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腾飞为什么拒绝成为“反贼”?

X 2026-09-28 17:06+-

  艾地声Edysen评论文章:袁腾飞出国以后,出现了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一个在中国大陆讲毛泽东讲得如此尖刻、曾经因此受到警诫和舆论围攻的历史教师,到了美国以后,并没有像一些人期待的那样立即完成一次政治身份转换——从“袁老师”变成“反共名嘴”,从历史说书人变成政治反对派。相反,从目前能够核实的公开言论看,他似乎一直在努力划清这条界线:我可以批毛,可以讲共产党不愿意听的历史,可以离开中国生活,但你不要因此替我宣布:我是“反共人士”。

  这就提出了一个比“袁腾飞到底反不反共”更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如此反毛、如此不相信官方历史叙事的人,却拒绝成为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反贼”?答案也许藏在袁腾飞过去二十年的经历里。

  一、他最初并不是政治反对派

  袁腾飞1972年出生于北京,1994年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长期从事中学历史教学,后来担任北京市海淀区教师进修学校历史教研员。他真正走红,并不是因为政治,是因为“会讲历史”。早在2009年的采访中,袁腾飞就解释过自己的教学方法:中国中学历史教材充满概念化、公式化语言,他所做的事情,就是用自己的浅白语言“给历史做一个注释”。

  这句话其实很重要,袁腾飞后来所有麻烦,正来自这个“注释权”。历史教材告诉学生一个标准答案,袁腾飞却忍不住问:事情真的是这样吗?教材告诉你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他却喜欢讲历史中的偶然、荒诞、人性和利益;教材把政治人物塑造成符号,他却把他们重新还原成有欲望、有错误甚至有罪恶的人。

  一个老师一旦开始这样讲历史,迟早会遇见毛泽东。而在中国,碰到毛泽东,就碰到了政治。

  二、他真正触碰的不是毛泽东,是历史解释权

  2010年前后,袁腾飞过去的课堂录像在网络广泛传播,其中一些评价今天看来仍然相当尖锐。他把毛泽东称为世界历史上少见的“暴君、独裁者”,谈反右运动、文化大革命和党国体制,也明确讲过“党在国上,人在党上”,认为共产党凌驾于国家之上。现存课堂文字记录能够确认这些表达确实长期存在于他的授课内容中。

  这已经远远超过一般意义上的“毛泽东功过评价”。因为问题很快就会向前推进:如果反右是错误的,谁应该负责?如果文化大革命是一场巨大灾难,发动者应该承担什么责任?如果党凌驾于国家之上,那么“人民共和国”的“人民”究竟在哪里?如果1949年并不是历史唯一可能的归宿,那么所谓“历史选择了共产党”又究竟是一项历史结论,还是一种政治合法性叙事?袁腾飞也许没有准备建立一套政治理论,但历史本身会把问题推到这里,这正是他与官方叙事发生冲突的真正原因。

  他后来谈历史教育时明确提出,学习历史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培养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教材不是历史本身,对历史的解释也可能发生变化。所以,袁腾飞真正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他骂了毛泽东几句;是他实际上告诉学生:你可以不按照权力规定的方式理解历史。对于一个依靠历史叙事证明自身合法性的政党而言,这远比骂一句领袖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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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反毛并不必然等于反共

  这也是今天讨论袁腾飞最容易混淆的地方。政治运动喜欢把人迅速分类:拥护毛泽东就是“小粉红”;批判毛泽东就是“反贼”;离开中国就是“润”;到了美国就应该反共。可是人的真实状态远比这些标签复杂,一个人完全可能认为毛泽东犯下严重历史错误,却并不主张推翻共产党;也可以认为中共历史教科书存在大量歪曲,却不愿意参加任何政治组织;甚至可以高度珍视言论自由,却仍然只希望过自己的生活。这在逻辑上并不矛盾。

  袁腾飞很可能属于这一类人。他的基本身份几十年来始终是教师、讲史人和内容生产者,而不是政治活动家。这甚至可以从他出国以后的内容选择得到某种印证。LIFEANO频道目前仍然大量讲中东、战争、美国、日本、欧洲和世界历史,而不是转型为一个以中国现实政治为主的反共频道。2026年2月,他还在公开讨论美国对伊朗政策等世界史和国际政治问题。

  所以,与其问“袁腾飞为什么不反共?”不如先承认他的主体性:为什么一个历史老师必须反共?

