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养老金账,越看越心惊

X 2026-11-16 16:29+-

    艾地声Edysen:中国有一种神奇的算术。同样活了一辈子,有人退休之后,每月养老金上万,医疗、住房及各种福利另有安排;有人辛苦工作几十年,退休金不过几千;还有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耕作一生,到老每月只领几百元,甚至更少。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都是社会主义建设者,怎么到了晚年,身价竟如此悬殊?

  原来,在某些人的账本上,劳动未必算贡献,身份才是硬通货;缴费未必决定待遇,编制倒是护身符。于是,民间有人总结出中国养老金的三本账:官老爷一本,体制内一本,农民一本。

  虽是讽刺,却颇有现实意味。

  一、官老爷的贡献,原来是可以算出来的

  官员辛辛苦苦几十年,当然应该养老。问题是,他们究竟辛苦在哪里?有些人辛苦在开会,辛苦在讲话,辛苦在批示,辛苦在层层传达、反复学习、贯彻落实。年轻时为人民服务,年老时由人民供养,倒也顺理成章。只是,人民自己怎么办?

  中国官场历来讲究级别。级别决定办公室大小、座车规格、医疗待遇,甚至退休后的生活安排。人可以退休,级别却仿佛永不退休。有些干部在职时是人民公仆,退休后仍享有特殊照顾。公仆的工作可以结束,公仆的待遇却未必结束。

  这倒创造了一种奇特的政治经济学:主人负责劳动,仆人享受优待。那些超出普通社会保障、依附行政等级而存在的特殊待遇,究竟依据何种公共原则?如果说他们有特殊贡献,那么贡献如何衡量?一位县委书记任职三十年,与一位农民耕作五十年,谁对国家贡献更大?

  书记可以说自己领导了全县发展,农民也可以说,书记吃的粮食是我种的;书记可以说自己推动了地方建设,农民可以问:建设用的土地,又是谁让出来的?更何况,有些官员留下的是政绩,有些留下的是债务,还有些留下的是烂尾工程与贪腐案件。奇怪的是,政绩可以算贡献,错误却未必影响待遇。

  这哪里是养老金?简直是某种身份终身保险。

  二、体制内的贡献,有时连没缴的钱都算缴了

  中国养老金制度改革有一项颇具中国特色的安排,叫作“视同缴费年限”。这本来是制度转轨中的历史补偿措施,并非某个群体独享,也不能简单说成“没有缴费却白拿养老金”。但它恰好提醒我们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为什么有些人的历史劳动可以得到明确的制度承认,而另一些人的历史贡献,却很难兑换成相应的养老权益?

  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改革之前,不少人的退休保障主要由财政承担。改革之后,职业年金等安排又为部分人员提供了补充保障。制度可以改革,历史待遇可以衔接,职业保障也可以合理存在。只是,为什么同样属于国家建设者,不同职业群体的历史贡献,在制度账本上的分量如此不同?

  一位机关工作人员,几十年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办理公务,当然属于劳动;一位企业工人,几十年站在机器旁,创造产品、缴纳税费,也属于劳动;一位农民,几十年在田间劳作,提供粮食、承担农业税及其他历史负担,同样属于劳动。既然都是劳动,为什么到了养老这一天,制度承认的方式与保障水平会如此悬殊?

  有人说,体制内人员学历高、责任大、贡献多,这话不能一概否定。但学历不是爵位,责任不是封号,公共职位更不是可以世袭或终身兑现的荣誉勋章。现代国家当然允许合理的职业收入差异,却不能把行政身份变成社会保障中的隐形等级。否则,所谓制度改革,便容易变成另一种精巧的安排:旧的差别改了名字,新的差别换了算法。表面上大家都进入同一个养老保险体系,实际上历史积累、补充保障、财政支持仍可能形成明显的待遇落差。

  这就像一场比赛。裁判宣布,从今天起,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只是有些人已经跑到终点附近,有些人还在寻找跑鞋。然后裁判郑重宣布:公平竞争,正式开始!

