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倾国之力,用“它”赌中国未来
在一座由农田改建的闪亮科技园区,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观看了两只机械手缓慢穿针引线的过程。
他宣布,他所看到的这一切将帮助中国抓住未来。
在这个未来中,人工智能将渗透至中国的工厂、医院和教室,通过先进机器人和高端制造重振经济。在这个未来中,将由中国而非美国主导人工智能的发展,把这项技术转化为习近平所称的“头雁”,引领国家飞向下一场经济革命。
为了实现这一愿景,中国政府正在动用倾国之力。
习近平在考察期间表示,中国的优势在于能够锚定一个方向并贯彻到底。
我们要“充分发挥我们国家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他向在场的一群企业家、科研人员和官员表示。
中国的人工智能攻势得到了巨额政府资金的支持。据经济学家估计,在2000年至2023年间,国家主导的基金向人工智能企业投入了超过1840亿美元,去年政府和国有银行又承诺提供数千亿美元。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私人投资远低于美国,仅在2025年,美国的民间资本便向该技术倾注了2850亿美元。
北京对待人工智能的策略在其他方面也与美国的普遍做法截然不同。
华盛顿和硅谷的许多人将人工智能的发展视为一场迈向通用人工智能(AGI)的竞赛,这是一种仍处于理论阶段的人工智能形式,旨在让人工智能做到像人类一样——甚至超越人类。
而中国官员几乎未曾提及通用人工智能,他们更关注立竿见影的目标。
中国人口正在迅速萎缩并走向老龄化,这催生了用智能机器人替代退休劳动力的迫切需求。贫困地区的农村居民可以向顶尖城市医生的数字替身寻求医疗服务。相关部门也能借此更轻易地掌握中国公民的行踪、言论,甚至可能感知他们的情绪。
政府曾表示,到2030年,人工智能驱动的工具和智能体应覆盖90%的中国社会,不过并未解释将如何衡量这一目标。
习近平还对中国企业使用开源模型表示认可。当领先的美国企业相继发布封闭系统时,开源策略已帮助中国企业赢得了全球用户。
尽管人工智能对共产党的合法性及其对社会的严密掌控构成了潜在风险,但中国依然拥抱了这项技术。
该技术已经在取代出租车司机、演员和办公室白领,加剧了人们对失业和潜在社会动荡的担忧。
聊天机器人可能会威胁到中共对信息的管控,而像Claude Mythos这样先进的外国模型可能会使中国的敌对势力更容易对其关键基础设施发动复杂的黑客攻击——中国国家安全部高级官员近期也承认了这一威胁。

习近平押注中国能够控制住这些危险。
监管机构已对聊天机器人的发言内容施加了严格限制,并禁止了面向儿童的人工智能陪伴机器人。中国法院已警告企业不要盲目用技术取代工人。相关部门还限制了一些顶尖的人工智能企业家出境。
但北京对其掌控力的信心以及赶超美国的决心也意味着其对全球要求放缓人工智能发展步伐的呼吁持怀疑态度。
在北京看来,中国本就处在落后追赶的位置。华盛顿限制了中国获取最先进芯片的渠道,导致中国缺乏训练尖端人工智能所需的算力。基于这种观点,如果现在同意放慢脚步,只会巩固美国的领先地位。
开启一切的2014年讲话
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国顶尖科学家齐聚一堂,聆听习近平的讲话。那是2014年6月,习近平首次以国家领导人身份在两院院士大会上讲话。
与会者事先提交了报告,习近平表示他已仔细阅读。他说自己对一份预测人工智能驱动的机器人将很快改变全球经济的报告特别感兴趣。与重复预设任务的传统机器人不同,这类机器能利用人工智能从周围环境中学习并适应。报告指出,中国将成为其最大的市场。
习近平表示,这还不够。中国不仅应成为最大的买家,还应成为顶尖的制造者。
“看到这里,我就在想,”他说,“我们的技术和制造能力能不能应对这场竞争?”
