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总理,一门电力:李鹏家族的权力与产业
艾地声Edysen评论文章: 1931年,李硕勋死于海南,其子李鹏,年仅三岁。半个多世纪后,此烈士遗孤登上国务院总理之位;再十余年,其一子执掌华能,一女纵横电力央企。父以电入仕,子女因电而显;长子后来又由央企入政,官至省长、部长。一家数人,与一国电力纠缠数十年。
李鹏本人终身官声不佳。论能力,少有人以雄才称之;论政绩,三峡争议至今;论政治,则“六四总理”四字如影随形。其子女后来又屡陷权贵、财富与裙带之议。然而李鹏之不足,并未妨碍李家之显。此正是李氏一家最值得研究处。国有其产,党有其权,家承其势。
一、烈士之后,周门所育
坊间长期称其为“周恩来养子”,此说不确。李鹏晚年亦曾澄清,周恩来、邓颖超照料过不少烈士遗孤,并非正式收养自己。故准确说烈士之后,周门所育,有无养子名分,并非要害。要害在于,一个三岁丧父的孩子,由此进入中共革命核心人物组成的政治社会网络。
李鹏所得第一笔遗产,不是钱,是烈士之子的身份,是周、邓之照拂;是延安,是苏联,也是红朝建立以前便已形成的革命血统资本。
二、学电于苏,以电入仕
李鹏与许多红二代不同不以军功起,不以理论显,而以工程师入仕。苏联学成归国后,长期供职电力系统。由工程师、厂长而至电力工业部领导,再入国务院。其政治性格亦颇有苏式工程师之色,重计划,重工程,重组织,信国家,信秩序,信大型系统;一个电网如何运行,可以计算,一个水坝如何建设,可以设计,一个庞大官僚体系如何执行命令,亦有章可循。然社会不是机器,人心更不是电网。
李鹏后来政治生涯之长短,皆可从这里看出端倪。治电有术,未必治人有方。
三、才非雄杰,位至总理
李鹏仕途甚顺,官声却始终不佳。论其长,熟电力,懂行政,能执行,善在庞大官僚机器中办事;论其短,则政治眼光、语言风采、社会沟通、人格感召,皆非所长。与同时代人物相比,更见分明。胡耀邦有人格感召,赵紫阳有改革思路;万里有地方改革之功,朱镕基有行政锋芒。
李鹏则少有一项足以使民间长期称道的政治遗产。其所以登高,一有烈士之后的政治信用,二有老一代革命者形成的人脉,三有电力技术官僚履历,四则政治可靠。1987年,任国务院代总理,1988年,正式出任总理。一年之后,风云骤起。
才非雄杰,而位至人臣之极。党国选官,未必尽择最有才者,有时更重要的是:可用,可信,可控。
四、六四一夜,恶名随身
1989年春夏,北京学生运动起。赵紫阳主缓,李鹏主硬。五月,李鹏与学生代表对话。其神情、措辞、姿态,皆给当时许多公众留下强硬而僵硬之印象。
其后戒严,赵紫阳下台,军队进京,六四枪响。此事之最高政治责任,当然不能尽归李鹏,邓小平及当时老人政治集团,才握有最终决定之权。然李鹏亦不能因此隐去。他是戒严与强硬处置的重要支持者,又以国务院总理身份站于台前。
邓决之于幕后,李行之于台前。故六四以后,李鹏虽继续任总理近九年,后来又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其政治形象却从此定型。无论后来修多少电站,推多少工程,做到何等高位,“六四总理”四字,终身随之。
政治人物有时一事即可定其后世之名。李鹏即其一。

五、官至极品,民望甚低
李鹏政治生涯不可谓不成功,总理,政治局常委,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位极人臣。然官方评价与民间官声之间,却长期存在巨大裂缝,原因不止六四。其人刻板,言辞少魅力;政治形象强硬,三峡争议巨大;子女又同时显达于电力系统。改革年代腐败渐盛,权贵经济渐起,“李家电力王国”之说遂广为流传。其中多有传闻,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
但官声本身亦是历史事实。一个政治人物为何被同时代人如此记忆,不能皆以“谣言”二字抹去,尤可与朱镕基相比。朱之国企改革、下岗分流,亦使千万家庭付出沉重代价;其政策功过,大可争论。然而朱以专业、强势、敢言,仍在相当一部分民间舆论中留下“能吏”之名。
李鹏则鲜有此誉。同为总理,朱得能名,李得恶名。其中固有时代机缘,亦有人格、能力与政治选择之别。
六、工程治国,三峡为最
李鹏政治生涯另一巨大符号,是三峡,他是三峡工程最重要的政治推动者之一。
1992年,全国人大表决三峡工程议案。赞成虽居多数,反对、弃权与未按表决器者之多,在当时全国人大历史上颇为罕见;1994年,工程正式开工,其后成为世界规模最大的水利枢纽之一,亦始终伴随争论:移民,生态,泥沙,地质,文物,财政,以及巨型工程背后的权力配置。
三峡之功过,可另作专论,但它极能说明李鹏。李鹏相信大工程,因为工程可以规划,可以计算,可以命令,可以施工;其治国观亦多少如此。工程可令,社会难令;江河可截,人心难截。
七、父掌电政,子女入电业
李鹏与朱琳育有三子女:李小鹏,李小琳,李小勇。最受瞩目者,为前二人,因为二人都进入了父亲经营数十年的电力世界。李小鹏毕业于华北电力学院,先入电力科研系统,后进入华能,一路升迁,最终执掌中国华能集团;李小琳亦学习电力相关专业,长期供职电力央企,后来掌中国电力国际发展有限公司。一家至此,颇为壮观。父亲做过电力部长,儿子执掌华能,女儿执掌中电国际。
父掌电政,子女掌电业。此正是李家区别于毛家的地方。毛家后人所承,主要是姓氏与象征;李家所承,则更集中于一个现实的国家垄断产业。
八、不是李家之电,却不能不问李家
这里必须先辨一事。华能不是李家的,中国电力国际也不是李家的,皆属国有资本体系。不能因为李小鹏、李小琳身居高位,便把庞大国有资产写成李氏私产;早年甚至有媒体报道朱琳任职华能,后来亦经更正。史家不可因厌其人而废事实。
然而事实辨清之后,另一个问题仍在:一个长期主管国家电力工业、后来成为国务院总理的人,其两个最受瞩目的子女,为何恰好都进入电力央企,又皆升至高位?二人当然各有专业教育与职业履历,不能说其所得尽由父荫;然而在一个资本、项目、干部任命与产业准入皆深受政治权力影响的体系中,又岂能把家族背景完全删除?
