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临三重危急 中国将引发一场完美风暴
本文刊发在Project Syndicate，作者是能源经济学家纳夫尼拉杰·夏尔马和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阿文德·苏布拉马尼亚。原标题《财政能力持续削弱会让中国经济陷入崩溃吗？》
他们认为，如果目前的趋势持续下去，中国可能同时面临政治接班危机、经济走弱，以及缺乏足够资源在国内维持统治、在国际上施加影响力的困境。这三重危机一旦叠加，将形成一场完美风暴，对全球产生深远影响。
这是一个接连遭受重大冲击的时代。短短20年间，世界经历了多场扰乱全球秩序的战争，从本世纪头十年的伊拉克战争，到如今的乌克兰战争和伊朗战争；还经历了全球金融危机、全球大流行病，以及一位恣意行事、正在颠覆全球秩序的美国总统。
在政治方面，中国习近平毫不留情地清除了所有潜在反对力量，将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他对中央政府、共产党、地方和军队领导层的大规模清洗，导致众多官员失势，也积累了大量怨恨。只是由于中国共产党（CPC）内部高度不透明，很难确切判断这些怨恨究竟有多深。
借用莎士比亚的表达，那些蒙受羞辱、心怀不满的前官员，可能有不少人满脑子都是流血与复仇的念头。无论习近平的权力交接何时到来，他们都有可能使这一过程陷入混乱。
从表面平静突然转向动荡的历史循环，在中国并不罕见。这种现象与弗朗西斯·福山所说的中国“坏皇帝问题”密不可分。在福山看来，毛泽东和习近平就是共产党执政时代的两位“坏皇帝”。
在经济方面，中国的前景好坏参半，但下行风险正在增加。
一些人看到的是一个将先进技术与大规模制造业相结合、几乎势不可挡的经济强国。另一些人看到的却是一个陷入结构性增长放缓的经济体，面临人口老龄化、房地产市场长期低迷、青年失业率上升，以及对民营企业日益敌视等多重压力。
更糟糕的是，长期以来支撑中国经济活力的出口部门，也容易受到美国和欧洲政策调整的冲击。面对新一轮“中国冲击”，美欧政府正承受巨大压力，必须采取应对措施。
但或许更令人担忧的，是中国财政能力的持续削弱。
如今，世界各地关于公共债务不可持续的警告越来越多，但中国的情况有独特之处，关键在于政府如何管理税收，或者更准确地说，未能有效管理税收。
在监控和控制人口方面，很少有国家能像中国这样成功。
然而，征税本质上是国家与公民之间的一种互惠契约。公民之所以接受政府征收部分个人财产具有正当性，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能够获得某种回报，例如社会稳定、公共服务、生活水平提高、财富再分配等。
正因如此，一旦国家失去向公民征税的能力，就可能输掉战争，甚至导致整个帝国覆灭。
明清两代的命运在这方面尤其值得关注。即使充分考虑历史条件存在的明显差异，今天中国发生的一些变化，仍能让人隐约看到当年的影子。
我们最近对1952年以来中国的税收和财政收入进行了梳理，发现两个突出的特点。
首先，有些出人意料的是，中国共产党并没有建立起一个财政汲取能力特别强大的国家体系。
相反，中国政府长期以来能够获得大量财政资源，却不需要直接向民众征收相应规模的税款。
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政府筹集的财政资源中，约有一半来自国有企业利润。过去20年间，土地出让收入又成为重要的财政来源，平均占比约为六分之一，在2020年达到高峰时，甚至占到四分之一。
换句话说，即使在经济异常繁荣的时期，中国也始终未能通过个人所得税筹集足够规模的财政收入。
过去十年，中国个人所得税收入平均仅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2%。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一个在意识形态上坚持生产资料集体所有制的共产主义国家，最终却不得不依靠出让最神圣的生产要素，也就是土地，来获取财政收入。
显然，中国共产党能够让中国民众因畏惧而保持沉默，却很难让他们从自己的钱包里掏钱。
第二个发现更加重要。无论采用哪种统计方法，中国的财政收入和税收收入占GDP的比重，都已经下降了大约十年。
例如，2012年至2025年间，中国税收收入占GDP的比重（不包括社会保险缴费）从18.4%骤降至12.6%，下降了近6个百分点。
这样的水平通常出现在经济陷入困境的中低收入国家，而不是一个立志成为超级大国的国家。
这种下降究竟有多大程度是因为实际经济增长低于官方公布的数据，又有多大程度是因为税收征管能力减弱，目前很难判断。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中国政府似乎都过于依赖非税收入，以至于当这些收入来源枯竭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中国政府能否改变方向，真正向民众征收更多税款，仍然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中国可能因此同时面临三重困境：政治权力交接危机、经济持续走弱，以及缺乏足够的财政资源来维持国内统治和向海外投射影响力。
简而言之，中国整个经济增长模式和财政模式，都可能陷入困境。
同样面临考验的，还有国家与公民之间长期形成的社会契约：民众接受个人自由受到限制、表达意见的权利受到压制，以换取他们渴望的社会稳定和物质繁荣。
当然，任何关于中国可能陷入混乱的警告，都不能忽视中国共产党在强制性社会控制方面表现出的惊人能力。
相比突然爆发全面危机，更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经济长期疲弱、社会不满情绪不断积累、公共服务持续恶化，中国在这一过程中缓慢衰退。
但即使中国奇迹最终不是在一场剧烈动荡中终结，而是在悄无声息中逐渐消退，最终后果仍可能成为冲击全球的又一场重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