那次讲话掀起的一股热潮至今仍在塑造着中国的人工智能政策。
据在天津负责管理该院下属一所人工智能研究院的龚克教授透露,会后不久,时任中国工程院副院长、备受尊敬的人工智能专家潘云鹤便组织团队,开始为国家设计一项长期战略。
潘云鹤在不久后发表的一篇研究论文中写道,中国非常有望在人工智能领域取得领先地位,因为其庞大的人口不仅能为训练模型提供海量数据,也为智能产品创造了巨大需求。他还写道,中国迫切需要人工智能来解决快速现代化带来的问题;例如,智能制造和人工智能辅助教育能够帮助应对污染和不平等等挑战。(潘云鹤拒绝了采访请求。)
2017年,中国发布了首个国家级人工智能发展规划,其中部分表述与潘云鹤的论文几乎如出一辙。规划提出,中国应在2030年成为该技术的世界领导者。
在该规划发布后的几年里,中国的人工智能产业迅速扩张。国家和私人投资者注入了大量资金。中国的人工智能专利数量很快便超越了美国。
从一开始,北京就将人工智能视作一种类似于互联网、能够巩固党执政地位的力量。它可以通过推动经济增长来帮助维持民众的满意度。它还能通过协助官方实施监控,防范潜在的社会动荡。
制造商将人工智能引入工厂和仓库。监控企业成为了面部和语音识别领域的全球领军者。2018年,曾协助政府对少数民族维吾尔人进行警务监控的北京企业商汤科技一度成为全球估值最高的人工智能初创公司。
但当时中国研究人员普遍没有像美国同行那样专注于大型语言模型。当ChatGPT于2022年问世时,中国深受震动。曾经夸耀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的评论员不禁发问:为什么这一突破没有诞生在自己的国家?
随后,深度求索(DeepSeek)在去年横空出世。这家此前默默无闻的中国初创公司向世界证明了中国企业在大型语言模型上同样能与硅谷一较高下,此举震惊了全球。2025年2月,即DeepSeek发布其模型几周后,习近平召集了一群中国科技企业高管举行座谈会,其中就包括DeepSeek的创始人。
“广大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大显身手正当其时,”他表示。与会者必须“统一思想”,并“胸怀报国志”。
占据主导地位的秘诀
为了实现这一使命,北京不仅在吸纳最顶尖的科技巨头。国家的支持也正在为全国各地个人的雄心壮志提供强大动力,在科技重镇深圳,42岁的创业者梁哲对此深有体会。
作为两位在北方任教的数学教授的儿子,梁哲从小就对机械着迷。小学时,他用废旧零件自制收音机。在2000年代中期的大学时代,他主修电气工程,并下定决心创办一家机器人公司。
身边的人对此表示怀疑。一位潜在投资者问他,既然中国人口众多,为什么还需要机器人。父母敦促他找一份国企的稳定工作。当时中国的高科技产业尚处在起步阶段,梁哲心目中的英雄大多在美国:史蒂夫·乔布斯、埃隆·马斯克。他甚至崇拜一位虚构的企业家——漫威电影《钢铁侠》中的托尼·斯塔克。
如今,他的办公桌上依然摆放着一个钢铁侠手办。但当年哪些怀疑的声音已经感觉十分遥远。他创办的奇诺动力(Xeno Dynamics)专门为行动不便者制造外骨骼机器人,最近已搬进一个由政府新建的产业园,与中国首屈一指的无人机制造商比邻而居。
奇诺动力已被认定为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这意味着其企业所得税率由25%降至15%。该公司已获得逾1000万元的政府研发资金,以及多轮风险投资。
“这个方向正好我们是个受益者,不管从机器人来讲,AI也好,还是从现在讲的银发经济,我们都是受益者,”梁哲在其办公室接受采访时说。“所以这个就是跟着这个大的政策方向走,一定是这样。”
在许多方面,中国发展人工智能的策略与其在电动汽车和太阳能电池板领域占据主导地位的策略如出一辙:补贴、税收减免和研发资金。
上海的一个区政府提出,将向任何取得重大“突破”的人工智能企业提供最高达2亿元的奖励。北京一处大学城表示去年在人工智能领域投入了约40亿元,用于资助数据标注中心、实验室以及为研究人员提供住房。
