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他自断右足后 迎来史无前例无人机营救
在对俄作战的前线困守一年多后，乌克兰陆军列兵康斯坦丁·弗拉先科(Kostyantyn Vlasenko)听到一阵不祥的声音，那是俄罗斯装甲车低沉的轰鸣声。车上很可能载满了士兵。
49岁的弗拉先科正躲在一个被毁的村庄学校残存的锅炉房里，蜷缩在几块混凝土板底下。几周前，他用一把小刀切断了坏疽的右腿，残肢就搁在不远处。
他手里没有枪，他的步枪早在一次俄军袭击中被毁了。但弗拉先科仍拥有自己最重要的武器：摩托罗拉(Motorola)无线对讲机。
片刻后，一阵嗡鸣声传来。随后响起一声爆炸，接着四周又归于寂静。一架乌克兰攻击无人机击中了那辆车，将其彻底瘫痪。俄军依然未能进一步接近奥斯基尔河，这是乌克兰的一道关键防线。
弗拉先科也依然顽强地活着。
随着俄乌战争进入第五年，面对规模和实力都远胜自己的俄罗斯军队，乌克兰几乎完全遏制住了对方的推进。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每天部署的数千架用以打击俄方士兵、坦克和其他车辆的攻击无人机。
注：数据截至11月1日，资料来源：战争研究所，制作：Andrew Barnett/WSJ
双方的侦察无人机在战场上空穿梭，为打击几乎所有移动目标提供指引。由此形成一片宽约20英里、沿前线蜿蜒数百英里的荒凉的无人地带。
在身处几英里外的操作员操控下，这些空中无人机既能通过撞击发动自杀式袭击，也能投掷各种形状和尺寸的炸弹，甚至可以布设反步兵地雷。地面无人车则可以装载炸药，甚至搭载机枪。
但这种不断演变的高度自动化作战方式却存在一个悖论：步兵仍处于核心位置。在这片满目疮痍、到处是荒废农田和破败村庄的土地上，数千名像弗拉先科这样的步兵正独自一人或两人一组分散驻守，藏身于临时掩体中，成了这场机器人战争中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活下去，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侦察俄军士兵及车辆的行踪，并仅凭坚守原地的方式，来宣示这片领土属于乌克兰。
驻守前线期间，弗拉先科在协助遏制俄军对库皮扬斯克附近地区的持续进攻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这座城市是俄罗斯一轮攻势的重要目标，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原本希望这轮攻势能击垮乌克兰军队。
对步兵来说，最大的挑战往往是如何撤离。对弗拉先科而言，安全撤出的希望更加渺茫，因为他不仅失去了部分右腿，左脚也被俄军手榴弹炸碎。虽然他靠着无人机定期送来的医疗物资处理了伤口，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之前派来接替他的四名士兵全在半路牺牲。他梦想着能回家，与妻子和四只猫团聚，却又感到内疚。于是他告诉指挥官：“如果你在考虑派人接替我，别派了。”
指挥官没有放弃。但要救出列兵弗拉先科，需要一种全新的办法。在10月的一个晚上，指挥官用无人机送来一个包裹。弗拉先科拆开后发现，里面有一套类似安全吊具的东西，还附带纸质说明书以及录制在手机里的一段视频教程。
弗拉先科明白了这个计划。他们将尝试用空中无人机实施人员撤离，乌克兰方面后来说，这是战争史上的首创。
《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采访了弗拉先科、他的指挥官、参与营救的乌克兰人员，以及一名参与治疗他的医生，撰写了这篇报道。
第92独立突击旅地面无人系统连的官兵正在卸下执行弗拉先科撤离任务的无人机。
