坛 Pergamon Altar of Zeus,位于现在的土耳其,它也可以容纳方舟子独步。) 换句话说就是,在存在宗教先知的文化中,并不存在可供先知独步的祭坛;而在存在可以独步的祭坛的文化中,却根本就没有方舟子所说的先知——方舟子时空错位了。

     

    总之,从形式上看,《最后的预言》是一篇充满了常识、修辞错误的“文字”,除了“分行书写”之外,这篇文字再就没有任何“诗的特征”。因此,我们不妨问一问方舟子:您为什么称它为“诗”?您为什么不称它为“文”、为“赋”、为“辞”?实际上,方先生大可把这样的文字称为“潮”、为“润”,或者干脆称之为“干”。

     

    4、到底是“最后的预言”,还是“临行的诅咒”?

     

    也许还会有人——如把这首诗与《唐诗三百首》相提并论的小草之流——为方舟子辩解说,《最后的预言》虽然在形式上不是诗,但它的内容是诗,所以它可以被称为诗。

     

    那好吧,我们就来看一看它的内容。

     

    根据方舟子在这首诗的结尾注明“1989.12.于天安门广场”,以及诗中的“绝望”啊、“不朽”啊、“血”啊等文字,人们很容易以为它是为陆肆事件而作。确实,由蒋天超主编、“台湾民主基金会”资助出版的《陆肆诗集》,就把这首诗收了进去。但实际上,这首诗和陆肆并没有什么关系,至少是没有直接的关系。

     

    在前面引用的那段《〈最后的预言〉编后之一》中,方舟子自称他创作这首诗,是因为他认为“这样的世界这样的日子是应该有启示录般的吟颂出现的,即使不过是用以自我陶醉。然而可悲的是却没有……因此我只能自封为先知了”。根据《辞海》,“先知”的含义有三种:一种是“对事理的认识较一般人为早的人。《孟子•万章上》:‘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第二种先知是“犹太教、基督教《圣经》中所说‘受上帝启示’而‘传达上帝旨意’或‘预言未来’的人。”第三种是“译自阿拉伯Al-Nabi,亦称‘预言者’、‘知隐微之事者’。”实际上,宗教里面的先知,——不论是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都是上帝的代言人。因为方舟子所说的“先知”会发出“最后的预言”,所以我们知道,他要充当的先知,是具有宗教含义的先知,而不是孟子所说的先知先觉者。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一个问题:方舟子是在为谁代言?也就是说,方舟子心中的上帝是谁?

     

    方舟子诗选中,《最后的预言》是方舟子作于陆肆之后的第二首诗。在它之前四个月,1989年8月,方舟子还作了一首《再读鲁迅》【183】,其主题和语言与《最后的预言》极为相似。全诗如下:

     

    这时候目光依然暗淡如夜

    为了寻找一个古老的预言把你读遍

    六十年前的预言应约滚滚而至

    反复地兆示我 你最后这一个祭司

    该怎样嚎叫于静寂的人群

     

    而你 可怕的先知啊 却早已安息

    把灵魂藏身于象形文字的方阵

    默默地上演一幕幕轮回的把戏

    指示好的故事 坏的结局

    令走火入魔的我们懵懵懂懂一齐恸哭

     

    那么 我们究竟在等待什么

    等待如血 洗礼一个早熟的黄昏

    预告无数个夭折的黎明

    雄性勃勃的墓碑 今夜突然疲软

    美丽的情人 砰然倒地的身影依然美丽

    那曾经使我们亢奋不已的 究竟是什么呢

     

    但是我们终将再次归来

    在你的书堆上举起反叛的大纛

    熔岩一旦喷出 将如野草般蔓延

    淹没永恒而颓败的舞台

    淹没所有没有人证的历史

    在焦黄的气息中我们飞升 然后永生

    那最后审判的时刻 正在来临

     

    我重重地合上古色古香的封面

    去吧 让新点的火焰把你读完

    那飘扬着的 不过是灰烬

     

    显然,从内容上看,《再读鲁迅》和《最后的预言》是前后衔接的。只不过是,在《再读鲁迅》中,鲁迅是先知,方舟子是祭司;而在《最后的预言》中,方舟子把自己晋升为先知,那个无名无姓的“你”是一个祭司(或者是他的信徒、使者),而鲁迅则被尊为上帝了。所谓“最后的预言”,无非是方舟子从鲁迅的文字——“象形文字的方阵”——中,所得到的启示。那么,这个启示到底是什么呢?方舟子虽然没有明确说出,但是却做出了无可置疑的暗示:第一,中国将会毁灭:“熔岩一旦喷出/将如野草般蔓延/淹没永恒而颓败的舞台/淹没所有没有人证的历史”,“墓碑高耸/指示一次奇迹的毁灭”。第二,“我们”将获得永生:“在焦黄的气息中我们飞升/然后永生”,“所有的道路都指向我们百年后的重逢”。

     

    1989814日,也就是在作《再读鲁迅》的同时,方舟子给一个叫WY的人写了一封信,其中说:

     

    “这次科大报考GRE的人数是创纪录的。为了能领到表,大家挤着,嚷着,抢着,都成了名副其实的暴徒。就象一群遭遇海难的旅客,完全失去了自救和救援的希望,都拼命往小小的救生艇上挤。

     

    “而我就是其中的一个。虽然我知道同样是人类社会,美国也未必就比中国好多少。但是我现在所能作的——或者说是赖以生存下去的支柱——也只能是如此。就象《野草》中的过客,虽然明知前方只有坟,也只能不带任何希望地向它走去。……

     

    “在家又翻了翻鲁迅的著作。经过了一场‘血与火的洗礼’,也就更感到鲁迅伟大得可怕,就象一位先知。而到社会的基层了解民众对这次运动的见解,又提供了许多悲哀的例证。对民族的根源和国民的德性了解得越透彻就越觉得悲凉无比。是的,我已经没有了普渡众生的豪情壮志了(那十八岁少年的骄傲哪里去了呢?),只能先解脱了自己。我很敏感,也许预感也颇好,就象一只小老鼠,预见到地震将临,自己的家园将毁于一旦,却除了逃走之外别无他法。”【184】

     

    看到了吗?当时的方舟子是确信老鼠能够“预见到地震将临”的,所以他才会象面临灭顶之灾的耗子那样“逃走”。二十二年之后,这个曾经凭借着本能而逃生的人,却又换上另一副面孔,滔滔不绝地告诉世人:谁也无法预测地震,“地震专家的职责不应该是预报地震”。【185】此人之居心究竟何在,我们慢慢地就会从他的诗中找到答案。

     

    无论如何,方舟子从鲁迅的文字中预感到灾难的来临——至少他口头上是这么说的——,所以他要到新大陆去避难,就象当年的诺亚带领全家登上方舟逃避洪水那样。因此,与其说《再读鲁迅》和《最后的预言》是在纪念陆肆,倒不如说他是在给自己出洋留学时与芸芸众生一样的仓惶失态找一个借口。“台湾民主基金会”把《最后的预言》当作“陆肆诗”,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既然此时我们已经知道了《再读鲁迅》的真实含义,为了增加它的可读性、易懂性、娱乐性,笔者把它修改一下,供读者欣赏。

     

    《再读鲁迅》(修改方舟子原稿)

     

          亦明

     

    为了寻找那古老的预言

    我把鲁迅的《野草》翻遍

    六十年前的诅咒

    今天早已应验

     

    鲁爷啊

    您真是一个可怕的先知

    教教我吧

    您谦卑恭顺的最后祭司

     

    可惜啊先知已经魂断

    可恨啊民众仍旧愚顽

    可悲啊男根突然疲软

    可怜啊女体慢慢瘫痪

     

    即使我不懂您的预言

    我也要跟您直到永远

    您举起大纛我就反叛

    您说出一二我就喊三

     

    世界注定毁灭

    地面覆盖熔岩

    愚民将受审判

    我却要升天、升天、升天……[声音渐弱,直到消失]

     

    2008年7月20日,方舟子在“剽窃示众”一个人之时,“顺便”说了这么几句话:

     

    “顺便说一下,去年7月海外出了一本《陆肆诗集》(蒋品超主编),收入我的三首诗《最后的预言》、《会有这样的时候》、《我只是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你》,事先没有征得我的许可倒也罢了,《会有这样的时候》居然还给改了一句,把‘这样的时候还能再等多久/年复一年’改成‘一年复一年,不会太久’,改得莫名其妙。蒋主编如果觉得诗写得比我好,自己写就是了,何必自告奋勇要当我的一句师?”186

     

    我当然觉得自己的诗写得比方舟子好,但是,我不喜欢当诗人,况且我是在研究“方学”,所以我不能“自己写就是了”,而必须“自告奋勇”当方诗人的“一诗师”。方诗人如果对此不高兴,那就“爱咋咋地”吧。

     

    作《再读鲁迅》的四个月之后,方舟子再作《最后的预言》。如果说此时的方舟子已经立志要建立一种宗教——大概要叫做“鲁教”——,应该离事实不远,因为不仅他和鲁迅都各升了一级,而且方舟子自己也有了跟随者“你”和后代“宁馨儿”。看看方舟子在1989年12月7日对他的朋友HR说的这段话:

     

    “我的立志出国,究竟是为了逃避责任,还是为了解脱自己,或者是为了到另一世界看个究竟,不至于对人生太感绝望?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总有一天我终将归来,不管以什么方式(如果能出去的话),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可悲地无可奈何地深爱着这个多灾多难一点也不可爱的民族,悲悯她的前途,然而仇恨她的现在。悲剧是我只能看着我的爱人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却无能为力。六月的惨剧只是她积四十年之久的又一次垂死挣扎而已,而其结果不过再一次证明了她的不可救药。因此我只得走了,或者转过脸去。我还没有堕落到在她的棺材上狂欢等着瓜分她的尸体,也无法高尚到与她殉葬。”【184】

     

    本来,大学毕业之后,争取出国留学,应该说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事情。而方舟子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别人解释自己出国的动机。这其中的原因,除了他当时为了考GRE而“成了名副其实的暴徒”之外,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内情,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的是,当时方舟子对中国的仇恨,是极为强烈的。让人感到震惊的是,他仇恨的对象,并不仅仅是政府,而是包括整个“民族的根源和国民的德性”;而他产生仇恨的原因,也不是陆肆事件,因为在他看来,陆肆事件不过是整个中国历史上的“一幕幕轮回的把戏”之一而已。尽管方舟子还假惺惺地说什么“我的内心深处可悲地无可奈何地深爱着这个多灾多难一点也不可爱的民族”,但实际上,他之所以要说这样的话,恰恰是出于“无可奈何”,因为他的听众和读者都是中国人。从这个意义上说,《最后的预言》实际上是方舟子临行前对中国发出的“最后的诅咒”。按照方舟子的设想,中国应该发生“一次奇迹的毁灭”,然后他就可以“终将归来”,与同道做“百年后的重逢”。也就是因为这个“预言”太过恶毒,方舟子才在诗中装神弄鬼,假扮先知,最后还要故作神秘地这样结尾:

     

    真正的道路是否不再虚幻

    唯一的道路究竟埋葬在哪一片地下

    不可破译的密码在你的眼里闪烁

    在默默的相对中消逝

     

    其实,那“不可破译的密码”和那“象形文字的方阵”都是可以破译的,就象方舟子的那个“不可告人的无上欢乐”是必须要“告诉你们吧”一样。对于方舟子来说,这个“密码”和“方阵”就是鲁迅的著作,特别是鲁迅在《野草•题辞》中说的这句话: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当然,按照方舟子的理解,“熔岩”仅仅“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是远远不够的,它应该“淹没永恒而颓败的舞台、淹没所有没有人证的历史”,应该是“一次奇迹的毁灭”。这就是方舟子发出的“最后的预言”。

     

    19891227日,方舟子在给WY的信中说:

     

    “《那时候》一诗更是写得匆忙,并非完整的作品,你也就不必在里面寻找什么特点。在它的基础上完成了《传统下的预言》,可说是我对北京的观感,颇费了点心机,自己也较满意,再修改修改,简直可以当作我的代表作了。”【184】

     

    毫无疑问,《传统下的预言》与《最后的预言》不过是同一首诗的两个不同标题。方舟子所说的“颇费了点心机”,就是笔者上面所说的装神弄鬼故作神秘,其目的,无非是要把自己的阴损歹毒埋藏得更深一点儿而已。

     

    所以说,如果把内容如此邪恶的《最后的预言》称为“诗”,不仅是对“诗”的亵渎,而且是对方舟子念念有词、信誓旦旦的那个“人文主义原则”【187】的亵渎。只不过是,方舟子的“人文主义原则”只对美国人有效,那些“一点也不可爱的”中国人是沾不到这个原则的什么光的。对于他们,“一次奇迹的毁灭”应该是最好的下场——所以方舟子要千方百计地阻止中国的科学家研究地震的预测预报。正是:

     

    有一种坏蛋叫祭司

    有一种神棍叫先知

    有一种毒咒叫预言

    有一种作恶叫作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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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亦明_:第九章 方舟子为什么没当成诗人?