  四、出国以后,他反而遇到了另一种“身份规定”

  2026年9月,袁腾飞赴美的消息迅速在海外中文网络传播。文昭等海外自媒体很快讨论此事,并把他的离开置于中国知识人士出境、言论环境以及中共可能对海外意见领袖继续施加压力的大背景中讨论。文昭9月5日的节目也明确把“袁腾飞移民美国”作为尚需观察的事件来分析。

  这本来完全正常,但问题随之发生了变化。在一些海外舆论中,“袁腾飞离开中国”逐渐被解释成袁腾飞终于逃离共产党了。一个新的故事开始形成:过去在国内不能说,现在终于自由了;既然自由了,就应该更加猛烈地批判共产党。这时候袁腾飞似乎再次产生了本能性的抵触,这种抵触值得理解。当年共产党告诉他历史应该这样讲,现在另外一些人告诉他你既然出了国,政治就应该这样讲。两者当然在性质上完全不同——前者背后存在国家权力和审查机器,后者不过是海外舆论期待,不能等量齐观。但对于袁腾飞个人而言,两者可能触碰了同一个敏感点:为什么你们都要替我规定我是谁?

  五、这可能才是袁腾飞人格中最稳定的一条线

  如果仅从二十年来公开行为和表达方式观察,不对他的心理状态作医学化判断,我认为袁腾飞身上有一个非常稳定的特征:强烈的个人自主意识。共产党不能规定我怎样理解历史,毛左不能因为我骂毛泽东,就规定我是“汉奸”;自由派不能因为我批毛,就规定我是自由派;海外反共人士也不能因为我来到美国,就宣布我加入了反共阵营。我的历史,我自己理解;我的生活,我自己安排;我的政治身份,也应该由我自己定义。

  如果这个观察成立,那袁腾飞今天的“不反共”,和他当年敢于讲那些共产党不愿意听的历史,反而可能来自同一种人格倾向。这看起来很矛盾,其实可能相当一致:他未必天然反对某一个主义,他首先反感的是别人规定他的思想。

落地美利坚袁腾飞成功“逃出”-美国看台-万维读者网(电脑版)

(X截图)

  六、袁腾飞身上还有一种非常鲜明的“去崇高化”倾向

  袁腾飞为什么能成为一个如此成功的历史老师?因为他特别善于把宏大叙事拉回人间。皇帝不再是庙堂里的皇帝,是一个具体的人;战争不只是“伟大胜利”,是谁死了、谁逃了、谁判断错误;领袖也不再天然伟大,可以荒唐、残暴、愚蠢甚至可笑。这种方法天然具有解构力量,所以他能够解构毛泽东。

  问题在于,一个习惯解构宏大叙事的人,同样可能解构“民主斗士”“自由阵营”“海外反共”这些新的宏大身份。别人说这是逃离极权,他可能回答我不过是为了孩子读书;别人说这是追求自由,他可能回答我就是换个地方生活;别人说你终于可以反共了,他也可能回答我为什么一定要反共?这并不能证明他支持共产党,它只能说明:他拒绝把自己的个人生活交给任何一种宏大叙事解释。

  七、这也是袁腾飞人格的力量,同时也是局限

  强烈的个人主义首先具有积极的一面。一个人如果没有这种“我自己判断”的冲动,很难在中国的历史教育体系里走到袁腾飞当年的位置。标准答案摆在那里,他却偏偏要问一句真的吗?这已经是一种公民人格的萌芽。

  但是,个人主义继续向前走,也会碰到自己的边界。现代公民社会不仅需要“我不接受你规定我”,还需要回答另一个问题:当公共权力侵犯他人的自由时,我是否愿意与别人共同承担公共责任?独立人格与公共人格,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东西。一个人可以非常独立,却并不热衷公共事务;可以厌恶专制,却不愿承担反对专制的政治成本;可以珍视自己的自由,却不认为自己有义务成为民主运动的一员。这些选择都应该由本人决定。所以,没有理由因为袁腾飞到了美国,就要求他成为一个“反共斗士”。

  从人物研究角度,我们仍然可以观察到这里存在的一道边界:从“我不要别人管我”,到“任何人的权利都不应该受到不受制约的权力侵犯”,中间仍然隔着从私人自由到公共自由的一步。袁腾飞究竟愿意走到哪里,是他的选择。

  八、人在海外,并不意味着与中国彻底切割

  讨论袁腾飞时,还应该避免另一种浪漫想象:仿佛一个中国人只要踏上美国土地,第二天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把所有话说出来。现实远没有这么简单。家庭成员、财产、商业关系、未来是否希望回国,以及多年形成的自我审查习惯,都可能继续影响一个人的公开表达。

  文昭讨论袁腾飞事件时,也特别提出了海外意见领袖仍可能面对国内亲属受到压力的问题。这里属于他的风险判断,不是已经证明发生在袁腾飞身上的事实,两者必须区别。因此,现在就断言袁腾飞“不敢反共”,与断言他“终于投奔自由世界”,其实犯的是同一种错误:都在替袁腾飞解释袁腾飞。时间会提供更多证据。

  九、“反毛不反共”,本身也提出了一个更大的历史问题

  其实袁腾飞这个个案真正值得研究的,还不是他个人,是一大批中国人的精神状态。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成长起来的不少知识分子、企业家和城市中产,对毛泽东时代并无好感,对文化大革命尤其反感;他们接受市场经济,向往个人自由,希望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也愿意移民欧美。但他们未必因此接受“反共”身份,为什么?