排水管
弗拉先科奔赴战场的时间比他期望的要晚。在俄罗斯2022年入侵乌克兰后，他曾试图参军，但因为行政手续上的失误，加上他在家乡克里维里赫的一座铁矿上操作重型机械十多年，身体状况不佳，一直未能如愿。
2024年7月，他撕掉了征兵文件中判定他不适宜服役的部分，被第30独立机械化旅接收。
接受训练后，他一开始被安排担任司机，但11月被派往奥斯基尔河东岸。当时俄军正试图向库皮扬斯克推进。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弗拉先科和队友们还能相对自由地行动，在前线阵地坚守一个月左右，再撤到后方休整几天。
这种日子在2025年夏天戛然而止。当时，俄罗斯向这座城市发起大规模攻势，并大幅扩大了无人机的使用规模。
6月初，弗拉先科的连长派他去前线一处掩体接替一名受伤士兵，与另一名士兵安德里(Andriy)一起驻守。这位连长是一名31岁的上尉，大家称他为瑙姆(Naum)。
这处掩体位于俄军车辆的一条主干道上，格外适合防御作战。它由两根混凝土管道构成，每根长约16英尺、直径约3英尺，以一个拉长的V字形向下延伸，位于彼得罗巴甫利夫卡村附近一条道路下方，作排水之用。乌克兰士兵用锤子和凿子凿穿了中间的混凝土，在下面的泥土中挖出一个刚够两人容身的小掩体。两端堆着装满混凝土碎块和泥土的袋子，用来抵御俄军的自杀式无人机。
俄军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弗拉先科。在他抵达两天后，瑙姆派无人机送来供无线对讲机使用的充电宝和饮用水。当弗拉先科急忙爬出去拿包裹时，另一架无人机突然出现，是俄军的。
弗拉先科手绘出他曾在前线栖身的混凝土排水管掩体结构图。
一枚手榴弹在弗拉先科脚下爆炸。弹片扎入左大腿和颈部，他感到一阵剧痛。鲜血从颈部渗出，他一度说话都困难，但所幸没伤及颈动脉和喉部，他设法止住血，随后向瑙姆报告了情况。
“今天是我的重生之日。”他当时心想，觉得这次受伤已经够严重了。
但俄方无人机仍日复一日地袭来。四旋翼无人机不断投下小型炸弹，有时弹药形状奇特，像圣诞节饰物，甚至还会投掷毒气弹或烟雾弹，试图逼出这两名乌克兰士兵。自杀式无人机会撞击管道两端的袋子，炸得混凝土碎片和尘土四处飞溅。
每到这时候，弗拉先科就会拿起步兵必备的武器：工兵铲，手脚并用地跪撑着，将袋子重新装满，再堆回原处。
每当弗拉先科跑出去捡补给包裹时，他就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中。黎明是冲出去的最佳时机，那时夜视摄像头和普通摄像头都不太管用。
他的前哨为乌克兰提供了宝贵情报。俄罗斯当时基本放弃了用坦克纵队突破乌克兰防线的尝试，转而用单辆装甲车运送步兵向前推进，甚至使用更小的汽车、摩托车或四轮摩托车，这些车辆更难被发现，也更便于机动。
弗拉先科会全神贯注地倾听这些车辆的声音，并试着悄悄瞥上一眼，以锁定它们的位置。
弗拉先科在乌克兰西部的超人类战争创伤中心。
弗拉先科在房间里吃午饭。
“重型车辆，中等距离，11点钟方向。”他会这样向指挥所里的瑙姆及其团队报告，表示约500码外有一辆装甲车。
乌克兰侦察无人机随即腾空而起，锁定这些车辆，再引导攻击无人机实施打击。
而那些单人或两三人一组行动的俄军步兵会快速向前移动，寻找藏身之处，等待增援。如果听到树叶沙沙作响或树枝断裂的声音，弗拉先科会举枪朝那个方向射击。但大多数时候，这些俄军士兵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乌克兰无人机击毙了。
支撑他的是一个明确的目标。只要他还在那里，那片土地就仍属于乌克兰。如果他不在了，会有一名俄军士兵来占领这片土地。
指挥官瑙姆把手机贴近无线对讲机，录下几句话，帮弗拉先科与妻子特季亚娜(Tetyana)传递消息。