图像

  三、农民的贡献,原来只能算作历史

  中国农民恐怕是最善于贡献、也最不善于为自己计算贡献的群体。他们交过公粮,缴过农业税,经历过统购统销,在城乡二元制度下承担了沉重的历史成本。工业化需要资本积累,农业提供了资源;城市化需要土地,农村提供了空间;经济增长需要廉价劳动力,农民工背井离乡,走进工厂、矿山、工地。城市的高楼里有他们的汗水,铁路公路上有他们的劳动,制造业的繁荣里有他们的青春。可是,等他们老了,有些人却只能依靠十分有限的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生活。

  历史贡献,可以写进教科书;历史贡献,可以写进政府工作报告;历史贡献,可以在纪念大会上受到高度赞扬。唯独到了养老金计算的时候,历史贡献往往难以折算成个人权益。这真是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会计学。国家需要你时,你是建设者;国家计算待遇时,你是低缴费者。年轻时讲奉献,年老时讲账户;劳动时讲集体,养老时讲个人;征集资源时讲国家大局,分配保障时讲财政困难。

  当然,养老金必须考虑缴费与财政可持续性。不能把不同制度、不同缴费记录的人简单放在一起,要求待遇完全相同。但问题恰恰在这里:那些没有机会建立完整缴费账户、长期被城乡二元制度排除在较高水平社会保障之外的人,他们承担过的历史成本,究竟由谁负责?

  当年的贡献由国家接受,今天的养老却主要由个人承担。这笔账,难道不应该重新算算?

  四、最伟大的制度优越性,是优越者总有制度

  中国的政治语言中,有一个特别动听的词,叫“人民”。人民是国家主人,人民创造历史,人民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些话说了几十年,但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始终存在:为什么主人之间,还有那么严格的身份等级?为什么有些人民享有特殊保障,另一些人民只能享受最低保障?为什么公仆可以拥有比主人更优厚的退休安排?

  如果说养老金差异完全来自缴费多少,那么就应该公开说明不同制度的财政补贴、历史成本和待遇计算方式;如果说差异来自贡献大小,那么就应该建立能够接受公共质询的贡献评价标准;如果说某些特殊待遇属于国家必要开支,那么就应该接受预算监督、审计与公众问责。不能在要求劳动者奉献时高谈平等,在分配公共资源时强调等级;不能在宣传中人人都是主人,在待遇表上却分出三六九等。

  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不能只体现为少数人的优越待遇。否则,这种优越性就太容易理解了:坐在上面的人,当然觉得制度优越;站在下面的人,只好继续为优越性作贡献。

  更荒诞的是,一些既得利益者往往还会教育普通人,要顾全大局,要理解国家困难,要发扬艰苦奋斗精神。仿佛艰苦奋斗是一种可以代代相传的美德,优厚待遇则是一种不宜公开讨论的秘密。有些人负责艰苦,有些人负责奋斗,还有些人负责享受艰苦奋斗的成果。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五、养老金不是恩赐,公民也不是臣民

  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所有养老金差距。任何现代养老保险制度,都不可能完全平均。缴费年限、缴费基数、职业收入、补充养老金及退休年龄不同,待遇自然存在差异。真正的问题是:这种差异是否建立在公开、公平、可监督的规则之上?公共权力是否利用自身地位,为掌握权力的人安排了额外利益?那些长期承担国家发展成本、却缺乏议价能力的普通劳动者,是否获得了合理补偿?养老保障究竟是公民权利,还是由身份决定的恩典?这才是三本养老金账背后最重要的政治问题。

  现代国家的公共财政,不是官府的钱袋子,更不是某些身份群体的私人保险柜。它来自社会,理应服务社会。公民依法缴费形成的养老金权益应当受到保护;财政支持的基本养老保障,也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尤其照顾那些缺乏足够保障能力的老年人。

  农民不应因为没有编制,就在晚年失去尊严;工人不应因为没有官职,就在疾病和衰老面前格外无助;官员也不应因为曾经掌握公共权力,便理所当然地享有超越普通公民的特殊待遇。如果一个制度真正以人民为中心,那么衡量它的标准,不应只是退休高官生活得多么体面,更应该是普通农民能否有尊严地度过晚年。毕竟,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才见良心。一个社会最值得骄傲的,不是它把多少退休官员照顾得无微不至,而是它有没有让那些最普通、最沉默、最无权无势的老人免于贫困与恐惧。

  说到底,养老金是一本经济账,更是一本政治账、道德账。账本里藏着一个国家如何理解权力、劳动、贡献与人的尊严。有人把人民挂在嘴边,有人把人民写进文件,还有人把人民的贡献算进自己的待遇,倘若哪一天,所有公民都能在公开、公平的制度下获得与其权益相称的养老保障,公共权力不再成为特殊待遇的通行证,那才值得称道。

  至于今天,不妨借那则民间讽刺,再添一句:劳动者贡献了一辈子,特权者优越了一辈子;前者被要求感谢国家,后者却仿佛值得国家感谢。这究竟是谁的国家,谁的贡献,又是谁的养老金?恐怕比任何制度优越性的宣传,都更值得认真回答。

  • 最新评论
  • 一冰

    这种极端不平等社会,有一天就是黄巢起义的局面

    屏蔽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