    第九章 方舟子为什么没当成诗人?

     

     

     

    现在,我们当然知道,方舟子早就不写诗了——尽管那顶自己缝制的“诗人”帽子他还整天戴着,颇象顾城当年那顶须臾不离的筒帽。在方舟子诗选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诗歌作于1996年以前。也就是说,方舟子的诗人生涯,到1996年底基本上就结束了。问题是,为什么像方舟子这样一个自称具有“诗人气质”【188】、“内心是诗”、“天生”【95】就能感受、领悟诗歌的人,在费了吃奶的气力,“一门心思”地“且抛心力作诗人”【189】,最终却半途而废了呢?我们可以理解方舟子苦熬不过当科学家的寒窗冷板凳,最后告别科坛。但是,在外人看来,当诗人乃是优哉游哉的美差,见花开而思春,睹落叶而悲秋,高兴则白日放歌,愤怒就暗室咆哮,何其率性!就算方舟子耻于与那些“一天一泡”的诗人们为伍,他大可一周一泡,或者一月一坨,日积月累,说不准什么时候“我梦寐以求的史诗性的巨篇”【167】就会“蓦然回首,祂却在,灯火阑珊处”呢。他怎么就撂笔了呢?

     

    一、枉抛心力作诗人

     

    原来,当诗人,并非风花雪月那样轻松浪漫,而是一件比当科学家还要难受的苦差事。诗仙李白曾这样嘲笑诗圣杜甫:“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其实,李白如果自己不曾体验过“作诗苦”的滋味,他是不太可能猜测别人也会“作诗苦”的。也就是说,即使是对那些大诗人来说,作好诗也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因此,对于那些中诗人、小诗人、微诗人来说,作诗的难度就更可想而知了。著名的苦吟诗人贾岛有个名句:“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实际上,三年能够得到两句好诗,已经算是相当的幸运了。最为不幸的是那些终其一生仍旧两手空空的“诗人”。他们的不幸和痛苦,简直就象是常年便秘。只不过是,便秘是肚子里有东西挤不出来,而“诗秘”则是肚子里空空如也,却总是有排泄的欲望。

     

    关于方舟子当年搜肠刮肚苦吟诗歌的情景,我们现在还能找到几条记载。1988年,方舟子的一位《荒原》诗友说:

     

    “舟子撰文说山风平静得很,其实他自己更胜一筹,甚至有一位他的崇拜者因无法忍受他诗的压抑而来信指责他不该将性格的孤独感流露于诗中。如果她知道舟子无论在书案、实验台前,或者舞会一角,都是一副古希腊悲剧形象,她又会作何感想呢?他的孤独的思索,使他的诗无法被许多人接受,能够在思想或技巧方面走得象他那么远的人毕竟太少。”【190】

     

    早在成名之前,方舟子就曾多次提及,自己以前是一个“骄傲的少年”。【191-192】这个“骄傲”是什么意思呢?在很大程度上,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这是一个生活一直顺利、并且一直受到娇宠吹捧的少年所油然产生的自高自大的心态。确实,在偏远的闽南云霄县城之内,方舟子从小就住在“原来当地首富的住宅”之中,“在小伙伴的羡慕目光的包围下”【193】,“班干部从幼儿园当到高中”,后来“以全省高考语文第一名的成绩”被揽入全国的“状元学校”【3】,他确实有值得骄傲的资本。问题是,在进入状元学校之后的两三年间,方舟子为什么会从一个乘风破浪而来的“骄傲少年”,变成了“一副古希腊悲剧形象”【190】呢?从方舟子的文字之中,我们看不出他的家庭有什么重大变故,而当时整个社会的气氛也是相当不错的。因此我们只能假设这是因为他作诗太苦的缘故。

     

    1990年,方舟子的另一位诗友说:

     

    “在英语进入一定境界后,每次见到你的背影就冒出一个英语单词haggard,想来算得上音形兼备,具有象征意味的一个词,当然你的气质、形象把它具体化了。是否古今诗人都有点haggard,值得研究。但我断定,因为haggard,你才在这么一个气候下,这么一个平凡(有时近乎平庸)的时代成就着你的诗作与独具一格的诗人气质。”【194】

     

    确实,方舟子后来曾一直公开夸耀自己的“诗人气质”。而那些吹捧他的人,也几乎是众口一辞地说方舟子有诗人气质。比如,在作于1996年的《多少情思无寄处》中,方舟子说:

     

    “我所有的诗人气质,也就只表现在这么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学识是后天的,无关紧要,气质却是天生的,我对此很是看中,并且希望自己就这么一直保持下去,无怨无悔。”【188】

     

    其实,所谓“气质”,不过是指一个人的内在修养的外在表现而已。因此,所谓“诗人气质”,说白了,就是“看上去像诗人”。那么,方舟子的“诗人气质”到底有没有呢?如果有,它到底是故意装出来唬人的,还是来自内心的自然流露呢?对于这些问题,我们不妨学一学出恭之际的徐乡愁,“都不去想”。我们需要承认的是:不论诗作得好坏,方舟子作诗的态度还是严肃的,认真的,他是真的想要作出一部“梦寐以求的史诗性的巨篇”,并且为此曾付出过巨大的努力。那haggard形象,应该不是装的。(haggard的汉译是“憔悴的”,与“诗人气质”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1990年,方舟子自己说:

     

    “夜深人静的时候,从书堆中探出头来,在传统的重压下喘几口气,在冥想中剖析自己或同类的备受压抑的心灵,乃至于深入到心灵的背后,挖掘出某些形而上的东西,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工作,却居然有人欣赏。……但以后未必再进行这种尝试,因为这一切太痛苦也太累人,倒并非怕步人后尘。”【167】

     

    实际上,“在冥想中剖析自己或同类的备受压抑的心灵,乃至于深入到心灵的背后,挖掘出某些形而上的东西”,何止“是一件非常痛苦的工作”,对于智力和学识如方舟子这样的人来说,它简直就是mission impossible ——“无法完成的使命”。其实,即使方舟子真的能把这个使命完成,他距离诗人仍旧还有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因为他必须用诗的语言、诗的形式,把那些“形而上的东西”诗化。这个使命,不要说对于方舟子,它对于任何人都是极为艰巨的。因为写诗不仅与干力气活不同,而且也与搞学术研究不同,它需要一种特殊的东西。且看清人袁枚的《仿元遗山论诗绝句》:

     

    天涯有客太詅痴,错把抄书当作诗。

    抄到钟嵘诗品日,该他知道性灵时。

     

    袁枚所说的“性灵”,包括真情、个性、诗才三个因素。没有情、性、才而要作诗,“太痛苦也太累人”倒在其次,更为让人沮丧的事实是,无论他怎么苦吟、无论他如何努力,他都无法作出诗来。郭沫若就说:

     

    “我的信念:觉得诗总当由灵感迸出,……努力做出来的诗,无论它若何工巧总不能感人深在的灵魂,戏剧小说的力量根本没有诗的直切,也怕是这个原故。”【195】

     

    这个道理,方舟子后来大概是慢慢地明白了。在一篇文章中,方舟子用这样一句话来结尾:

     

    “我想,是真诗人的还是一心一意作诗人的好,那是皇帝和高官贵族千方百计想作也作不来的。”189

     

    这说明方舟子当时已经意识到,诗人并不是谁想当就能够当得成的。毫无疑问,方舟子在说那些“千方百计想作也作不来的”人的时候,一定联想到了自己。【196】也就是说,方舟子在绝笔之际,肯定已经尝尽了“千方百计想作也作不来的”苦头了,否则的话,以他那样贫乏的想象力,是永远都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未体验过的心境的。实际上,即使他能够想象得到,他也应该继续“一心一意”地把诗人作下去才是,因为他干事情(如“打假”)的一大特点就是“不屈不挠”,甚至“百折不挠”。

     

    当然,方舟子退出诗坛,还和当时的社会大环境有关,就象他当年步入诗坛是赶“诗歌大展”的时髦一样。1989年,诗人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1991年,诗人戈麦在北京投湖自尽。1993年,诗人顾城在新西兰杀妻后自戕。这一连串的事件,在当时的诗人圈子中,产生了极大的震动。方舟子当然逃不脱震波的影响。实际上,早在出国前夕,方舟子就曾表露过轻生的想法。1990年5月,方舟子在给友人WY的信中写道:

     

    “昨天晚上把信写到这,便去看了一会电视,回来时不幸被过道上的积水滑倒,昏迷了十几分钟,左眼眶尽裂,血流如注。到医院缝了两针,医生担心我会得脑震荡。这确是最可怕的事情了。我只有祈求上苍的垂怜,让我的大脑完整无缺,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行,否则我只好自己来熄灭这一把可怜的生命之火。

     

    “这一次的意外除了将会在眼眶上留下一块伤痕,使这张脸变得更吓人外,眼睛和四肢倒都无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当我昏迷的时候,似乎一直在做梦,现在却是一点也回想不起在那死亡的门槛我所依依不舍的究竟是什么了。就那样一直昏睡下去也是一种幸福,安祥而无忧无虑。我为什么终于要醒过来呢?”【184】

     

    方舟子的这封信,到底是在故意显示自己的“诗人气质”,还是真的要效法海子,来杀身成仁呢?显然,除了方舟子之外,任何人都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是,方舟子后来曾多次把自己的“绝笔”与“自杀”联系到一起。不仅如此,在1997年7月,方舟子还写了这么一段话:

     

    “海子倘若不在八九年去山海关卧轨,不过是‘一片树叶掉下来就能砸到一名诗人头上’的京城中无数自命的先锋诗人中普普通通的一位,现在呢,据说已成了百年来新诗的第一人,要是不死,这中国的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非他莫属了。”【197】

     

    从这些酸溜溜的文字之中,我们似乎能够嗅出方舟子那若隐若现的悔意。当时的方舟子大概以为,假如自己七年前真的自杀了,那么他即使不能“成了百年来新诗的第一人”,至少也得是第二人、第三人。

     

    当时的社会大环境,除了诗人自杀之外,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大批“垃圾诗人”开始作贱诗坛,导致“诗人”的称号和“小姐”一样,成了“贱称”。也就是说,“‘诗人’几乎就等于是‘骗子’的代名词”,并不是方舟子的独家发现,而是人们的共识。这种情况部分地导致了很多“真正的诗人”,如北岛、舒婷等朦胧诗人,停止了诗歌的创作或发表。方舟子当年写诗,颇象是在股市崩盘前夕贸然入市:他本来信心满满地计划和别人一样大赚一笔,结果没过几天,就赔了个精光:耽误了学业不说,诗人也没有当成——即使当成了也不值几毛钱——,而他这个人却从一个“骄傲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神经兮兮的青年”。此时方舟子的心理,当然和股民是相通的,那就是幻想在股市反弹之际马上脱手。他当然可以效法海子杀身成仁,但最后却在“好死不如赖活”这句名言面前缴械投降,于是只好不得已而求其次,宣布“绝笔”。

     

    二、弄巧成拙妄论诗

     

    本来,在这个世界上,因作诗作不下去而投笔他就之人,车载斗量,数不胜数。比如当年著名的朦胧五诗人之中,江河悄悄地放下了写诗的笔,离群索居;而北岛和舒婷则改写散文。那个把第三代诗人推向前台的徐敬亚,更是弃诗经商。这些名人的转型,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既没有举行什么转型仪式,也没有发表什么转型宣言。唯独是方诗人舟子,简单的事到他那里一准变得复杂(《荒原》一前主编语198】),因此连“洗洗睡吧”这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他都要搞的象老皇帝禅位、新皇帝登基那样庄严隆重。可笑的是,方舟子的努力总是以弄巧成拙告终。也就是说,他的装神弄鬼不仅没有给自己增加半分美丽和神秘,反倒使自己的丑陋和浅薄更加昭彰。

     

    1、敢用无知造祭坛

     

    为了使自己从诗人的位置上体面地“退下来”,方舟子提前几年就特意制造了一个理论。这个理论后来曾被他贩卖过无数次。【10】【69】但是下面这段话,可能是他对这个理论阐述得最详尽、也是最早的一次:

     