弗拉先科会说：“我正坐在这喝维也纳咖啡、吃点心、看窗外的景色。”他会告诉妻子，自己不冷，也不饿。
他心里清楚，特季亚娜知道他在撒谎。但这种谎言让两人都能暂时避免现实的可怕。
转移
到今年2月，灾难降临了。之前一直渗入掩体的地下水突然冲破了墙上一道裂缝，迫使弗拉先科和安德里爬到上面的管道里。随后几天，融雪和雨水也开始在管道内积聚。
起初，袋子还能挡住水，但2月14日，一个袋子滑落，水随即涌入。
弗拉先科赶紧去拿工具包，想把对讲机从支架上拧下来。这是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生命线。但水流直接把工具包冲进已被淹没的掩体。他费力地用手指，甚至用牙齿去拧对讲机上的螺丝。终于，对讲机松脱下来，两人逃出了管道。
他们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只带着武器、头盔和那台对讲机，出发寻找新的藏身处。由于几个月来几乎一直躺着，他们此时连站立都很困难。
最终，两人在一所被严重损毁的学校里尽可能寻找遮蔽物。
接下来两天里，一枚手榴弹在安德里身边爆炸，夺走了他的生命。另一枚手榴弹的弹片撕裂了弗拉先科的左脚，但他太冷了，几乎没有感觉。
后来，在冒险冲过布满碎砖、混凝土块、钢铁碎片及其他残骸的地面去捡补给包裹时，他不慎滑倒，右小腿严重扭伤。他的伤势远比当时意识到的严重。
此时，弗拉先科已是孤身一人，双腿受伤，能够遮挡俄军攻击的掩蔽物也很有限，而且俄军知道他在哪里。显然，他需要一个可靠的藏身之所。随后，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太棒了”
这间学校的锅炉房是一座建于苏联时代的厚重建筑。虽然满是战火痕迹，但在两块巨大的混凝土板下和两台大型金属锅炉之间，刚好有一处隐蔽空间。
弗拉先科抓起一袋补给和对讲机，把一支步枪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挪了25码，来到这个新掩体。他坐下来歇了口气，点上一支烟，然后躺下熬过夜晚。
他通过对讲机向他的小队通报了情况，小队会用无人机送来绷带、消炎药、止痛药、食物和水。条件允许时，每隔几天送一次；如果俄军盯得太死，有时就要间隔一周。没过多久，俄军还是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
但他得到很好的掩护。手榴弹对他的藏身处破坏不大。在一次迫击炮袭击中，弹片击穿了他的杯子和餐具，却没有伤到他。
事实证明，这所学校的位置很便于观察俄军动向。他留心听着发动机声，到此时，他甚至能分辨出同类车辆的声音差异，例如全地形四轮摩托与普通摩托车的区别。他会通知自己的小队，小队再派出更多无人机追击这些车辆。
弗拉先科与一名医生在一起以及他正在接受体检。
接下来的几周里，弗拉先科逐渐适应了“茧居”生活。他独自一人，疼痛不止，睡眠不足，不断遭到俄军袭击；除了无线电里噼啪作响的电子杂音外，他与外界毫无接触。
但随着身边残存的正常生活痕迹一点点瓦解，他也任由正常生活的边界消融，在自己创造的平行世界里，找到让身体和精神都撑下去的办法。在这里，一切由他说了算：动物成了他的朋友，含糖饮料成了琼浆玉液，连正在腐烂的双腿也成了黑色幽默的素材。
他也努力在小小藏身处的物理空间里维持一种秩序感。茶、咖啡和糖放在这边，肉罐头、粥和其他食物放在那边。
周围的一切都在被摧毁。他的身体也一点点垮掉。但他知道自己的茶和咖啡放在哪里。他就喜欢这样。他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
他几乎不睡觉，因为他想保持警觉，防范威胁。而且由于几乎整天躺着，本来也不容易感到疲倦。
