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NVIDIA交手的见闻
甚少分享自己过去数年在华府的工作，今次全球关注的黄仁勋事件是一个好的契机，让我分享在DC第一身的智库工作和与NVIDIA交手的见闻。
黄仁勋卷入中国间谍风波，对我来说，其实是毫不意外。
近两年，我做了不少关于中国军方使用 NVIDIA 芯片、DeepSeek 及军民融合的研究。所以想结合自己的研究及华府经验，分享几点观察。
先说黄仁勋的调查
NVIDIA 董事会已经启动独立调查，了解黄仁勋是否成为中国情报行动的目标。美国国会亦要求他就相关接触及公司安全机制作出交代。
不过，考虑到黄仁勋在美国科技产业及政府决策圈的地位，这件事确实值得认真调查。
这两年 NVIDIA 在华府的游说工作，可以说是非常积极
我自己在华府的经历是，NVIDIA 近年不断扩充 Government Affairs 团队，聘请大量熟悉政府、国会及科技政策的人士，向白宫、商务部及国会游说，希望放宽对华芯片出口限制。
黄仁勋的说法大家应该不陌生：美国不卖芯片给中国，中国就会转用华为，最后反而削弱美国企业的竞争力。
这当然有其商业逻辑。但问题是，中国的科技产业与解放军之间，从来没有美国想像中那么清晰的界线。
另外，NVIDIA 近年非常积极接触研究中国科技、半导体及出口管制的智库和学者。
当有研究对 NVIDIA 的对华业务提出批评，公司往往会主动联络研究人员，尝试挑战研究结论，并说服对方接受公司的政策立场。
企业当然有权反驳研究。不过，如果企业利用资源、人脉及机构关系，向持不同意见的研究人员施加压力，甚至试图令批评声音消失，就值得大家警惕。
我自己也曾经与 NVIDIA 正面交锋
去年，我与研究团队在 Jamestown Foundation 发表 DeepSeek 军事应用的研究，路透社同期亦有深入调查，揭示中国人民解放军如何将 DeepSeek 应用于军事指挥、无人机、情报分析及智能化作战。
我们亦找到中国军事科研机构持续寻求 NVIDIA 芯片的采购纪录。
研究发表后，NVIDIA 主动约我见面，还安排了一位据介绍曾在 CIA 工作的人士，与我辩论中国军方使用 NVIDIA 芯片及美国出口管制的问题。
这次交流相当有趣，也让我亲身感受到 NVIDIA 对这类研究有多重视。
我并不介意与企业辩论。大家有不同意见很正常。但研究最重要的始终是证据，而不是哪间公司有更多资源说服华府。
今年我的研究，亦进一步找到中国机构寻求 H200 芯片的证据
今年4月，我们分析中国大学及国有机构的招标文件，发现部分采购项目虽然写著“国产芯片”，但技术规格却与 NVIDIA H200 相符。
到了6月1日，《彭博社》发表另一篇重要调查。我亦有份协助他们制定研究标准，识别中国大学与解放军及国防工业的关系。
结果发现，至少七所与中国军方有关联的大学正在寻求取得 H200 芯片使用权，包括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及西北工业大学等“国防七子”院校。另外，超过25所相关研究机构正在使用或寻求取得其他 NVIDIA 芯片。
当然，寻求采购不代表已经成功取得芯片。但这些文件至少说明，即使中国大力发展国产半导体，解放军相关科研体系仍然对美国高端 AI 芯片有实际需求。
这些都是我们从中国自己的采购文件找到的证据。
NVIDIA绝对有责任保证先进芯片不会流入中国市场，去推进中国人工智慧及解放军“智能化作战”的实力。（法新社）
回到黄仁勋的间谍风波，我反而认为大家可能太集中讨论有没有商业机密外泄
我当然希望黄仁勋不至于愚蠢到，将NVIDIA下一代芯片的设计蓝图直接交给一名间谍。
但从情报工作的角度，根本不需要去到这一步。
大家想想，黄仁勋多次与川普见面，包括在白宫讨论美国的 AI 及出口管制政策。他亦经常接触美国政府高官、国会议员，以及其他全球科技巨头的 CEO。
假设中国国家安全部（MSS）能够透过接近黄仁勋的人，了解他与川普谈过甚么、白宫对出口管制的态度、NVIDIA 如何评估中美科技竞争，甚至其他 CEO 对中国及台湾问题的看法，这些资讯本身已经非常有情报价值。
更值得关注的，是长期接触有没有可能影响黄仁勋自己的判断。
例如他如何看待台湾安全、如何理解中国对美国科技企业的威胁、如何向川普解释对华出口管制的影响。
如果有人能够慢慢影响他的想法，而他又可以直接与美国总统及其他决策者沟通，对情报机关而言，这种接触渠道已经十分有价值。
不是说这些事情已经发生，调查亦未有相关结论。但如果只问有没有偷走芯片设计，恐怕会忽略真正需要评估的情报风险。
NVIDIA 的商业利益与美国国家安全，有时候确实存在矛盾
我在华府经常听到一种说法，就是美国应该让 NVIDIA 继续向中国出售芯片，才能维持技术优势。
但从我们过去两年的研究，可以看到中国的军民融合体系如何将大学、企业及军方的科研活动连结起来。
NVIDIA 可以说自己没有直接向解放军出售芯片，但这个说法并不能完全回答芯片最终流向及实际用途的问题。
我认为华府需要更仔细地审查最终用户、第三方采购及云端运算渠道，同时确保制定出口政策时，不会过度依赖企业本身的说法。
最后，有一点我觉得值得强调
过去几年，我们研究中国军事 AI，经常需要花很多时间翻查解放军采购公告、科研论文及国防工业资料。
这些工作未必有很大的新闻声量，但当我们将不同证据逐步拼凑起来，就会发现中国军方对美国 AI 技术的需求，比不少人想像中更具体。
现在黄仁勋受到调查，外界自然会关注他的私人关系。但无论调查最后有甚么结果，我希望华府不要忽略一直存在的出口管制和技术转移问题。
毕竟，当一间公司的 CEO 可以直接影响白宫对华科技政策，而这间公司的芯片又是中国军事 AI 研究一直试图取得的资源，国会有责任把相关问题查清楚。
这也是为甚么我一直认为，研究中国军事科技不能只看北京公布甚么，更要仔细追查技术、资金、采购网络，以及华府本身的政策决策过程。
芯片就是21世纪的石油。作为全世界最重要的一家公司，NVIDIA绝对有责任做得更多，保证先进的芯片不会流入中国市场，推进中国人工智能及解放军“智能化作战”的实力。
未来几个月，肯定会有更多资料被揭发，值得大家关注。（本文转载自作者脸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