    “忘了是谁说的了:青年是诗,中年是小说,老年是散文。诗是属于年轻的热烈奔放的生命的,年龄的增长意味着诗才无可避免的丧失;从‘远远的街灯明了’的郭大才子到‘拥护华主席,拥护党中央’这样连最根本的技巧都已遗忘的郭吹鼓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象杜甫、歌德那样几十年如一日奋笔不已、愈老弥精的孤例毕竟只是大诗人的专利。我曾经对诗友们开过玩笑:一个真正的诗人,三十岁之后若不自杀,便该绝笔。象几位朦胧诗前辈那样在国内沉寂几年之后,忽然在海外焕发了‘诗青春’,搔首弄姿地为写诗而写诗,还不如当年的海子在确信自己已才尽之后卧轨山海关为自己的生命划上一个美丽的句点来得痛快。我虽然离自己设定的‘死期’还有几年,却也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大不如前,仿佛所有的意象都已用完,一首又一首只是在玩着故事新编的把戏。有时也会扪心自问:当年的诗心还剩几何呢?”【199】

     

    果然,方舟子在他三十岁时“大致绝笔”。方舟子的这一“壮举”,按照他自己拨弄的算盘,乃是一石二鸟之计。第一,既然只有“真正的诗人”才在三十岁绝笔,则自己在三十岁的绝笔就使“真正的诗人”这顶帽子不偏不倚地落到了自己的头上。第二,方舟子此时绝笔,还使自己摆脱了一桩长期以来无法忍受的、甚至想要以自杀来了结的病痛——诗秘。

     

    可惜的是,方舟子的如意算盘又打错了。这是因为,方舟子的这个理论是一座以无知为基础、又以无知来覆盖的无知祭坛。它的基础,——方舟子所说的“忘了是谁说的了”——,实际上是这么一句“有人说”:“童年是一个谜,少年是一幅画,青年是一首诗,壮年是一部小说,中年是一篇散文,老年是一套哲学。”【200】这本来是用文学艺术的不同表现形式来形容人生的不同阶段,或者反之,用人生的不同阶段来比拟不同的文艺体裁,但却被方舟子这个语文状元理解成只有青年人才适于作诗——其无知的程度简直超出了人们最自由、最放肆、最狂野的想象。

     

    其实,就算我们善意地把方舟子的无知当作他的误解,这失误的根源也足以让人拍案惊奇。因为从理论上讲,作诗需要的是充沛的感情,而充沛的感情并不等于“激情”或者“青春的冲动”。激烈固然是年轻人的感情特点,但中年人的深沉细腻、老年人的悲壮苍凉,又何尝不是感情的特点?李商隐的“无题”诗能用“激情”写出来吗?白居易的《琵琶行》、《长恨歌》和“青春的冲动”又有什么关系?

     

    至于方舟子说老年写诗乃是“大诗人的专利”,更是信口雌黄。方舟子号称要在千家注杜之中再加上他方舟子一家【148】,但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杜甫的这两个名句:“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请问方舟子:庾信算得上是“大诗人”吗?如果算不上,则他的“暮年诗赋”、“老更成”的文章为什么能够得到杜甫的青睐?

     

    其实,在中国诗史上,“文章老更成”的例子可以说俯拾皆是,不论诗人的“大小”。方舟子这个动不动就口称“文学史”的诗人、状元,对此显然一无所知。既然如此,笔者只好不避掉书袋的嫌疑,给我们的语文状元开开眼。

     

    先说曹操。按照方舟子,杜甫这个“大诗人”的诗“大工若拙,大拙若工,非工非拙,亦工亦拙,工即是拙,拙即是工”【201】,“博大精深”,“前无古人,开一代之先河;后无来者,后人只能在他的高峰下攀登”【202】,因此,曹操与杜甫相比,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中诗人”。而事实是,现存的曹操诗作均是他三十岁以后的作品。而他的名作,如《蒿里行》、《短歌行》、《步出夏门行》都是他四、五十岁以后的作品。【203】试问,象“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样慷慨雄沉的诗句,靠“青春的冲动”能写得出来吗?

     

    次说陶渊明。陶渊明虽然现在名气很大,但在宋朝以前,他的诗作并没有很大的声望。钟嵘在《诗品》里就把他列为“中品”。而按照方舟子的标准,陶渊明肯定不是可以与杜甫相提并论的“大诗人”。确实,就诗歌而言,陶渊明最著名的诗作是田园诗。不过,这些诗歌全部都是他在四十一岁辞去彭泽县令之后写的。他的诗歌创作一直持续到七十多岁。像“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这样的诗句——颇受方舟子的上帝鲁迅的推崇【204】——就作于五十五岁时【205】。

     

    次次说陆游。陆游活了八十五岁,写诗一直写到临死前。他自称“六十年间万首诗”,现存诗作九千余首,在数量上仅次于乾隆皇帝。但是,陆游诗歌创造的成就,不要说和杜甫比,就是与陶渊明比,也大为逊色。清人贺裳在其《载酒园诗话》中如此评论陆游:“大抵才具无多,意境不远,惟善写眼前景物,而音节琅然可听。”【206】所以说,陆游也只能算是一个“中诗人”。但是,他的八十五卷《剑南诗稿》却全都作于46岁以后。而他在84岁时的作诗心得是“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宏大。”(《示子遹》)。也就是说,连陆游自己都承认,他对诗歌的领悟是自“中年始”的,并且是“少悟”。他可没有象方诗人那样,满世界宣传自己天生就对诗歌有感觉。

     

    其实,就算方舟子没有读过陆放翁的诗,他总该读过那个被他捧上天的辛弃疾的词吧?他不是“常说‘诗读子美,词读幼安’”【207】吗?那么,我们就看看幼安的这首著名的《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吧: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首词是辛弃疾四、五十岁时所作,其中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要说方语文状元、方一等一全才应该懂,即使是一个小童生、一个老庸才,也应该能够看出个大概来。

     

    在看了上面的例子之后,方舟子也许会狡辩说:“亦明大哥,你举的都是古人作旧诗的例子,我说的是今人作新诗的事情,二者不相干啊。”既然如此,我就再举一个今人写新诗的例子。

     

    台湾诗人洛夫,生于1928年,六十年代以后曾任台湾诗刊《创世纪》的主编长达二十余年。2000年,72岁的洛夫花了一年的时间创作出了长达三千行的诗作《漂木》,自称“不仅是我最长的一篇长诗,而且从严格意义上说也是新文学史上最长的诗”。【208】对于这个例子,方舟子大概只有把洛夫推为与杜甫、歌德同一级别的“大诗人”,才能够把自己的无知掩盖过去。【209】

     

    方舟子也许会继续狡辩说:我的三十岁诗人理论,并非完全独出心裁,因为袁枚也曾说过“人老莫作诗”这样的话。

     

    不错,袁枚确曾这样说过:

     

    “诗者,人之精神也;人老则精神衰葸,往往多颓唐浮泛之词。香山放翁尚且不免,而况后人乎?故余有句云:‘莺老莫调舌,人老莫作诗。’”【210, p.486

     

    但是,随园老人还说过这样的话:

     

    “老年之诗多简练者,皆由博返约之功。如陈年之酒,风霜之木,药淬之匕首;非枯槁闲寂之谓。然必须力学苦思,衰年不倦,如南齐之沈麟士,年过八旬,手写三千纸,然后可以压倒少年。”210, p.160

     

    事实是,袁枚的“莺老莫调舌,人老莫作诗”的诗句,恰恰是他在晚年所作。而他在中年时,“悔其少作,将板焚毁。后《小仓山房集》中,仅存十分之三。”【210, p.655】所谓“少作”,就是作于三十岁以前的诗。他七十五岁时,编纂《小仓山房诗集》,将“少作”“尽行删去。”【211】他享年八十二岁,临死之前两个月还在作诗。所以说,袁枚所说的“人老莫作诗”,既是特指白居易、陆游,又是特指真正的“年老糊涂”,与方舟子的三十岁理论没有任何相干。

     

    总之,方舟子的“三十岁”诗歌理论,除了是要“摆显”自己的学识之外,更是他为“诗才没一分,当诗人的本事倒是不少”的自己灰溜溜地退出诗坛而寻找的借口——和他用什么制作标本啊、传统生物学啊当作自己逃离科学研究的借口是一个招数。

     

    不过,从方舟子的无知妄言中,我们还可以窥见到他对诗歌的理解。对他来说,作诗不过是人在荷尔蒙的作用之下上下嘴唇的张合运动,而已。年轻时,底气足、血气旺、胆子大,因此可以扯开嗓门儿拼命也似地“嘶叫”。过了三十岁,荷尔蒙分泌降低,元阳日渐不足,“诗才”也就随之而去。有了这么愚蠢的“见解”,方舟子的诗作到底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2、墙头芦苇山间笋

     

    当然,三十岁诗人理论并不是方诗人的唯一诗论。2002724日,有一个ID是“看客之二”的人,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把方舟子作于九年前的一首绝句挖了出来,贴在新语丝的读书论坛,要“大家欣赏欣赏”。方舟子大概以为有人发现了自己的“诗才”,于是“不禁忍俊不禁”——这是语文状元方舟子的注册商标【212】——地自我赞叹说:“我当时旧体诗玩得不错嘛,平仄音韵、起承转合,都中规中矩。”“看客之二”回答说:“从人渣论坛转的,有个人渣说这诗‘既无意境,又无格律,更不说韵律和平则[]’”。此时,方舟子大概才品出主帖的味道有点儿不对,于是脸色一变,回答道:

     

    “要不怎么叫人渣呢。‘意境’指标是软的,格律标准却是硬的[。]我这首诗,用现代汉语读,没有一个字不符合平仄、韵律。用古代汉语读,也符合平仄,只是十一真(人、身)和十三元(痕)混用,略嫌出韵。说这诗无格律,表明人渣其实压根不懂什么格律,那么只有人渣才相信他懂意境。”【213】

     

    把写诗的“指标”分成“软”、“硬”,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方舟子诗论的新奇之处是,他把“意境”当作可有可无的软“指标”,把“格律”当作至关重要的硬“指标”。为什么说这个观点“新奇”呢?这是因为,任何对中国诗歌美学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样的话不但说不得,即使是有这样的想法都会让“真正的诗人”耻笑的。我们根本就不用翻箱倒柜地去找什么南北朝时期的《诗品》,唐朝的《诗式》、《二十四诗品》,来证明方诗人是如何如何的可笑。我们只需要翻一翻手头的书就可以了。先看袁枚的《随园诗话》:

     

    “杨诚斋曰:‘从来天分低拙之人,好谈格调,而不解风趣。何也?格调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风趣专写性灵,非天才不办。’余深爱其言。须知有性情,便有格律;格律不在性情外。《三百篇》半是劳人思妇率意言情之事;谁为之格,谁为之律?而今之谈格调者,能出其范围否?况皋、禹之歌,不同乎《三百篇》;《国风》之格,不同乎《雅》、《颂》:格岂有一定哉?许浑云:‘吟诗好似成仙骨,骨里无诗莫浪吟。’诗在骨不在格也。”210, p.2

     

    杨诚斋即南宋诗人杨万里,他所说的“格调”就是方舟子所说的“格律”。显然,方舟子的妄论,恰好把自己扔进了“天分低拙之人”的行列。

     

    次看《红楼梦》四十八回林黛玉教香菱如何作诗:

     

    “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

     

    林黛玉所说的“立意”、“意趣”,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意境”。可见,方舟子关于诗歌美学的见识,大概就是香菱的老公薛大傻子那个水平。

     

    其实,不仅对于诗的见解迂腐冬烘,方舟子对于诗的知识更是贫乏得惊人。在诗圣于谁?》中,方舟子非要靠贬低李白来抬高自己心仪的杜甫,结果又是自曝其陋。看看这段:

     

    “李诗如潮,杜诗如海。欲知潮的气势,站在岸上观看就差不多了。但是要真正了解大海的雄浑、伟大,却非要扬帆出海不可,航行得越远,就越知道杜海之浩瀚无垠。”【202】

     

    请问方诗人,“欲知潮的气势”,除了“站在岸上观看”之外,还能够到哪里观看呢?如果您“扬帆出海”,您所能够看到的只能是“浪”(wave),而不是“潮”(tide)。所以说,方舟子的“差不多了”四个字,恰恰把自己的无知暴露得“差不多了”。

     

    实际上,方舟子所说的“李诗如潮,杜诗如海”,不过是在抄袭成语“韩潮苏海”。原来,清人俞樾在《茶香室丛钞·韩海苏潮》中写道:

     

    “国朝萧墨《经史管窥》引李耆卿《文章精义》云:‘韩如海,柳如泉,欧如澜,苏如潮。’然则今人称‘韩潮苏海’,误矣。”【214】

     

    本来,无论是韩潮苏海,还是韩海苏潮,都不过是古人用来形容某人诗文的风格而已,并无区分高低上下的意思。但是,到了方舟子那里,却全都变了味了。“潮”是“不过如此”,而“海”则“雄浑伟大”。试问方诗人,假如没有了“浪潮”,那“浩瀚无垠”的大海岂不变成“死水无澜”了吗?反之,没有“海的雄浑伟大”,那“潮的气势”又是来自哪里呢?