捡补给包裹是他面临的主要风险。他只能靠双膝爬行，因为双脚已无法承重。小队后来发现，每当他们在无线电里通知给索基拉(Sokyra)的补给正在途中，俄军就会准备好用无人机伏击他。索基拉是弗拉先科原先的呼号。于是他们把他的呼号改成了马古拉。马古拉是乌克兰神话中一位长着翅膀的云中少女，在战场上空盘旋，为阵亡战士引路。
他最缺的是水。他开始用头盔接雨水，如果没有耐心用炉子化冰，就直接嚼冰。有炮火时，水就会发苦，无法饮用。如果风从乌军后方没有战斗的地方吹来，水就干净清冽。
通信越来越困难，他给妻子的消息便由瑙姆转达。能让他想起家的，是一张家中四只猫的照片，以及一个印着妻子双眼图像的钥匙扣。出于安全考虑，瑙姆建议他不要随身携带妻子的完整肖像照。
弗拉先科随身携带的家乡念想之一：一枚印有妻子双眼的金属钥匙扣。图片来源：Kostyantyn Vlasenko
无人陪伴的他把附近的小生灵当作小伙伴。三只老鼠和他住在一起，但只有一只会靠近他。他给它取了个女孩的名字：玛什卡(Mashka)，还喂它吃饼干碎屑。
还有一只蜘蛛，他叫它罗姆卡(Romka)。它会沿着一块砖爬行，绕上一圈，再原路返回，仿佛每天都在差不多同一时间过来打个招呼。
弗拉先科后来把自己每天的求生挣扎比作“与死神共舞”。他的生活早已与常人迥异，但他欣然接受了自己的蜕变，仿佛成了希腊神话中的某个人物。
一次，一名副指挥官记下了他需要的药品，随后问他还需要什么。他要了两枚硬币，暗指古希腊将两枚硬币放在死者双眼上、用作前往冥界渡资的传统。接着，他故意用洪亮的声音说:“我是冥河的摆渡人！”
他的指挥官和其他军官正在制订营救他的计划，与此同时，不断送来的包裹让他振作。妻子送来斯蒂芬·金(Stephen King)的小说《局外人》(The Outsider)，他如饥似渴地阅读，两天就读完了。小队送来一台用电池供电的小风扇，帮他降温。他特别想喝碳酸饮料，便提出要喝芬达(Fanta)汽水。那味道让他想起圣诞节假期。
“真是太棒了，”他对自己说。
后来，小队送来一部预存了数百部电影的手机，其中包括战争片和他尤其喜欢的恐怖片。
躺在那里，看着电影、吹着风扇、喝着茶，弗拉先科几乎可以忘记周遭的战火。
手术
双腿状况不断恶化，这个现实无法回避。他的两条腿在严寒中开始发黑、肿胀，这是组织正在坏死的迹象。他说，3月中旬左右，右小腿骨折处出现了一个洞，一截骨头开始露出来。
他用绷带裹住双腿，只求勉强固定住，再用消毒剂尽可能清洗伤处。他的小队频繁空投补给，送来药物、敷料和医护人员提供的处理说明。
但那条严重损伤的左腿仍在腐烂。一次换药时，他发现上面有蛆。4月中旬的一天，他正靠双膝爬行，拖着一个补给包裹，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掉在身后。他纳闷是什么，转头一看，是自己的脚。他把它捡了起来。
回到藏身处，他通过无线电告诉小队这件事。他一本正经地调侃说，自己的脚跑路了。
瑙姆说，他立即向医护人员咨询该怎么办，并把建议转告给弗拉先科。
后来在医院为弗拉先科做手术的医生弗拉基米尔·库普里扬丘克(Volodymyr Kuprianchuk)说，距离受伤已过去太久，他无法全面判断当时发生了什么，但这可能是所谓的“自发性截肢”，即组织坏死后，肢体自行脱落。弗拉先科脱落的是脚和脚踝上方的一部分小腿。
在乌克兰西部的超人类战争创伤中心，弗拉先科正在练习使用轮椅。
弗拉先科包扎了伤口。尘土和碎屑很快弄脏了绷带，因此他要了袜子，套在残肢的敷料外面。
他把那只脚放进靴子内胆，再将它靠墙支起来。四下安静、无事可想时，他会琢磨，要不要把骨头清理干净，留作纪念。（他没有这么做。）
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向了右脚。断骨越露越长，到那时已有几英寸伸在外面。每次他爬出去取包裹，悬垂的脚都会牵扯皮肤和肌腱。
终于，到了5月，弗拉先科决定，既然这只脚已经保不住，不如把它切掉。