在深圳,官方耗资逾60亿美元建设了奇诺动力所在的产业园。区政府还承诺协助机器人企业寻找潜在客户。
而中央政府一直在实体基础设施上投入巨资。北京最新的五年规划要求建设超大型计算集群,并确保电力供应以支撑人工智能热潮。官员们还正在筹建一个全国交易所,用于买卖训练人工智能模型所需的数据。
国家规划的局限性
然而,北京若想在人工智能领域取得像在电动汽车或太阳能电池板那样的掌控力,可能难度更大。
乔治城大学安全与新兴技术中心研究员科尔·麦克福尔表示,在这些行业,技术已经相对成熟,国家的角色在于给予企业资金支持以挤走外国竞争对手。
但对于人工智能而言,能否占据领导地位将取决于技术突破。补贴的作用终究有限。
障碍之一是专业人才匮乏。其二则是无法获取最强大的芯片。事实上,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曾表示,公司需要的是高端芯片,而不是更多的资金。
中国政府正努力弥补这些差距。政府已投入逾1500亿美元,开展了一项为期十年的自主尖端芯片研发计划,尽管目前尚未取得重大成功。政府也正努力培养更多科研人才。
“这些终归是长期战略,而眼下的挑战要紧迫得多,”麦克福尔说。
官员们已经意识到有必要给予私营部门更多空间。推动中国取得突破的是像DeepSeek和阿里巴巴这样的民营企业,而非国有巨头。
官员们没有对研发进行微观干预,而是将重点放在刺激人工智能的需求上。地方政府纷纷将人工智能融入医院、学校和交通系统中。去年,浙江省组织了关于人工智能的群众性学习活动,逾22万名党员干部观看了由一位清华大学学者主讲的直播课程。
当局甚至撤销了一些最为繁琐的规定。
就在ChatGPT发布后不久,中共曾提出对聊天机器人和其他生成式人工智能实施严格监管,要求平台保证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真实准确”。在企业提出这根本无法实现之后,最终出台的管理办法中已经看不到该要求。
北京市政府政策顾问李志起表示,他协助将企业的反馈意见传达给官员,并提出了加快自动驾驶汽车部署等建议。“政府也不会是这种一味的闭门造车,”他说。
巅峰之战
就目前而言,这种方法似乎奏效了。据官方统计,截至2025年底,中国拥有超过6000家人工智能企业,核心人工智能产业规模达1710亿美元。备受关注的人工智能模型排行榜OpenRouter显示,在全球最受欢迎的人工智能系统榜单上,中国模型的数量目前始终力压美国模型。甚至连Airbnb等西方科技公司也拥抱了这些中国模型。
两家中国企业近期发布了与领先的美国模型——Anthropic的Claude Fable 5性能几乎相当、但使用成本要低得多的模型。
习近平在2014年讲话中首先提倡的机器人领域取得了尤为突出的成功。中国工厂里拥有超过200万台机器人,数量比世界其他地区的总和还要多。一些中国研究人员已经提出,在实现通用人工智能方面,机器人或许比大型语言模型(硅谷所选择的路径)更具潜力,因为它们能够从与物理世界的交互中学习。
这些飞速进步加剧了华盛顿的焦虑,在那里,被中国超越的恐惧已成为反对约束人工智能发展的主要论点。一家国会咨询机构警告称,中国在机器人和其他实际应用中迅速推广人工智能将产生海量新数据,这些数据随后可用于进一步提升其模型性能。今年7月,美国政府提议限制人形机器人的进口,北京方面谴责此举具有歧视性。
对于像深圳机器人公司创始人梁哲这样的人而言,中国取得进步的迹象已随处可见。
他依然钦佩美国企业家,但他已不再只从他们身上获得启迪。他戴着华为智能眼镜。他聘用了来自美国大学的实习生,这些年轻人渴望学习中国机器人技术领域的专业知识。
“以前我们开玩笑就是摸着美国的科技圈过河,你有什么我有这个对标就完了。很多年前中国讲的模式就是C to C(Copy to China),”梁哲说。“我觉得这其实是这一代中国企业家一个使命,就是让世界要知道中国其实有一些企业是不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