     

    所以说,方舟子嘲笑李白,说什么“李诗大则大矣,然而不博不精不深,大到成仙,却成不了圣”,不但让我们想起了成语“蜀犬吠日”,更让我们想起了“韩潮”的一句诗:“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方舟子诗歌理论,尽管没有多少内容,但其显露出来的无知可笑和百孔千疮,简直到了捉襟见肘的程度。为了节省篇幅,笔者仅再举一例。在诗圣于谁?》中,方舟子还说了这样几句话:

     

    “诗三百,出自三百人之手。杜诗一千,出自一个人之手。拿诗经比杜诗,无异于以合唱比独唱。”【202】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方舟子之外,大概再就没有第二个人敢说“诗三百,出自三百人之手”这样的话。因为《诗经》中的305首诗,固然来自不同的年代和不同的地域,但从其形式和风格上看,其中有多篇出自一人之手的可能性不仅完全存在,而且还是相当的大。相反,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哪怕是点滴的暗示——,能够诱导人们得出“诗三百,出自三百人之手”这样的结论。能够说出这样话的人,必须要有一颗无知无畏的脑袋和比这颗脑袋还要大的嘴巴。

     

    三、鬼火似的诗才

     

    虽然方舟子的诗歌理论始于无知、终于无知,但是我们并不能据此就认定这是方舟子作不出好诗、成不了诗人的根本原因。因为远在西方、早在古希腊时代,就有“凡是高明的诗人,无论在史诗或抒情诗方面,都不是凭技艺来做成他们的优美的诗歌,而是因为他们得到灵感,有神力凭附着”这样的观点。【215】也就是说,诗人只是在有灵感的时候才是诗人,在平常的时候,他们不过就是普通人。而在中国的文艺理论中,唐朝时就有所谓的“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这样的说法。【216】到了南宋时,又有了这样的著名论断:“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217】也就是说,诗(或“文艺”)与书、理、识、甚至技艺,并不完全相关;无知之人,也有可能写出“优秀诗歌作品”。

     

    那么,作诗与什么相关呢?亚里士多德认为,诗起源于人的两个天性:一是模仿的本能(the instinct of imitation,二是音乐感和节奏感(the instinct for harmony and rhythm)。【218】这和中国古代的“诗言志”说法有某种默契:作诗乃是人类的需要和本能。但事实是,世人之中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成为诗人,这说明,诗人具有一般人所缺少的某些特性。那么,这些特性是什么呢?有人说:“诗人较之普通人,其特异之处并不在生理机制上,而在于心理机制上。”【219, p.16】所谓心理机制,包括感知能力、思维方式、想象能力,等等。这些独特的心理机制,与俗称的“诗才”大致相同。(广义地说,诗才还应该包括表达能力。)总之,一个人如果没有诗才,基本上就不可能成为诗人。

     

    在方舟子的文字中,曾多次提及“诗才”这个词。如骂别人“诗才没一分,当诗人的本事倒是不少”【102】;如说自己“诗是属于年轻的热烈奔放的生命的,年龄的增长意味着诗才无可避免的丧失”【69】。显然,他对自己的“诗才”,至少是三十岁之前的诗才,是相当自信的。

     

    1、诗才的基因型分析

     

    本来,顾名思义,诗才就是作诗的才能。因此,一个人的诗才只有通过作品才能表现出来的,而不是通过自己的嘴巴、或别人的嘴巴吹嘘出来。既然我们已经见识过方舟子的“最好的作品”,则他的诗才到底如何,本来就没有进行讨论的必要。但问题是,方舟子不仅是诗人,他还有一个“分子遗传学博士”头衔。学过遗传学的人都知道这样两个基本概念:基因型和表现型。基因型是生物生长、遗传所需要的物质基础,表现型则是生物在生长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性状和特征。在相同的环境条件下,基因型决定表现型;但是,在不同的环境条件下,基因型相同的生物,其表现型可能会大不一样,此即所谓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也就是说,除了基因型之外,环境因素对表现型也起作用。根据这些知识,遗传学家方舟子就可以这样为自己解嘲:俺确实有诗才,——要不然,俺哪来的“诗人气质”——俺的诗才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乃是因为没有遇到适当的时机和环境。

     

    那么,方舟子的这个假说能否成立呢?换句话说,我们如何来鉴定、分析方舟子的“诗才基因型”呢?此时,我们需要动用遗传学的另一个概念:主效基因。既然诗才包括感知、思维、想象等多种成分,我们首先要鉴定的就是其中哪一种是主要成分——它相当于遗传学中的主效基因。一般来说,主效基因所控制的性状通常都会得到显现。因此,我们可以建立一个这样的逻辑前提:如果某个亲本(诗人)的所有遗传后代(诗歌作品)中都没有表现出某种性状(诗才的特点),则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具有统计学意义)得出结论说:这个亲本(诗人)没有那个基因型(诗才),至少是没有那个主效基因(诗才中的主要成分)。

     

    那么,诗才的主要成分是什么呢?毫无疑问,在诗人与常人大不相同的“心理机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想象能力。诗人艾青直截了当地说:

     

    “没有想象就没有诗。诗人最重要的才能就是运用想象。……所有意象、意境、象征,都是通过联想、想象而产生的。艺术的魅力来源于以丰富的生活为基础的想象。”【220, p.51】

     

    当然,艾青是一个诗人,他的关于诗歌创作的观点不过是他个人的感觉和体会,属于感性知识,因此并不一定正确。那么,文学理论家的“理性”观点又是如何呢?请看这段话:

     

    “想象的确是文艺创作至关重要的环节,黑格尔把它称作‘最杰出的艺术本领’。某种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文艺创作的根本要义就是想象。”【221】

     

    实际上,德国哲学家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讨论“构成天才的心灵能力”时也说:

     

    想象力作为一种创造性的认识能力,是一种强大的创造力量,它从实际自然所提供的平淡无奇的材料中,创造出第二自然。222

     

    因此,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诗才的主要成分是想象力,我们可以通过检查想象能力来分析方舟子的“诗才基因型”。

     

    2、方舟子诗中的意象特征

     

    诗人的想象能力如何,主要通过作品中的意象来反映——因为意象是诗歌艺术的核心组件,就象半导体收音机中的晶体管一样。唐人司空图说:“意象欲生,造化已奇。”【223】明人胡应鳞说:“古诗之妙,专求意象。”【224】而所谓“意象”,简言之,不过是主观之“意”与客观之“象”的有机结合,达到“意与象俱化”【225】的程度。古人云: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中的画,就是意象。举例来说,方舟子最为倾心的意象,就是杜甫诗中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95-96】

     

    诗歌中意象的陈腐或缺失,是诗人缺乏想象能力的最为明显的特征。在“离自己设定的‘死期’还有几年”之时,方舟子曾感慨地说,“自己的想象力大不如前,仿佛所有的意象都已用完”。【199】这好象是说,他曾经拥有过“大想象力”、并且创造过什么新奇的意象似的。事实到底如何呢?

     

    笔者在本文前面已经指出,即使是在《眼蝶标本》这类象征意识浓厚的诗中,方舟子都极少使用意象。也就是因为如此,尽管他亦步亦趋地模仿顾城的《眨眼》,但这两首诗的韵味却有天壤之别。方诗的意象贫困这个特点,当然并不仅限于《眼蝶标本》一首。方舟子曾说,

     

    “我自己较满意的诗作,以出国为界,前期有《最后的预言》,后期有《琴三章》。(都登在台湾的《创世纪》诗刊上)。”【95】

     

    在《最后的预言》中,最“奇异”的意象,大概要算“先知”在祭坛上“跳大神”:先是“悠悠地独步”,然后是“挣扎着播散带血的宁馨儿”。至于其他的意象,如什么“龟裂的美丽伤口”、什么“节日的礼花”、什么“长跪不起的人们”、什么“水晶里的人神”,都可以用“平淡无奇”四字以蔽之。而用如此平淡无奇的意象入诗,当然是因为“自己的想象力大不如前,仿佛所有的意象都已用完”。而在当时,方舟子不过二十岁刚出头、诗龄也仅有三年而已。

     

    那么,方舟子“后期”的《琴三章》【226】又怎么样呢?这首诗作于1996年6月,恰在方诗人绝笔之前半年,应该属于他“老更成”的作品。不过,方诗人此时的“诗才”显然较六、七年前又发生了“无可避免的丧失”,因为其中的意象,不仅毫无新奇之处,简直就可以说是陈腐俗套。如他用“峨峨若高山”、“洋洋若江河”来形容琴声,这不过就是在拙劣地套用两千多年前钟子期形容俞伯牙的琴声“峨峨兮若泰山” 、“洋洋兮若江河”。【227

     

    方舟子为什么要沿袭套用古人的意象呢?当然是因为自己没有想象能力。

     

    而实际上,对于方舟子来说,沿袭、套用古人就已经是相当地难能可贵了,因为他至少还要花费点儿“心机”来掩盖“模仿痕迹”,如把那两个“兮”字删去、把“泰山”改为“高山”。看看这首诗中的原装成语:铁石心肠走遍天涯、永不消逝、随心所欲余音袅袅高潮滚滚如花似锦,……,真个是“洋洋若江河”,滚滚而来。成语入诗,本来就是作诗的大忌。这是因为,诗歌乃是创作,“就跟research paper一样,必须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成语是天下已有之物,根本就不是、也不可能成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更有甚者。方舟子所用的成语,几乎全部都是非典故成语,因此并不是不使用这些成语就无法表达他那自己或同类的备受压抑的心灵”,或者是“心灵的背后……某些形而上的东西”。方诗滥用成语,遭受陈词滥调之讥固然在所难免,但更重要的是由于诗作缺乏新鲜的气息,它们根本无法引起读者的联想和共鸣。这实际上是方诗让人无法卒读”的另一个主要原因。那么,方舟子为什么要“创作”这样的作品呢?当然是因为他的想象能力不足,创造不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意象。

     

    最好笑的是,2012年情人节这天,被高考舞弊丑闻缠得脱不开身的方舟子,把《琴三章》拿出来在新浪微博上重新发表,说它是“我自己较满意的一组情诗”。【228】深圳大学新闻系副教授孙海峰评论说:“如果那也叫情诗,罗玉凤的征婚启事就是楚辞了。”【229】网友易天(现代出版社2009年版《绝妙好词》一书的作者)评论说:

     

    看了方舟子那一组颇自鸣得意的情诗,说实话,超级烂。我总算明白了,为何少时韩寒的才气让他不服。三十岁的方黑白只能写这种文字,又自诩多才,当然觉得韩寒不可能了——原来不可能的理由在这里。而且,我认为就算那组烂诗,也是抄袭的,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常识推论,方舟子会抚琴么?有焚琴过么?”【230】

     

    诗人缺乏想象能力的另一个特征就是相同的意象被反复地使用。在诗歌创作中,反复使用相同的意象,与老年人“絮叨”的原因是一样的,就是袁枚所说的“精神衰葸”。而“意象絮叨”这一特点,在方诗中是再明显不过了。比如,方舟子在科大的成名作《水晶棺里的世界一定很温暖》中,就使用了“水晶棺”来代表他所仇视的权威。这个“水晶”意象,后来又被方舟子用在了《最后的预言》(“水晶里的人神”)和《我只是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你》(“水晶里的风景”) 【231】中。另外,“墓碑”这个意象在方诗中也是屡见不鲜,如在《最后的预言》中,它是“墓碑高耸”;在《再读鲁迅》中,它是“雄性勃勃的墓碑”;在《最后的献祭》【232】中,它又成了“擎天的墓碑”了。至于其他“平淡无奇”的意象,如什么“血”啊、“泪”啊、“坟墓”啊、“黑暗”啊,等等,更是如重床叠屋般地层出不穷。(下详)。

     

    当然,诗人缺乏想象能力还有一个特征,那就是“借鉴”别人的意象。诗歌理论学者尹在勤说:

     

    “现成的艺术形象(别人作品所提供的)无疑可以借鉴并受到某种启发,但绝不能离开诗人自己对生活的独特感受,而仅仅在别人现成的艺术形象的基础上去展开想象和构思自己的作品。如果那样,就违背了创造性想象的原则,而陷入了摹仿甚或剽窃的绝境。”【219, p.135