他把腿架在一块砖上，拿出平时用来开罐头的猎刀，用含酒精的湿巾擦拭，然后开始切。他本来不想哭，但切到神经末梢时，身体自行作出了反应，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因为脚已麻木，疼痛并不那么剧烈，但感觉很奇怪。
弗拉先科决定告诉指挥官。
“你可以恭喜我了，”他说。
“恭喜你什么？再说一遍，”瑙姆的回应透着担忧和困惑。
“我没右脚了，也没44码的鞋了。”
他把右腿切下的部分装进另一只靴子内胆，放在左腿脱落的部分旁边。
几天后，他发现上面爬满了蛆，就从一扇窗户把它们扔了出去。
几周后，他向外瞥了一眼，看见几十只橙黑相间的蝴蝶正在上面取食。来的是如此美丽的生灵，而不是苍蝇，他觉得这是某种征兆。
“也许上帝对我还有安排。”他想。
无人机机载摄像头拍下的飞手视角画面，记录了营救弗拉先科的飞行过程。来源：92ND SEPARATE ASSAULT BRIGADE
“4-5-0”
乌克兰人确实对他有所安排，俄罗斯人也不例外。
他的左脚刚脱落不久，乌军就派出一辆地面无人车，试图营救他。这类移动缓慢却坚固耐用的轮式机器人已成为转运战场伤员的一种关键手段，可以避免让更多士兵身陷险境。弗拉先科收拾好东西，但那台机器在途中被摧毁。之后的一次尝试也失败了。
俄军也想给他提供一条出路。6月，一架俄罗斯无人机投下的不是手榴弹，而是一个扩音器。
“兄弟，”一个单调的声音说道，“我们知道你在这里。你的战友不会帮你的。下一枚就可能击中你。我们不想杀你。”
那个声音劝他投降。弗拉先科用一句脏话作答。
半小时后，弗拉先科听见一架大型无人机飞近。无人机在头顶悬停时，他意识到它就要投弹了。他紧贴墙壁，蜷起身子，咬紧牙关。
爆炸袭来。尘土和碎屑让弗拉先科喘不过气，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一秒秒过去，他的听力开始恢复。
“兄弟，我们知道你在这里……”扩音器还在絮叨。
弗拉先科通过无线电报告：“4-5-0。”这是表示自己平安的通信代码。
无人机再次下降，准备发动又一轮袭击。
营救弗拉先科所用的同款无人机，以及无人机训练中使用的配重物。
“扔吧，混蛋！来啊，快扔啊！”弗拉先科一边做好承受冲击的准备，一边在心里说。
爆炸把更多碎屑冲向他，但头顶锅炉结构中的铸铁格栅护住了他。
弗拉先科没有出声，好让可能正在监听的俄军以为他死了。
他一直沉默到午夜前后，那时乌军所有步兵哨位都在报告情况。
“马古拉。4-5-0，”他说。
“重复！再重复一遍！”无线电里传来回应。
“4-5-0，”他说。
“你还活着！”
第92独立突击旅官兵正在搬运用于营救弗拉先科的无人机。
“真是铁打的！”
9月底前后，瑙姆在无线电里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马古拉，你体重多少？”战前体重约75公斤即165磅的弗拉先科意识到，有什么行动正在酝酿，也许是要用四轮摩托车和拖车来营救他。
“大概70公斤吧，”他说。“毕竟我没有双脚了。”
医生库普里扬丘克说，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保住了他的命。冬季的低温最初可能减缓了感染的蔓延。他有无人机投送的药物可用，也能保持伤口清洁并加以包扎，防止再次感染。另外，损伤位于身体末端的脚部周围，可能减轻了对身体其他部位的影响。
问过他的体重一周后，指挥官告诉他，一个包裹正在送来的路上，他应该立即去取，以免俄军有机会将其摧毁。
10月3日下午6时左右，包裹落地后，他尽快将其取回。里面有金属物件哐当作响。他回到藏身处，撕开包裹，发现一副安全吊带和一部手机，吊带上潦草地写着说明。他播放了一段视频，看见一架巨大的无人机。
“这机器真棒！”弗拉先科心想。