真正值得问的不是:“中国电力是不是李家的?”而是:国家的产业机会,何以与一个最高政治家族的职业轨迹如此高度重叠?
九、李小鹏:由电入政
李小鹏后来又完成一次颇有意味的转换。2008年,离开华能,赴山西从政,副省长,常务副省长,省委副书记,省长。2016年,又入国务院,任交通运输部部长。
父子两条仕途,竟若镜像。李鹏:电力工程师——电力部长——副总理——总理;李小鹏:电力工程师——央企掌门——副省长——省长——部长。
父亲由国家工业行政体系入政,儿子由市场化后的超级央企入政。一代是计划经济技术官僚,一代是国企资本时代技术官僚。时代已变,路径犹存。父以电入仕,子由电返政。
十、电力公主,舆论哗然
李小琳则走了另一条路,长期纵横电力央企。国际财经媒体曾称其“Power Queen”,中国民间另有一个更刺耳的称呼:“电力公主”。此称虽带讥刺,却真实反映其公众形象。
围绕李小琳的争议,并不只在衣着。她公开露面时的名牌服饰、珠宝,一度屡成网络话题。若普通富商如此,本无多少政治意义;然她不是私人企业家之女,其父曾为国务院总理,其本人又长期任职国家垄断产业。
于是衣服便不只是衣服,财富展示亦不只是审美。它被公众自动置于“权力—国企—家族”的关系中观看。
十一、道德档案,谁为权力建档
李小琳更值得记的,是若干公开言论。她曾谈企业管理、个人奋斗,也曾提出建立“道德档案”之类主张。此言一出,舆论哗然。公众立即反问:普通人的道德需要建档,谁来给权力建档?
一个前总理之女、长期身居大型国企高位者,谈道德约束,本非不可。但身份本身即构成语境;这也是政治家族后人的困境:一个人不能选择父亲,公众却不可能忘记其父。故权贵子女谈个人奋斗,最容易触碰普通人的经验。你当然可以奋斗,但别人也会问:你的起点在哪里?出身非罪,亦不能因为出身便否定个人能力;然若只谈奋斗而不见结构,则易招讥。
李小琳屡次公共表现引发舆论反弹,真正暴露的不是她一人的性格,是两个社会世界之间的距离:你们生活在我们的国家,却不像生活在我们的世界。
十二、不是衣服,是距离
李小琳的华服珠宝,可以记一笔,却不宜以此作廉价讥讽。真正值得史家注意的是:为什么公众如此敏感?
改革数十年以后,中国社会已出现巨大的财富差距。普通人买房难,看病贵,教育成本高;下岗一代余痛未消,与此同时,权贵子弟进入金融、能源、电信、地产等高利润行业。此时一个前总理之女的奢华形象,自然不再只是私人生活;它成为阶层隐喻:一边是国有,一边是家贵;一边言道德,一边问特权。
李小琳有无违法,应凭证据。其财富是否合法,也不能由一件衣服推断,但公众之疑,同样不能不记。
十三、离岸文件,传闻之外始有实证
关于李家财富,坊间故事极多,最忌以传闻作信史。真正可以落笔者,应以文件为据。国际调查记者同盟披露的离岸资料显示,李小琳与丈夫刘智源曾与境外基金及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存在受益所有权关系。“瑞士泄密”资料亦显示,李小琳夫妇与汇丰私人银行账户有关。
这些事实应如何解释,须谨慎。有离岸公司,不等于违法;有海外账户,亦不当然等于贪污;更不能由此倒推李鹏本人侵吞国资。
然而意义仍然存在:关于李氏财富问题,至此不再全属街谈巷议。已有文件,可以查,可以问,可以研究。史家至此即可落笔,不必替证据多走一步。
十四、李小勇:传闻最盛,史笔须慎
幼子李小勇,公开履历远少于兄姐。围绕其经商、出国以及若干旧案,坊间长期传闻甚多。其中真假交杂,此处反宜少写。有证则书,无证则阙。
政治家族研究最容易变成权贵秘闻录,而真正有力量的,恰是已经证实的普通事实。一个儿子执掌华能,一个女儿掌大型电力企业,一个儿子又由央企转任省长、部长。
仅此数事,已经足够提出制度问题。何须以野史壮胆?