     

    前面已经提到,方舟子在《琴三章》中,曾“套用”钟子期的“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来形容琴弦流出的乐曲,并且“借用”大量成语入诗。这虽然不怎么光彩,但那些古人的东西,早已属于公共智识财产范畴,方舟子可以尽着自己的性子来“借用”。可惜的是,方舟子“借用”成性,对于同时代诗人的作品,他也毫不手软。他“模仿”北岛的例子,已经不打自招了。他“模仿”顾城的例子,我们已经见识过了。下面,我们再看一下方舟子“借用”同时代诗人意象的另一个例子。

     

    在方诗中,“墙”不仅是一个重要的主题,而且是重要的意象。在方舟子诗选中,以“墙”为标题的诗有三首:《墙》【233】、《墙上的阳光》【234】(均作于1988年2月)、《墙外的独白》【235】(作于1992年4月);而以墙为意象的诗句,至少有二十多个(如《诗·棋琴书画·剑在深夜的变奏》【236】中的“惨白的墙”、《绿房子》【237】中的“墙上的油彩已经剥落”、古长城》【238】中的“绵绵不绝的围墙”、《最后的预言》中的“绿树红墙守护的古老梦境”)。三首“墙”诗中,后两首属于所谓的“散文诗”,显然是在模仿鲁迅的《野草》——在《墙上的阳光》中,模仿的痕迹更为明显。《墙上的阳光》全文如下:

     

    “现在,太阳升起来了,莞尔笑着的小窗送来它那亮晶晶的呼唤。一束被幽禁的阳光,照出了雪白的墙上的斑斑点点,痰迹,泪痕,红字在薄薄的白粉下散发着血腥,我曾经用五颜六色的幻想在墙上涂抹的未来神圣的图像啊,被一个个黑洞吞噬了,而过去风风雨雨点点滴滴冲洗着我的眼睛。墙上,爬满了密密的黑点,渐渐扩大,终于融成一片……

     

    “原先我以为这墙是多么的洁白,现在没被照到的角落依然那么洁白。

     

    “我惊叫着从床上坐起。墙上出现了我模糊然而硕大的头颅,笼罩着一轮惨淡的光环,一个献给发现者的光环。

     

    “人们将膜拜那丝令人想起阳光普照的屋外世界的残余之光,也将敬畏那吞噬阳光的头颅,这是日环食的骄傲与悲哀。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把阳光堵在屋外。

     

    “现在,一切又都显得那么洁白。

     

    “但是,我知道阳光聚集在我的背上。总有一天我将被它点燃,也许连这堵墙,这座小屋,一起燃烧,漫飞的灰烬将在淡淡的阳光中拼成未来的现实图像。”【234】

     

    方舟子能够从“雪白的墙”上看到“斑斑点点,痰迹,泪痕”,颇象鲁迅从中国文化的字里行间看到“吃人”。显然,“墙”在方诗中具有不言而喻的象征意义,与“象形文字”一样,都代表中国的历史和文化。问题是,这个“雪白的墙”意象,是怎么来的呢?

     

    1980年10月,著名朦胧诗人梁小斌在《诗刊》上发表了一首题为《雪白的墙》的诗。它不仅是梁小斌的代表作之一,还是朦胧诗的代表作之一,后来被收入高中语文课本。全诗如下: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早晨,

    我上街去买蜡笔,

    看见一位工人

    费了很大的力气,

    在为长长的围墙粉刷。

    他回头向我微笑,

    他叫我

    去告诉所有的小朋友:

    以后不要在这墙上乱画。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这上面曾经那么肮脏,

    写有很多粗暴的字。

    妈妈,你也哭过,

    就为那些辱骂的缘故,

    爸爸不在了,

    永远地不在了。

    比我喝的牛奶还要洁白、

    还要洁白的墙,

    一直闪现在我的梦中,

    它还站在地平线上,

    在白天里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我爱洁白的墙。

    永远地不会在这墙上乱画,

    不会的,

    象妈妈一样温和的晴空啊,

    你听到了吗?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239

     

    与方诗相同,在梁小斌的笔下,“墙”也具有象征的意义,而“雪白的墙”和“写有很多粗暴的字的肮脏的墙”分别代表不同的、对立的文化和时代。这与方舟子从“雪白的墙”中看出了肮脏有异曲同工之妙。问题是,梁诗发表在前,方诗写作在后,因此,梁小斌抄袭方舟子的可能性为零,而方舟子抄袭梁小斌的可能性却趋近于百分之一百。假如方舟子辩解说,他在1988年使用“雪白的墙”这个意象的时候,对八年前发表的梁诗一无所知,则笔者只好盗用北岛那著名的诗句来做回答:

     

    ——————信!

     

    3、在坟墓中飘荡的联想

     

    实际上,想象能力是有等级之分的。高级的想象——代表作如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如李贺的“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海水杯中泻”,如鲁迅的“死火”——纯属作者的创造,其产物乃是世间未曾有过的景象,因此其价值,当不下于“research paper”。而低级的想象叫做联想,其本质就是“由此及彼”或“由彼及此”,想象出来的情景都是世间已有、和前人已经想象出来的东西。可以毫不含糊地说,方舟子在诗作中所表现出来的想象全部都处于联想层次,他从来就没有进入“创造”的大门。

     

    当然,使用联想也能写出佳作或佳句。比如唐代诗人岑参,由塞外的鹅毛大雪,联想到满树的梨花,咏出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而宋代王安石则由梅花的洁白,联想到洁白的雪花,因此咏出了“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名句。中国诗歌史上最著名的民间诗歌,《孔雀东南飞》,除了开篇的起兴之句外,所使用的想象几乎全都是联想,如“盘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如“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而在《长恨歌》中,白居易更是直接把联想的心理过程给写了出来:“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断肠声”。

     

    一般来说,正常的联想应该是随机的、发散的、自由的。也就是说,虽然一个诗人对于某种特定的刺激所产生的联想可能是单向性的或寡向性的,但是对于多种不同的刺激,他所产生的联想却应该是全方位、多向性的。举例来说,见月伤心,闻铃断肠,乃是人之常情。可是,如果一个人见到日出也要伤心,听到松涛也要断肠,那就不太正常了。这样的联想,叫做定向联想。当然,定向联想有主动和被动之分,前者在发明创造中具有特殊的意义;而被动的定向联想,尤其是习惯性的,可以认为是病态。

     

    仔细分析方舟子的联想,我们就会发现其中一个最为明显的特点,那就是它们几乎全都属于被动的定向联想,而所“定”的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坟墓和黑暗。

     

    确实,通读方舟子诗选之后,我们不能不对其中所表露出来的阴暗和血腥感到震惊。我们且看该诗选中写作时间最早的一首诗,《诗·棋琴书画·剑在深夜的变奏》(作于1987年底)。琴棋书画,乃是中国古代文人的“四艺”,诗歌更是中国古典文学的中坚。方舟子自己对于这五样东西中的至少三样,诗、书、棋,不仅神往,而且耽于其中不能自拔。那么,方舟子从它们之中,联想到了什么呢?

     

    从“诗”中,方舟子联想到了“锈迹斑斑的匕首”、“白色的血飞扬地流出”、“一声惨笑/一口血跟着逃了出来”、“笔尖摸索着心脏的部位”;从“棋”中,方舟子悟出了“你愤怒地挥手/天地倾覆”、“破碎的天空/星星在你的脚下流浪”;从“琴”中,方舟子听到了“裂帛之声/被撕得一丝不挂”、“纯情的琴弦/一根一根被她的目光挑断”;从“书”中,他读出了“一排排破破烂烂的瓦片”、“惨白的墙”;从“画”中,他看到了“冻得发紫的血块”、“袅袅升起呻吟之声/呐喊之声”;而从“剑”中,他感觉到了“血色的诱惑和“阴森的洞口”。【236】

     

    什么样的人,竟然从诗·棋琴书画·剑”中,独独感觉、发现、联想到阴暗、肮脏、丑恶、恐怖的东西呢?

     

    当然,在方舟子的眼中,阴暗、肮脏、丑恶、恐怖的东西并不仅仅存在于诗·棋琴书画·剑”之中——即使是在明媚的春光里,他的联想也具有阴森恐怖的特点。看看方舟子笔下《四月》的巢湖:“四月里/我们躲进阴森森的溶洞”、“躲进地母潮湿的子宫”、“我们一起掉进这座坟墓”、“我们匆忙地逃离这个魔瓶”。【240】

     

    古往今来,描写春天景色的诗篇不计其数,诗人们大多从春天中看到了美丽和希望,因此也都是在歌颂、赞美春天这一方面来抒发自己的感情。看看韩愈在《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中描写的长安早春景色: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安徽巢湖,在纬度上虽然较上海、武汉略高,但却比南京要低,因此虽然位于长江之北,但在气候上则与江南有很多相似之处。无论如何,早春二月的巢湖,其景色比之于远在西北的长安,也该略胜一筹吧?不!在方舟子的眼中,它简直比“八月即飞雪”的“胡天”还要可怕、可憎!

     

    方舟子为什么要把四月的巢湖咒骂为“坟墓”呢?让我们看看《四月》中间的一段:

     

    四月里 那朵来历不明的白牡丹没有开放

    我们因此变得非常陌生

    甚至连你的出生地也成了谜

    我们一起掉进这座坟墓

    殉葬了这个早晨

    连同本该永生的那个夜晚

     

    原来,仅仅是因为传奇般的巢湖白牡丹没有按期开放,我们的方诗人就对他的出游地破口大骂。实际上,方舟子对春天的厌恶并非仅仅限于一时一地。在作于1996年5月的《四月的故事》中,方舟子是这样描写春天的:“我冒雨而来/带着春天的冰冷而去”。【241】

     

    如果说巢湖被骂为坟墓是因为牡丹仙子惹恼了我们的一等一的全才、因此罪有应得的话,那么,当方舟子静夜遐思之际,应该没有人能够“一根一根挑断”他那敏感的神经吧?不然。在作于《四月》之前一个月的《窗口》中,方舟子写道:

     

    我用冥想

    在床上埋葬自己

    已经很多年了

    很多年是很多很多的墓石【242

     

    也就是说,即使是在独处一室的时候,他的思绪也能够飘流到坟墓那里。

     

    那么,方舟子联想到坟墓,是不是只在1988年的春季呢?当然不是。对方舟子来说,坟墓几乎无时无处不在。且看他:

     

    从黑夜联想到坟墓:“夜幕沉沉如墓石”(见《深夜无人的街道》,作于1994年8月)

     

    从女人联想到坟墓:“在四月的墓地面对撕裂的天空”(见《女人十题》,作于1996年5月)

     

    从人生联想到坟墓:“如果我是你的道路/指引一个不可改变的方向/那是永世长存的墓地/迎接每一个过客的回归”(见《如果》,作于1996年10月)

     

    从女人的生殖器联想到坟墓:“坟墓张开犹如地母的产道”(见《蝴蝶爱人》,作于1996年11月)

     

    与坟墓相关联的色彩自然是黑暗,而方舟子也确实对这个颜色情有独钟:

     

    “属于黑暗的眼睛”(《摇滚舞场》,作于1991年3月)

     

    “墙角依然黑暗如故”(《墙外的独白》,作于1992年4月)

     

    “在黑暗中静静地熄灭”(《我是一个残存的记忆》,作于1992年9月)

     

    “置身黑暗的恐惧”(《无形的手》,作于1992年11月)

     

    “在黑暗中独行”(《题照》,作于1992年12月)

     

    “石头在黑暗中露出狰狞的牙齿”(《诗人顾城之死》,作于1993年10月)

     

    “黑暗的角落”(《童话三题》,作于1994年8月)

     

    “在黑暗中覆盖我”(《这一个日子》,作于1996年3月)

     

    “在黑暗中我们一起倾听”(《琴三章》,作于1996年6月)

     

    “在黑暗的尽头”(《蝴蝶爱人》,作于1996年11月)

     

    “遍地的黑暗降临”(《长歌》,作于1996年12月)

     

    “在不必驱逐的黑暗中”(《微微的希望》,作于1999年9月)

     

    在方诗中,与坟墓和黑暗相关的其他意象和词语,如死亡、葬丧、尸骸、血泪之类,可以说比比皆是,似乎缺了它们,方舟子就无法作诗。

     

    最让人惊诧不已的是,方舟子联想到黑暗和坟墓,并不仅仅是在作诗之时。实际上,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即使没有相关的刺激,他也能够随时作出类似的联想。

     

