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森特是庄家还是输家?

吴芳铭 2026-09-13 16:08+-

从日圆到美债,自华尔街交易员出身的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正把自己推上与全球市场对赌的牌桌上。 

贝森特最近说了一句极不寻常的话:“我是庄家了。”这不是普通的政策喊话。对一位曾经纵横全球金融与基因交易、参与过狙击英镑等经典战役的交易员而言,“庄家”意味著掌握资讯、资金与规则。

但是,对做为美国财政部长而言,把自己当成是庄家,市场就会开始测试究竟能不能兑现庄家的无限信用,使得自己的角色变得却显得更沉重。 

近日的两场市场战役,恰好提供了一次压力测试。贝森特先警告交易员不要做空日圆,甚至直言因为华盛顿与东京在汇率政策上高度协调,他比市场更了解日本央行下一步可能做什么,而强硬的表示“你们想跟我对赌就来”。日圆因此应声走强,美元兑日圆一度回落至153附近。至目前为止,至少在外汇战场,贝森特赢了第一局。

但不到一天,另一张牌桌上的结果完全相反。

第一局赢的是气势,第二局输的是定价权

近日,美国财政部宣布,10年至20年期美债单次回购上限再提高至60亿美元,是此前20亿美元的3倍。照理说,财政部亲自进场增加长债的需求,应有助压低殖利率。结果却是美债价格继续下跌,10年期殖利率一度升至约4.85%,创2023年以来新高。

原因很简单,市场要的不是60亿美元,而是更大的数字。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杰富瑞(Jefferies Financial Group, Inc.)等机构此前甚至推演过80亿至100亿美元的可能性,于是“3倍扩容”在政策力道上看似巨大,但到了交易桌上却变成低于预期的现实。换句话说,价格交易的不是政策本身,而是政策与预期之间的差距。这是金融市场最残酷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60亿美元只是票面的上限。相对于庞大的美债市场,以及未来源源不绝的财政融资需求,此等规模只能改善局部的流动性,不可能改变长期利率的基本方向。 

所以,贝森特自己清楚界线。他承认财政部无法决定美债的“均衡价格”,能做的只是降低市场失序的速度,避免美国财政不可持续的叙事迅速自我强化。这句话是理解整场战役的关键。 

易言之,庄家可以决定赔率。不过,贝森特现在能做的,只是能影响下注的速度。

问题在40兆美元债务的重力 

如果长债殖利率上升只是因为交易流动性不足,回购当然有效,但如果市场要求的是更高的“美国风险溢价”,财政部目前60亿美元的回购就像拿水桶处理涨潮般毫无作用力。 

现在重压在美债上的不是单一的问题,而是几股力量同时叠加的重力加速度,包括:40兆美元的财政赤字、持续增加的债券供给、高能源价格持续推升高通膨的风险,以及AI投资热潮带来的企业融资需求。

换句话说,投资人不是缺乏买美债的能力,而是意愿,这表现在——利率要多高才足以吸引投资人购买债券。这个问题的麻烦反映出,长债回购只能治疗市场的“流动性”,却治不了美国财政“信用价格”的沉痾。 

目前美国联邦债务庞钜,财政部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没有终点的再融资工程。为满足不断成长的财政支出,债券供给就不断增加。而能长期压低殖利率的条件是:通膨下降、经济放缓、财政赤字改善,或是联准会(Fed)政策转向。回到现实,现在的美国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这几张牌,贝森特一张都无法完全控制。 

日圆赢愈多 美股可能输愈多 

在贝森特发表“庄家说”的强硬言论后,日圆走强至7个月来的高点;但是,美国财政部虽宣布扩大长债回购,仍难敌庞大的财政赤字与通膨仍在高位的压力,美债10年期殖利率仍升破4.85%高位。这也道出了贝森特策略最吊诡之处。 

华盛顿希望日圆不要太弱。因为日圆失控贬值,不仅增加日本输入性通膨,也可能迫使日本透过出售海外资产、甚至美债来取得干预资金。因此,美国协助日本稳定日圆,亦出于美国国家利益考量。但是,日圆一旦升得太快,又会碰触到日圆套息交易这一条金融与汇率的敏感神经。 

过去多年,超低利率日圆是全球最重要的融资货币之一。投资人借入便宜低廉的日圆,再买进美元资产、科技股、信用产品甚至各类的杠杆交易。这套游戏能成立的前提,是假设日圆不能突然大幅升值的条件。 

一旦日圆快速反转既有的贬值趋势,原本靠汇差与利差赚钱的交易就可能被迫平仓。卖出的不是日圆,而是另一端持有的美国风险资产。于是出现了一个极其讽刺的结果:贝森特为了稳定全球金融体系而拉升日圆,却可能亲手拆掉支撑美股多头荣景的部分杠杆。 

近期美股在美债殖利率与日圆同时异动下承压,AI(人工智慧)与高估值的科技股尤其敏感。这事出有因,绝对不是偶然。对高估值股票而言,美债殖利率上升提高折现率;但是,对高杠杆资金而言,日圆上涨会提高融资成本。当两股力量同时发生,就会形成估值与流动性的“双杀”局面。 

从“狙击庄家”到“自己当庄家” 

贝森特角色的转变,是充满戏剧性的地方。他过去是全球金融市场的知名交易员,其工作的本质是寻找政府政策与市场价格之间的矛盾,从而有了获利的机会。交易员最喜欢的,往往就是那些宣称“绝不退让”的政府。因为,一旦政策承诺与经济基本面不一致时,市场就会用近乎无限的资金测试政府究竟能撑多久。 

三十多年后,他的位置置换、颠倒了。当年的他站在牌桌另一侧,寻找庄家的破绽。现在,他在美国财政部长的位置告诉全世界:“我就是庄家。”这句话短期确实具有威慑力。因为,财政部具有一般基金经理人不可能拥有的政策制定权、资讯、国际协调能力与资产负债表工具等优势。不过,这同时也埋下巨大的信用风险,一旦市场发现庄家的筹码并非无限时,威慑力就可能倒过来成为被攻击的目标。 

尤其,当美日共同行动可以被预测,且当市场开始形成两个共识时,将把自身推向更危险的楚境:首先,只要把殖利率推得够高,财政部就会加码政策和资金投入力度;其次,只要把日圆汇率做空得够低,美日就会联手进行干预。此时,贝森特原本希望降低波动的操作,反而可能创造新的“政策交易”。 

贝森特是庄家还是输家?

庄家最大的敌人是基本面

因此,现在问“贝森特是庄家还是输家”,答案其实不是二选一。在日圆市场,他表现的暂时像庄家;在美债市场,应该已经发现真正的庄家其实另有其他人。说到底,美债的庄家其实是基本面。 

因为,第一,财政赤字不下降,发行长债的供给就不会消失;第二,能源价格不降跌,通膨风险就不会消失;第三,联准会不转向,高利率就不会因财政部进行几次回购的行动而结束。 

政府即使有制造价格、延缓价格,或暂时吓退投机者的能力,但很难长期命令和控制价格。所以,贝森特当前面临的考验,在于市场会不会相信,其背后有一套足以改善美国财政、通膨与债务供需的完整政策。如果有,他可能成为庄家。如果没有,“我现在是庄家”最终可能成为金融市场最危险的一句话。因为,在华尔街,检验庄家的标准是,最后仍有能力兑付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