十五、婚姻相连,红门成网
红朝政治家族还有一条线:婚姻。李小勇之妻叶小燕,出自叶挺家族,李家由此与另一革命名门联姻。这并不能证明任何政治交易,但从政治社会学看,却颇有意味。红朝上层社会的资本,从来不只是钱,还有烈士身份,革命履历,父辈关系,秘书部属,同学同乡,组织信用,以及婚姻。彼此交织,遂成网络。
故红朝从不承认“贵族”,却自有门第;不言世袭,却可承势。
十六、祖以血入党,父以电入政
回看李家三代,轨迹甚明。李硕勋以命革命,李鹏以烈士之后进入革命核心网络,又以电力技术官僚进入中枢。至第三代,革命已远。李小鹏进入超级央企,李小琳进入电力资本体系。他们面对的已不是枪炮,而是电网、资本、公司、股票、官位。
红朝政治家族亦由此完成一次历史转换:第一代流血,第二代掌权,第三代经营权力所支配的资源。当然,这并不是说第三代所得皆来自父辈,个人能力仍是历史的一部分。然而家族背景同样是历史的一部分。删去前者,是阴谋论;删去后者,也是伪历史。
十七、才不足服众,忠足以见信
李鹏一生,颇为红朝技术官僚之典型。其能力并非一无可取,能长期经营电力系统,做到国务院总理,自有行政能力。但其短亦甚明显,少政治魅力,少改革想象,少社会沟通;多官僚机器之理性,多稳定压倒一切之思维。
1989年,恰使其长短尽显。党国需要强硬者时,他足够可靠;社会需要沟通者时,他却最不擅长沟通。故其一生可以浓缩成一句:才不足以服众,忠足以见信;名不足以悦民,位足以荫家。
“荫家”并非说其违法授官于子女,而是最高政治人物的身份,本身便会产生巨大的社会资本。此资本无形,却真实。
十八、李鹏之不足,不妨碍李家之显
此亦李氏一家最值得研究之悖论。若李鹏本人是一个公认雄才大略、威望卓著的人物,其子女显达,人们或许更容易归因于家学与能力。偏偏李鹏本人长期官声甚低,于是问题反而更显刺目:一个社会评价与政治评价如此分裂之人,为何能够稳居最高权力二十余年?其子女又为何能够在父辈长期主管产业中同时显达?
答案不能简化为“腐败”,亦不能简化为“能力”,真正的答案藏在制度里。党国体制中的权力,不只是职位,还是资源配置权。信息,关系,信用,准入;教育机会,组织评价,以及别人面对这个姓氏时的预期。
这些东西不写在遗嘱里,却可以传递。官位未必世袭,机会可以家承。
十九、国有其产,家承其势
李家没有拥有中国电力,这是必须反复说明的事实。但正因为产权并不属于李家,李家故事才更有研究价值。传统权贵之家,是把国库变成私库,现代党国权贵未必如此简单。企业仍是国企,产权仍归国家,干部仍由组织任命,账面上没有任何一个电站姓李。然政治家族可凭借既有社会资本,在国家权力与国家资本之间获得远高于普通人之机会。
权不必私有,势可以家承,这是一种比直接占有更复杂的家族政治,也是党国资本主义时代政治家族的新形态。
二十、一门电力,一部红朝
李硕勋死时,大概不会想到后来的李家,其子成为共和国总理,其孙执掌超级央企,后任省长、部长,其孙女成为“电力女王”。
一家之命运,恰是一部红朝阶层生成史。最初的资本来自牺牲。烈士之后受照顾,有人情,亦有道义。然问题在于:照顾到哪一代为止?
烈士遗孤得到教育机会,可以理解;其后凭能力成为高级干部,可以解释;再下一代同时进入父辈长期主管的国家垄断产业,并居高位,则已是另一个问题。
革命功勋若可不断转换为后代机会,烈士资本便可能成为政治资本。政治资本进入产业,产业资本又可返回政治。循环遂成。
毛家所承,主要是神主;江家所显,是政治资本进入产业与金融;李家则更集中:一个政治家族,与一个国家垄断产业共同成长。
李鹏之不足,不妨碍李家之显,此非一句讥刺,恰是一条制度线索。故观李氏一家,不必说“中国电力姓李”,中国电力当然不姓李,只须问:为什么一国之电,数十年间,总能照亮这一家人?
祖以血入党,父以电入政,子女因电而显;官位不能明传,家势可以暗承。国有其产,党有其权,家承其势,此李氏一家之史,亦红朝权力家族之一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