他需要在黎明时准备就绪，但他当即就穿上了吊带。在有限的空间里，这并不容易。天亮时，他一点点挪向透着日光的地方。
“马古拉，做好准备，”无线电里传来带着杂音的话语。
弗拉先科确认收到了消息，说：“收到，收到”。
他听见一阵隆隆声，起初还很远，随后越来越响，仿佛一架直升机靠近。这是一架Heavy Shot Ayudag-6无人机，由乌克兰公司Gurzuf Defense制造，有六个旋翼，载重能力接近300磅，用于向部队运送弹药和其他重物。第92独立突击旅的无人机救援专家为执行这次任务对它进行了改装。无人机一准备就绪，营救行动便随即启动。
无人机还没落地，弗拉先科就朝它爬去。电机停了下来，小队指示他躺下。
弗拉先科翻过身，看见一个登山扣。他将吊带挂上去，对着摄像头比了个心。
无人机小队启动电机，飞行器开始升空。
弗拉先科随无人机升空，飞向安全地带。
无人机操作员是弗拉先科所在旅一名叫乔尔尼(Chorniy)的人。他说，他特意避开了俄军曾利用电子战干扰设备击落乌方无人机的危险空域，这种设备能干扰操作员与无人机之间的信号。
几架大型“吸血鬼”(Vampire)无人机负责分散敌方注意力。乌军的电子战设备则防范俄军防空拦截机可能发动的攻击。
来自第92旅、参与营救行动的乌克兰士兵维德(Vader)说，这项工作需要像管弦乐团一样把握时机、协调配合，“一个非常庞大的管弦乐团，每个人都必须在恰好的时刻演奏自己的声部”。
无人机升至约300英尺高。弗拉先科并不恐高，但无人机飞过一条河时，他还是发了抖，因为他不会游泳。
飞行约10英里后，无人机落地。三名乌克兰士兵跑过来帮助弗拉先科，他却摆手示意不用帮忙。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他解开吊带，爬向一台等候着的地面机器人。他们帮他上了车，机器随后出发。
抵达所在部队的后方基地时，他知道，自己在前线待了近500天后，终于活着脱身了。这是首次由空中无人机成功实施的营救。
弗拉先科随无人机着陆。来源：92ND SEPARATE ASSAULT BRIGADE
队员们迅速将他送往东部城市哈尔科夫的一家医院。他给妻子打电话，她起初没认出他的声音。
“一切都好，”他告诉她。“弟兄们把我救出来了。”
英雄
弗拉先科被转至乌克兰西部专门照护截肢患者的超人类战争创伤中心(Superhumans War Trauma Center)。上周，他分两天接受了《华尔街日报》合计数小时的采访。
他渴望回到妻子身边，回归在家与四只猫相伴的日常生活。
然后，他想回到部队。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许多事情都变了，从营长人选到乌军的制服样式，都已不同。“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那段日子里，那些弟兄是如何待我、始终支持我的，”他说。
10月30日，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授予弗拉先科“乌克兰英雄”称号，这是该国的最高荣誉。
弗拉先科说，这一荣誉通常是追授的。
“但这次，他们把它给了一个还活着的人，”他笑着说。“挺酷的！”
俄军最高将领去年11月宣称，俄军控制了库皮扬斯克。但乌克兰军方称，俄军从未控制该市。乌军最近还在该地区发动了反击。
弗拉先科淡化了自己在抵挡俄军方面发挥的作用。
“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每个坚守阵地的步兵都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他说。“像我这样的弟兄还有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