    1993年11月,方舟子写了一篇散文,题目是《是音乐之中无声的力量》。一年后,这篇文章在台湾的《中央日报》上发表。它写的是什么内容呢?文章说,方舟子在到美国留学之初,去听了一场交响音乐,被其中的一支乐曲所感动。说实话,这篇文章写得情真意切、跌宕起伏,文笔也相当不错,在方舟子的“诗文集”中,算得上是少见的“佳作”。方舟子自己对它也相当得意,把他列为《方舟子诗文集·方舟子散文选》的第一篇。可惜的是,对于稍微了解西洋音乐的人来说,方舟子对音乐的无知、以及定向的联想,把这篇文章破坏得惨不忍睹。让我们先看看方舟子当时从音乐中听到了什么:

     

    “突然我听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从不为人知的心灵深处缓缓地流出,在寂寥的星空下凝聚,如风,吹拂过每一片麻木的土地,所有被埋葬了的苦难,在刹那间一一呈现;如水,在卵石与冰块之间呜咽穿行,来自源头的热望,在冷却之中挣扎,等待着,那爆发的一瞬,惊心动魄。

     

    “然后我见到一片云彩飘来,带来远方湿润清新的消息。远远地,那位美丽的公主,坐在山坡上遥望,那匹白马没能如期而至。多少年后,她成为一座石像,冰冷而圣洁。送葬的队伍绵绵不绝,送葬的歌声绵绵不绝。苦难之后还是苦难,最嘹亮的一声不是震撼山河的预言,而是葬歌唱完之后无边的沉默。

     

    “魔笛响起了,时候到了,那一双双眼睛,在绝望中睁开,黑压压犹如暗夜。人群涌来,寻找那一丝历代相传的灵光,而新点的火苗在人们杂乱的脚下成为一缕轻烟飘散,无影无踪。枪声大作,四散的人们最后的惨叫隐隐传来。

     

    “帆扬起了。那等待在彼岸的,究竟会是什么?

     

    “而无法压抑的是永生的力量,狂风呼啸,山洪奔流,公主复苏,眼睛闪亮,火种重生。生命,在火光之中四射,展开,弥漫,无边无际。宇宙间所有的声响,一起迸发,所有的光亮,一起闪耀,所有的生命,一起歌唱。”【243】

     

    能够把一段音乐绘声绘色地描写成这样,确实很不简单。那些没能亲临现场的读者,在读过这段文字之后,大概都会对这首乐曲“心向往之”,至少会打听一下“这是谁的乐曲”,以便找来录音带或者CD欣赏一下。是啊,这是哪个作曲家的哪篇作品呢?方舟子告诉我们说:

     

    “然后我听到了掌声,痴痴地,无动于衷。当我举起手鼓掌的时候,一切都已沉静下来,前面的听众转过头来,盯着我。

     

    “我发现我的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我看了下节目单,刚才演奏的是瓦格纳Elsa's Procession to Cathedral的管乐改编曲。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瓦格纳的曲子。”

     

    看到最后一句,笔者不由得被方舟子“夺眶而出”的眼泪逗得哈哈大笑。Elsa's Procession to Cathedral是瓦格纳的歌剧“罗恩格林”(Lohengrin)第二幕中的一个片段,长约七分钟。当时的剧情是,女主人公、新娘Elsa及其随从走向教堂,在那里与男主人公罗恩格林成婚。也就是说,方舟子所想象的什么“美丽的公主,坐在山坡上遥望”,什么“多少年后,她成为一座石像”,什么“送葬的队伍绵绵不绝,送葬的歌声绵绵不绝”,什么“人群涌来,寻找那一丝历代相传的灵光”,什么“枪声大作,四散的人们最后的惨叫”,什么“公主复苏,眼睛闪亮,火种重生”,统统都是他自己的“妄想症”在那一刻的突然发作。

     

    或许有人说,音乐的含义本来就有不确定性,每一个听众都有权做出自己的理解。方舟子不知道这个歌剧、不知道其中的故事情节,他根据乐曲本身作出上面的“浮想”,并没有什么不妥。

     

    确实,这个说法是成立的。古人云,“诗无达诂”。白纸黑字尚且如此,何况转眼即逝的音乐?但问题是,方舟子想象出来的那些故事情节,根本就与那段音乐毫不搭界。这首乐曲的前三分之二主调基本十分平缓、优美,就是新娘行列的缓慢行进,正常的人根本就听不出有什么“麻木”啊“苦难”啊“热望”啊“挣扎”啊,更不要提什么“送葬的队伍绵绵不绝,送葬的歌声绵绵不绝”、“苦难之后还是苦难”。乐曲的后三分之一,因为新娘行列接近及进入教堂,而变得越来越高亢激昂,不过是显示教堂的庄严宏伟,以及婚礼的盛大和神圣,不仅没有什么“狂风呼啸,山洪奔流”,更听不见什么“眼睛闪亮,火种重生”。最为有趣的是,笔者极力地想从乐曲中寻找方舟子所说的“魔笛响起了,时候到了……枪声大作……最后的惨叫隐隐传来”那一段乐曲。我最后不得不对自己听力和想象力的低下而感到万分的惭愧。

     

    总之,方舟子的想象力具有两个特点:第一,层次低,没有创造性,全部局限于联想范畴;第二,他的联想,具有范围狭窄和方向单一的特点。换句话说就是,方舟子的联想,就象是一只在坟墓中飞舞的蝴蝶,无论它如何呼扇自己的翅膀,它都逃不脱死亡和黑暗的笼罩。

     

    试问,从古到今,从中到外,可曾有过任何一个诗人具有方舟子这样低级、狭隘、封闭的想象力吗?想象力如此,他的诗才到底如何,还用得着再费笔墨吗?

     

    四、诗海无情恨为舟

     

    其实,诗才不过是作诗的才能和技艺而已。技不如人,诗作或许会显得粗糙质朴。但是,这样的诗歌作品,对于某些人来说,却可能更具吸引力——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语天然万古新”是也。反之,诗才高超的人,并不一定总会作出好诗来——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也。也就是说,对于诗歌创作来说,诗才的重要性,最多只能排在第二位。

     

    那么,作诗的第一要素是什么呢?对于这个问题,中国的诗界早已有了共识。从《尚书》的“诗言志”,到毛诗序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到袁宏道的“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和袁枚的“性灵说”,再到艾青所说的“诗的一般要求,首先是要有情感,从情感而发生想象、联想”【220, p.176】、何其芳所说的“诗,是人在激动的时候,是人在受了客观事物的刺激,其情感达到紧张与高亢的时候的产物”【244】,古今诗人无不认为诗歌的本质就是抒发诗人的真实感情。实际上,即使是西方的诗歌,虽然它们以《荷马史诗》为源头,以叙事为主,但通过叙事,作者也从中表达了自己对英雄的崇拜之情。关于诗与情的关系,《文心雕龙·情采》叙述得最为透彻:

     

    “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盖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此为文而造情也。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故有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245】

     

    因此,作诗的第一要义就是要有感情。有了感情,即使没有诗才,也可能写出好诗;而没有感情,即使把天下诗才集于一身,也不可能写出好诗来。

     

    1、什么是诗情

     

    早在一千多年前,唐朝诗人许浑就说:“吟诗好似成仙骨,骨里无诗莫浪吟。”所谓“骨中无诗”,就是指心中没有可以感动自己和别人的感情。袁枚说,“《三百篇》半是劳人思妇率意言情之事。【210, p.2】所谓率意言情,就是直抒胸臆,不加雕饰。郭沫若曾描述自己写作《凤凰涅槃》时的情形:

     

    “我那时候的诗实实在在是涌出来,并不是做出来的。象《凤凰涅槃》那首长诗,前后怕只写了30分钟的光景,写的时候全身发冷发抖,就好像中了寒热病一样,牙关只是震震地作响,心尖只是跳动得不安,后一半部还是临睡的时候摊在被盖里写出的”。【195】

     

    知道了“真正的诗人”是如何作“真正的诗”的,再回过头来看一看“自诩的诗人”方舟子搜肠刮肚、苦思冥想地作“自称的诗”的情形,我们对方舟子为什么当不成诗人这个问题也就豁然有解了:他的诗才不高固然是重要因素,但是,诗歌源头的干涸枯竭才是根本原因。

     

    也许有人会不解地问:亦明兄,你难道是在说方舟子没有自己的感情?答曰:非也。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谁人没有七情六欲?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245, p.56】但事实却是,古往今来,“真正的诗人”总共也就那么几个。这是什么原因呢?原来,并非所有的感情都能够转化为诗情。能够成为诗情的感情必须具有三个特性:真实、充沛、美好。作诗而感情不真,诗作只能给人以矫揉造作的恶心;吟咏而感情不丰,诗作必然会显得声嘶力竭、后继乏力;抒情而格调不高,轻则无法唤起读者的共鸣,重则会遭到读者的唾弃。

     

    此时,方舟子也许会委屈地抱怨说:“亦明大哥,你在要证明我没有诗才时,就说‘一个人如果没有诗才,基本上就不可能成为诗人。’现在你要证明我没有诗情了,又说‘没有感情,即使把天下诗才集于一身,也不可能写出好诗来。’这是不是有点儿自相矛盾啊?”

     

    其实,关于诗才与诗情的关系,应该这样来理解:诗歌创作讲究的是推陈出新。人类普遍存在的情感,即所谓“人之常情”,如离别之情,如男女之爱,已经在中国三千年的诗史上表达抒发得几乎没有余韵了,所以,今天之诗人要想在这些领域超越古人,一般来说,只能拼诗才——当然,前提仍旧是要有感情。当年胡适提倡用白话诗取代旧体诗,理论基础有两个,一个是活文字死文字说(文言是死文字,白话是活文字,只有活文字才能写出活文学);一个是进化论(中国诗歌从《诗经》的四言,到汉朝的五言、七言,再到律诗、词、曲,直至白话诗,乃是一个进化的必然趋势)。【246】其实,从根本上说,中国诗歌之所以在唐朝以后每况愈下,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诗歌创作的领域在唐朝已经被开发殆尽,所有的高地都已被占领,后人再也搞不出什么新的花样了——如此而已。鲁迅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此后倘非能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动手”【247】,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从另一方面讲,一些具有时代特色的情感,一些个人独特的感受,对诗才的要求显然比较宽松。比如,食指和北岛的诗作,其中的诗情要远大于诗才。他们的诗作之所以感人,就是抒发出了特殊的、具有特色的、具有个性的感情。而他们的这些感情,当然也都具有真实、充沛、美好这三个诗情共性——否则的话,是不会感动读者的。

     

    总之,诗情是比普通感情高一个层次的心理活动,前者是后者的升华。换言之,一般的感情也许可能感动自己或少数几个相关的人,而诗情则能够感动大众。孔子说,“情欲信,辞欲巧。”(《礼记•表记》)又说,“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学而》)这些话虽然不是针对诗歌创作而言,但却完全适用于诗歌创作。孔子还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无邪,就是纯正、就是美好。

     

    那么,真实感人的纯正诗情是怎么来的呢?艾青说:

     

    “生活是艺术所以生长的最肥沃的土壤,思想与情感必须在它的底层蔓延自己的根须。”【98, p.185】

     

    这话虽然听起来不那么新鲜,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方舟子在“绝笔”之前,已经认识到诗歌是“皇帝和高官贵族千方百计想作也作不来的”。可惜的是,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搞不懂为什么“皇帝和高官贵族”作不出诗来。其实,答案很简单,这就是,他们远离了普通人的生活,缺乏正常人的感情,因此诗作不能够感动绝大多数读者——作出来的东西,名义上是诗,但实际上不是诗。

     

    2、模仿跟风造诗情

     

    本来,象方舟子这样一个从小就一帆风顺的“乖孩子”、“班干部”,这样一个从小学校门走进中学校门再走进大学校门的学生伢子,最最缺少的就是生活体验,因此也根本就不可能产生什么真正的诗情:不要说象食指、北岛那样的诗情他不可能有,即使是他对自己那苍白乏味的生活和经历真的有了什么特殊的感受,那也几乎注定是在三千年的中国诗歌史上不再新鲜的东西。第三代诗人写诗的方向之所以越来越“向下”,一直写到“屎诗”,并不是他们对垃圾、对排泄物有特殊的嗜好,而是感情贫乏的不得已行为。可是,方舟子却连徐乡愁的这么一点自知都没有,所以他要不知天高地厚地“梦寐以求”什么“史诗性的巨篇”,结果不仅是贻笑后人,而且使自己罹患了心理疾病。

     

    也就是说,方舟子作诗,颇象是在一口枯井中打水,其徒劳无功是注定的。但事实是,不论水平如何,方舟子确实有不少诗作。那么,他是如何“无中生有”的呢?