  几十年的改革开放形成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政治心理:可以反毛,不必反党;可以批评政府,不必否定政权;可以追求个人自由,不必参与政治反对。这曾经是改革年代能够维持社会稳定的重要心理结构之一;而习近平时代正在改变这个结构。当政治重新进入经济、教育、文化和私人生活,当历史叙事重新趋于高度意识形态化,原来可以存在于体制与反体制之间的大片灰色地带正在受到挤压。

  袁腾飞正是从这个灰色地带走出来的人。所以他到了美国以后仍然强调“不反共”,如果这一自我定位得到更多一手言论进一步证实,其意义反而非常值得研究。这说明:一个人离开体制,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必须成为那个体制的敌人。

  十、不要急着把袁腾飞变成“同志”

  这大概也是观察袁腾飞事件最应该保持的一点克制。一个成熟的自由社会,不应该要求每一个受到专制制度伤害的人都加入反对派。自由的真正含义之一,包括一个人拥有不参加政治运动的自由。

  袁腾飞可以继续讲历史,可以继续骂毛泽东,可以批共产党,也可以不批共产党;甚至可以公开批评海外民运、自由派和反共自媒体。只要没有侵犯他人的权利,这些都是他的自由。值得期待的并不是袁腾飞到了美国以后突然高喊什么口号,是一个曾经必须在历史教材、审查制度和现实风险之间寻找缝隙的历史教师,从此能够按照自己的判断说话。说出来以后,我们可以赞成,也可以反对,但不必再有人决定什么才是他的“标准答案”。这正是袁腾飞当年讲历史时,无意之间提出的那个最重要的问题:谁有权解释历史?

  现在,这个问题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落到他本人身上:谁有权定义袁腾飞?答案其实很简单:共产党无权,毛左无权,自由派无权,海外反对派同样无权,首先应该是袁腾飞自己。至于一个能够自由定义自己的人,最终如何理解毛泽东、共产党、中国以及他刚刚进入的另一个社会,那是接下来值得继续观察的故事。

  • 最新评论
  • 吴敬中

    袁腾飞被高估了。他读了一些“中国合法”的史料,有了自己一点非中国主流的想法,仅此而已。他没有机会读太多“中国不合法”的史料,这方面的阅读量并不高,更不用说他读的世界历史,在中国也是“合法”的,并且对美国今天的文化和历史以及现状的了解,更是不比粉红强多少。所以袁腾飞,李大眼,即便出了国,但相比老一辈反革命家,我对他们并不看好,反动成色不够。永远不要低估洗脑的威力,哪怕你有了点自己的想法,但几十年泡在粪坑,怎么可能身上没味儿?只不过自己没有察觉而已。举个例子,老一辈反革命家这些年已经质疑争论大一统和分裂孰优孰劣,共和制是不是错误,中国的民族区域自治政策的未来,质疑近代史里国民党孙中山和共产党区别不大,甚至前些天众院老大公开质疑卢梭的人人平等,这些常见的吵架帖子,袁李二人显然还没有达到这个深度。他俩的反共,流于表面了。所以说洗脑有痕迹,反动成色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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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uitarmanzw

    袁腾飞没有亲戚朋友在中国生活吗?人家凭什么反共? 中国人自己不反共,那就好好享受吧。指望移民海外的人?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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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ddy

    主要该反的不是个人而是专制制度,所以袁某人出不出国都没有什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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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海怪

    出於家人安危考慮,面對中共這樣無底线的黑幫,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不能自己逞快,就禍及無辜家人。中年去國,本身就是態度,如果过得好好的,誰會背井離鄉,從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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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iewkim

    袁不受边控出境?无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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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ay蔡

    世界没有非黑即白的事,现代人特别是受过良好教育与经历过一些事的人已经非常聪明了,完全懂这一点。西方自由主义没有吹得那么好,不然特朗普也不会出现,所谓社会主义专制的中国也没有被一些反共分子民运派等说得那么糟,不然邓小平、习近平也不可能存在。美国也不可能以盛大仪式欢迎他们的到来。以实力说话这个可能是检验一些事的唯一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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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ynet

    文昭江峰等法轮功名嘴以反共为名整天传播谣言,翻翻他们过去的节目再看看现实世界,就知道他们的认知有多离谱。你可以有自己的观点立场,但是别满嘴跑火车说瞎话,更别想收智商税。无论法轮功还是毛粉川粉都是同一类人: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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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亚里士

    最大问题是人们太把他当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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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蒋大仁勇

    其实他肯定有难言之隐,是否反共还是亲共是个人的选择,但是选择决定命运,他如果选择错误就必须承担错误选择造成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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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ry

    他的家人还在那里,这是最直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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