     

    我们知道,方舟子的作诗道路,始于“模仿”,终于掩盖“模仿痕迹”。关于这一点,除了他的不打自招,还有笔者的详细考证。但是,应该承认,方舟子的“模仿技巧”——也就是他自己所说的“写诗蒙世绝招”——还是不错的。尽管他在中学时代曾亦步亦趋地“依样”模仿北岛的迷途,但是五年之后,他已经知道“依样”是不对的了。他“模仿”梁小斌的《雪白的墙》时,只“模仿”了梁诗的意象和主题。他“模仿”顾城的《眨眼》,虽然是从结构到意象到主题都在模仿,但我们仍旧可以看出他为掩盖模仿痕迹而做出的艰苦努力。顺便说一句:方舟子后来做博士论文时,照搬别人的试验方法,不过就是在重施当年作诗的故伎。【248】

     

    笔者在揭露、批判学术腐败的文章中,曾指出,抄袭剽窃只是学术败类中的笨贼、蠢贼、懒贼才肯干的勾当;智商稍微高一点儿、略微勤奋一点儿的贼是不屑于这么干的。【249】那么,这些聪明贼、勤奋贼是怎么做贼的呢?他们一般会抄袭别人的思路、抄袭别人的实验设计,然后用不同的材料来重复几乎相同的实验。对于文学创作来说,类似的行为就是象方舟子那样,这里抄点儿语言、意象,那里抄点儿结构特征,但最主要的就是抄袭别人的主题。因为正常作诗是有感而发的,所以一般不会为主题发愁。但是无病呻吟之作,因为无病却要呻吟,所以“呻吟什么”就成了他们“创作”的瓶颈。只有在找到了主题之后,他们才可以哼哼唧唧、摇头晃脑地呻吟。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方舟子枯井汲水般作诗的诀窍,除了“模仿”以外,就是“跟风”。什么题材热,什么时髦,他就写什么。比如,有人“拿老毛调侃”了,于是方舟子就拿“老毛的水晶棺调侃”;诗界流行卡夫卡了,于是方舟子就写《不变的城堡——关于卡夫卡》【250】;诗界流行博尔赫斯了,方舟子于是就写《有一种声音——关于瞎子博尔赫斯》【251】;杨炼、江河的“文化史诗”时髦了,方舟子于是就写《最后的预言》【178】、古长城》【238】、《河岸》【252】;顾城的“童话诗”受到追捧了,于是方舟子的诗选中就充斥着《过时的童话》【253】、《密西根冬天的童话》【254】、《童话三题》【255】,等等等等。

     

    其实,象方舟子这样“早熟的孩子”,从小就没有什么童心,但到了二十多岁时却要装嫩作什么童话诗,颇象半老徐娘扮演青春少女,即使装扮得再象,知道内情的人也会有一种作呕欲吐的冲动。

     

    总之,方舟子作诗,并非心中有话要说,而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说话,应该发出点儿噪声,就象鹦鹉觉得自己应该学舌一样。换句话说,赶时髦,求名声,是方舟子作诗的原动力。

     

    方舟子跟风之作的典范,无疑是作于1988年10月的“朗诵诗”《走向蔚蓝》。【256】这首诗的主题来自中央电视台1988年6月16日首播的《河殇》。当时,《河殇》在国内知识界和文化界引起巨大反响,海洋文化、蓝色文明成了当时的主旋律和最强音。而踏着“大展”的拍节走进诗坛的方舟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赶大集、凑热闹的机会,于是他也要“走向蔚蓝”。且看该诗的最后两段:

     

    我们走来

    集合的鼓点来自远方

    我们走来

    把过去的爱恨融入了永恒

    我们走来

    为了不再无奈地沉默

    去寻找无边无际蔚蓝色的声音

    啊 蔚蓝色的波涛汹涌

    五千年的悲凉在一瞬间被打得粉碎

    无数蔚蓝色的手指举起

    给历史画上无数苍白的句号

    无数代的痛楚

    沉溺于蔚蓝色的深渊

    飘摇的民族魂

    终于在蔚蓝中找到了生根的土壤

    白发苍苍地 开始新的转机吧

    黄土地上空的太阳已经苍老

    而这里 新的太阳 就要带着鲜血

    辉煌地诞生

    看吧 未来已在天边闪烁

    我们 走向蔚蓝的我们

    象礁石上不倒的灯标

    骄傲地站在黎明的前方

     

    把你的手交给我

    让我们一起走吧

    ——————

     

    看着这些文字,我们似乎可以看见方舟子在写作、朗诵这首诗时欲哭无泪——不是因为眼泪流尽,而是因为从来就没有——、但又不得不做出的那副痛苦、悲愤、激昂的表情。可是,任何人在读过或听过这首诗之后,除了感到乏味之外,剩下的大概就是对于自己的无动于衷感到一种难言的尴尬——是不是自己对作者太缺乏同情心了?确实,两年后方舟子在编辑诗集《最后的预言》时,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失败之作:

     

    “把《走向蔚蓝》放在最后与《最后的预言》相对,似乎有点意味。也许有一天我终于会写出我梦寐以求的史诗性的巨篇,而《走向蔚蓝》不过是一次不成功的尝试。不乏气势然而缺少深度。如果对民族、对历史的把握只能达到如此浅薄的程度,岂不可悲?所以它毕竟只能算是朗诵诗。当我在毕业晚会上把它朗诵完之后,白雪走过来对我说:‘这是一篇走向美国的宣言。’我迟疑了一下,苦笑着说:‘可以说是吧。’”【167】

     

    那么,《走向蔚蓝》失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当然不是方舟子自己所说的什么“对民族、对历史的把握”的“浅薄”,而是他那歇斯底里般的“嘶叫”,并非发自内心。也就是说,浅薄只是方诗的表象,其实质是内容的虚假。

     

    此时,方舟子的信徒很可能要声色俱厉地质问道:亦明,你根据什么说我们敬爱的方先生的《走向蔚蓝》是虚假的?难道浅薄之人就不能有真实的感情吗?

     

    我说《走向蔚蓝》的内容虚假,主要是根据下面这个事实:就在方舟子声嘶力竭地高喊“走——向——蔚——蓝”的几年之后,《河殇》和它的主要撰稿人苏晓康就成了方舟子的咒骂对象。这种谩骂不仅连篇累牍,而且持续了数年之久:从作于1996年的《光腚笑赤条条》【257】和《从〈河殇〉的史误说到明朝的海上对外贸易》(后改题为《大明海岸不寂寞》【258】),到作于1998年的《ACT的繁荣——中文国际网络纵横谈之六》【259】,到作于2000年的《真小人兼作伪君子》【260】。

     

    笔者以前曾提到,方舟子在1993年还曾向苏晓康主编的《民主中国》投了一篇题为《没有设计者的世界》的稿子,宣传无神论。【248】这说明迟至当时,他对苏晓康还是认同的。那么,他为什么突然间和人家翻脸了呢?这其中当然有“不可告人”的原因——很可能如他猜测笔者跟他决裂的原因那样,是投稿被拒,因此“恼羞成怒,从此落下病根”【261】——,但是,“可以告人”的原因就足够说明问题的了。看看方舟子怎么说:

     

    “近日从网上读到曾因撰写电视政论片《河殇》而名噪一时的苏晓康的两篇妙文,一篇是《晚凉天净月华开——话说海外的〈河殇〉与我》,描述《河殇》在海外华人学界和汉学界引起的反响,据说至今未衰,且被一些大学列为中文教材云;一篇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在美国看网上中文世界》,根据一些失实的传闻对他一无所知的中文网络极尽嘲笑、谩骂之能事,连《新语丝》也成了专门供那些发表欲极强、用了笔名所以不觉得不好意思的人发表缤纷杂陈的诗歌习作的网络了。这倒引起了我重读《河殇》的兴趣,想看看这位‘精英’当年谩骂中华文化时是不是也象今日谩骂中文网一样的信口开河、口无遮拦。”【258】

     

    原来,苏晓康不过是不小心冒犯了新语丝、因而间接地冒犯了方舟子,而已。就是因为这么一点儿小疙瘩,方舟子于是不顾自己当年对《河殇》的倾情奉献,以及发表的“走向美国的宣言”,一转身就对它抡起了大棒,说什么“《河殇》似的臆断”、解说词“干巴巴”,说苏晓康是“没落文人”,“不学无术”、“无知而又臆断”,“中国历史常识水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不提中国历史倒罢了,几乎一提便错”。

     

    事实到底怎么样呢?2000年,方舟子的“第一本选集”《方舟在线》由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出版,《大明海岸不寂寞》当然在被选之列。在炒作这本书的“研讨会”上,“北京理工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赵和平先生指出方舟子文史方面的文章多有不妥之处。他认为《大明海岸不寂寞》一文通过相当孤立的证据就试图推翻中国东南海岸线未能出现繁盛的海上贸易,处于寂寞之中的历史定论,犯了以点代面、以偏盖[概]全的错误。”【262】也就是说,方舟子谩骂苏晓康的那些话,就象是迎风撒出的尿水一样,最后全都淋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最为可笑的是,方舟子竟然指责苏晓康“当年谩骂中华文化”。岂不知,在“当年”之前和“当年”之后,方舟子自己就一直在“谩骂中华文化”。其实,他何止是“谩骂”,他简直就恨不得让中国文化从地球上彻底消失,好象只有那样才能消解他的心头之恨。可是,为了打击苏晓康,方舟子索性把自己的这个金饭碗当做屎盆子,扣到了人家的脑袋上。这才叫做丧心病狂。

     

    从方舟子对《河殇》的狂热追捧到恶毒谩骂,我们能够看出什么呢?我们至少可以看出这个人并没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和持之以恒的是非标准,他的一切判断和行为都是以对自己是否有利为准绳。他当年写《走向蔚蓝》,并不是因为那是他的信念,而是因为那是“风靡一时”、“名噪一时”的信念,那阵“风”能够助他“成名”。毫无疑问,任何人如果怀抱这这么卑微、猥琐的私心和如此可怜、可鄙的目的,都无法写出感动别人的诗篇。而对于诗才如荒漠般贫瘠的方舟子来说,那个“梦寐以求的史诗性的巨篇”,即使到了他的下辈子,也仍然只能是在梦寐中“以求”。

     

    3、《野草》幽灵附身

     

    当然,我们并不能根据方舟子作诗曾经模仿、跟风,就断言说,方诗中没有丝毫真实的感情。恰恰相反,除了那些模仿之作和跟风之作外,我们可以非常轻易地从方诗中嗅出浓厚的“仇恨”气息。而且,我们不用提供任何证据——方舟子的日常表演,恰似这类证据的现场直播真人秀——就可以放心地断言:那些仇恨确实发自方舟子的内心。

     

    关于方舟子的歹毒,我们已经从《最后的预言》中领略到了。那恨不食肉寝皮的凶残,那意欲斩尽杀绝的恶毒,直到今天,仍旧让人不寒而栗。当然,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这已经算不上是什么新闻了,方舟子也早就不屑于用装神弄鬼来掩饰自己目中那泛绿的凶光了。从另一方面讲,面对着已过不惑之年的方舟子,我们也多少能够对他的穷凶极恶、丧心病狂表示一点理解:这个自幼就立志乘长风破万里浪的骄傲少年、状元、诗人、博士,沦落到今天,不但天天被人訾骂、而且还要靠偷鸡摸狗来养家糊口,落差之大,确实超过了一般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但是,这种廉价的“人文关怀”,对我们研究“诗人方舟子”并没有任何帮助。因为在作《最后的预言》的时候,方舟子还只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是一个在校大学生,他既没有受过食指、北岛、舒婷们所受过的那些蹉跎坎坷,也没有经历过什么与常人不同的痛苦和磨难。即使是陆肆事件,他本人也未曾亲临其境。可是,他作出的“最后的诅咒”却恶毒得仿佛与整个中国和全体中国人民都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似的。中国和中国人究竟怎么惹到他了?

     

    笔者前面曾经提到,《最后的预言》貌似因陆肆事件而作,但实际上,它是方舟子为自己“走向蔚蓝”而作。其实,就算我们也象蒋天超和“台湾民主基金会”那样,把《最后的预言》看成是“陆肆诗”【263】,那么,方舟子那些作于陆肆之前的作品又如何解释呢?那从“琴棋书画诗”中参出的“锈迹斑斑的匕首”、“一声惨笑”、“发紫的血块”,那把四月的巢湖比做坟墓的咒骂,那些死亡、葬礼、坟墓、黑暗、血腥、阴森的意象和词语,又该作何解释呢?

     

    显然,一个人之所以会时时刻刻都联想到“死亡和黑暗”,其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在他的心灵和记忆中,除了“死亡和黑暗”再就一无所有。同样的道理,方舟子在诗作中总是能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仇恨——它是如此的强烈,以致方舟子在当时必须要煞费苦心地掩饰它——,也只能是因为他的心中充满了仇恨。

     

    由此而产生了一个在方学研究中至关重要的问题:方舟子那血海也似的深仇大恨——对象并不具体,但任何一个中国人都可能成为他的敌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按照方舟子自己所述,在1987年之前,他曾遭受的重要人生挫折只有一个,这就是在1983年因为作朦胧诗被撤销“团内外一切职务”。这次挫折之后,方舟子就立志要“当个北岛式的不为官方所喜的反叛诗人”。【3】

     

    确实,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尤其是一个“骄傲的少年”——来说,被撤去“从幼儿园当到高中”“班干部”,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方舟子对此有些激烈的反应,应属正常。在生活中,我们常常会见到一些被溺爱娇惯坏了的孩子,躺在地上嚎啕打滚儿的场面,问及事因,不过就是因为他们父母没有满足他们的小小索取而已。而相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中国社会对十六岁之前的方舟子可以说恩宠有加:他的父亲是当地法院的二把手,他家就住在“原来当地首富的住宅”里,他自己从小当官,一直当到十六岁。看看方舟子小时候的情形:

     

    “当父亲以铿锵有力的闽南话宣布:‘判处现行反革命犯张××有期徒刑十五年’时,十岁的我,在小伙伴的羡慕目光的包围下,骄傲得就象做宣判的就是我自己。真的,我当时一点都记不得母亲曾经告诉我,张局长可算是我的救命恩人。”【193】

     

    但是,中国社会给予他的所有这些恩惠、以及他加入共青团时的誓言,都抵挡不住那次撤职的打击。方舟子说自己在16岁时要当“反叛诗人”,当然是在夸大其词,这一点,笔者已经在前面分析过了。但是,这个故事之中,必定有一些真实的东西——刨除“诗人”这一成分,剩下的就是“反叛”。从方舟子一经撤职就立志反叛,我们可以看出此人的刻薄寡恩、翻脸不认人、以及“滴水之仇,必将涌泉相报”的秉性。至于他在无意之中所泄露的秘密——他对那个“救命恩人”张局长毫无感恩戴德之心——,对我们来说,早就司空见惯、不以为怪了。

     

    那么,方舟子的“刻薄”秉性仅仅是被“惯”出来的吗?如果我们仔细比较一下方舟子和那些溺子们遇到挫折之后的反应,我们就会发现出一个显著的不同点:溺子的反应一般仅仅针对当事人,并且持续时间较短,而方舟子却终生把整个社会当作仇恨的对象。这是为什么呢?

     

    1999年,方舟子写了一篇“随笔”,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我书中的先生,在初一那年从家庭藏书中翻出了一套年龄比我还大好几岁的《鲁迅选集》之日起,就已经注定了。从那时候起,我的案头就总会有一、两册的鲁迅全集分册或作品集的单行本放着,不时地翻翻,对我而言几乎就等于是休息。……我对现代诗歌的最初的感悟,就是在把《野草》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自然而然地记住了其中的每一句话所以不必再读以后所得来的。”【147】

     

    假如我们把方舟子上面的这段话照单全收的话——我们当然不会真的完全相信方舟子的话——,则我们知道:方舟子作诗,学的是鲁迅,启蒙课本和思想来源是鲁迅的《野草》。

     

    其实,鲁迅不过是一介文人,既没有建立什么体大思微的哲学、思想体系,也没有留下一部可以称傲世界的文学巨著。与五四时代的其他文人相比,他的独特之处,第一是见解深刻,第二是文笔尖刻,第三是对他所认定的仇敌特别的刻毒。鲁迅活了55岁,前半生郁郁不得志,最得志的时光,加到一起也不超过二十年。他的性格特点和心理特征,完全是那个时代和他所身处的环境所造就的——当然可能还有先天的因素。而鲁迅创作《野草》之时,正在经历他一生之中最为压抑、最为痛苦的时光。

     

    也就是说,从小就生长在“蜜罐子”中的方舟子,与鲁迅根本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而鲁迅在临死前确实曾说:“我的文章,未有阅历的人实在不见得看得懂”。【264】那么,方舟子这个“真没有”阅历的人,到底是怎么理解鲁迅作品的呢?

     

    有人曾说,方舟子对“鲁迅全集每个字都研究”。【93】其实,这肯定是把方舟子高估了。因为这个看过几部美国电影之后就吵吵嚷嚷要撰写美国电影史的人,这个花三个月的时间“通读”了二十四史之后就敢冒充明史专家的人,这个写了几首“除了作者本人,大概也没几个人会去看”的分行文字之后就自诩为诗人的人,如果真的把“鲁迅全集每个字都研究”了,他还不得把全中国的“鲁研家”骂个遍?可是,谁曾见过方舟子在学术刊物上发表过哪怕是一篇“鲁研”论文?

     

    但是,方舟子说自己读过鲁迅的《野草》,并且是“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我却相信。因为这本小册子只有二十四篇短文,总共不足两万字,花一个下午就可以读一遍,不要说“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轻而易举,就算是“每个字都研究无数遍”,又何难之有!其实,问题的实质并不在于读了多少遍,而在于从中读出了什么。事实是,这本小册子从出版至今已经八十多年,即使是那些皓首穷经的“鲁研”专家们,至今也没有搞清楚《野草》中到底蕴藏着什么奥妙的“人生哲学”。看看北京大学专门研究《野草》的博导孙玉石是如何介绍《野草》的:

     

    “《野草》始终被认为是鲁迅创作中一部最美的作品。它有如《呐喊》、《彷徨》那些叙事书写作品所没有的幽深性、神秘性和永久性。它在整体上有一种难于破解而又可以永远引人沉思的艺术美的魅力。从20世纪20年代最初产生时候的出现的零散浮泛的感言,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众说纷纭的理论诠释,人们可以去做无数的言说又总觉得言犹未尽。一些难懂的晦涩篇章和一些有争议的抒情意象,语言,至今很难作出无可辩驳的解释。面对这本小书一代一代的批评家与学人好像面对一个美丽的斯芬克斯式的谜语。近实的阐释与过度的诠释难以分清,也不必要分清。但有一点却是大家公认的:到现在很难有人敢说我已经把一本《野草》都说得清楚了。可以这样说,《野草》已经成为鲁迅全部文学创作中留给后人的一个世纪性的‘文学猜想’。”【265】

     

    孙教授还提到了一个与鲁迅同时代人对《野草》的理解:

     

    “我过去的现代文学老师川岛先生,是鲁迅的朋友,《语丝》杂志的创办者。他告诉过我:他常去鲁迅家里去他取写好的《野草》稿子,很幸运是《野草》各篇的第一个读者。但对于《野草》许多篇,读起来觉得很美,可是大都看不懂,但又不好意识[思]一篇一篇去问鲁迅先生,只好不懂装懂,当着鲁迅先生的面,还要说:‘很好,很好。’”(同上)

     

    也就是说,根据鲁迅的“最后的预言”,方舟子不可能理解《野草》;根据鲁迅同时代人川岛先生的亲身体验,方舟子也不可能理解《野草》;而根据当代鲁研专家孙玉石先生的终生研究,方舟子更没有真正理解《野草》的丝毫可能。但是,我们的方诗人舟子先生,却大言不惭地宣布,自己在高中时代,就已经能够从《野草》中得到“对现代诗歌的最初感悟”【147】了。这不能不让我们“感悟”到,方诗人真的是“最聪明的学生”。【266】

     

    那么,方舟子到底从《野草》中感悟到了什么呢?有人这样概括《野草》:

     

    “在《野草》里,到处充满了阴冷的意象;坟丛、墓碣、荒野、蛇、影、地狱、墙、土屋、夜、死火、灰土……而体验到的感觉是:烦腻、疑心、憎恶、愤怒、气闷、烦厌。几乎每一篇,都可以读到他的存在论感受:地狱的替换,无量的悲苦,四面的敌意,六面碰壁,不得体味的人生,生前死后的纠缠,我们都可以用这种存在论感受,解释他心中的黑暗。……打开《野草》,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强迫人回到真实之中,存在的痛感一下牢牢抓住了人心。传统意中那种和谐的抒情方式,已被鲁迅疯狂、荒诞、迫害、牺牲、悲凉、惊悸等复杂的现代意象所取代。”【267】

     

    “在《野草》里,到处充满了与死亡有关的阴冷的意象:坟丛、墓碣、 荒野、蛇、影、地狱、夜、死火、死掉的雨、死尸、灰土……呈现了一个昏暗、敌意、冷漠、荒谬的世界;《希望》一文中充斥着与‘希望’相反的所谓‘青春’的意象,如‘僵坠的蝴蝶’、‘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钱杏村在《死去了的阿Q时代》中解释道:‘鲁迅所看到的人生只是如此,所以展开《野草》一书便觉冷气逼人,阴森森如入古道,不是苦闷的人生,就是灰暗的命运;不是残忍的杀戮,就是社会的敌意;不是希望的死亡,就是人生的毁灭;不是精神的杀戮,就是梦的崇拜;不是咒诅人类应该同归于尽,就是说明人类的恶鬼与野兽化 ……一切一切,都是引着青年走向死灭的道上。’”【268】

     

    把《野草》的这些特征,与方诗中的语言和意象特征——坟墓、黑暗、死亡、仇恨——相互比较,我们不能不注意到二者之间的惊人相似——不,是相同,恰似两张指纹图谱的完全吻合。也就是说,方舟子诗中的那种阴森恐怖的气息,那种只有坟墓中才有的黑暗,那种恶狼般的凶狠,以及那丧心病狂般的仇恨,我们都可以从《野草》中找到原型。因此,我们可以大胆地假设说,方舟子不仅作诗学鲁迅,他的仇恨也是从鲁迅那里学来的。

     

    问题是,方舟子学同时代的北岛、顾城、杨炼都学不像——据方舟子自己说,“有一位同道更尖刻地嘲讽我不过是小巫,杨炼、岛子他们才是大巫”【167】——,为什么学鲁迅的阴暗心理却不但“一笑就像”、而且“不笑更像”呢?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方舟子在经过那次“撤职”事件的打击之后,鲁迅“播散”在他心灵中的仇恨、阴暗的种子复活成了“带血的宁馨儿”,于是他的人格慢慢地发生了转换,以为自己就是鲁迅的化身,或者是鲁迅的传人;他所面对的中国,就是鲁迅时代的中国;他周围的人,都是那些专门跟鲁迅作对、围攻鲁迅、咒骂鲁迅的人。只有用这种人格转变理论,我们才能够解释方舟子的那些不可理喻的乖张行为。

     


     

    结语

     

    《诗人方舟子》这篇文章写到这里,已经超过七万字了。笔者相信,这七万余字能够充分地证明以下观点:方舟子是一个既无诗才、又无诗情的“自诩的诗人”;方舟子之所以要当诗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出名”;方舟子的诗歌作品,大致可以分为两类:“模仿”、“跟风”的无病呻吟之作,和发泄自己那莫明其妙仇恨的“愤世”之作。由于它们或者没有真实的感情,或者真实的感情是邪恶、丑陋的,所以这些诗作没有任何艺术价值和思想价值。因此,方舟子关于“自诩的诗人”的论断——“厚颜无耻”、“诗才没一分,当诗人的本事倒是不少”、“拉出来的仍然是垃圾”,——完全适用于他自己。

     

    当然,说方舟子的诗作没有艺术、思想价值,并不等于说它们全无价值。那么,方诗的价值何在呢?

     

    首先,方诗的价值在于,它们能够为正确评价五四运动以来的白话诗歌运动做出自己独特的贡献。简言之,方诗不过是所谓“第三代诗歌”的一个变种而已;而“第三代诗歌”不过是“胡适之体”的嫡系真传而已。

     

    其次,方诗的价值还在于,它们是方舟子“为文造情”的永远的注脚:只要方舟子的诗人帽子还戴一天,它们就会随时向世人解答“方舟子是个什么样的诗人”这个问题。

     

    最后,方诗的价值更在于,从这些所谓的诗中,我们可以挖掘出方舟子从一个“骄傲的少年”发展到“神经兮兮的青年”、再到“恶狠狠的中年”的心理转变历程,并且对他目前的精神状态作出“科学的”诊断和分析,对他的未来作出“科学的”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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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11月,方舟子在中央电视台《奋斗》节目朗诵自己的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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