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我笑了很久

马泮艳 2026-08-18 22:28+-

  彭三狗是陈畜生大姨家的老三,人都叫他三哥。他跟陈畜生是亲表兄弟,两个人好得穿一条裤子。

  他是个兽医。在乌龙村那一带,兽医算个体面行当,谁家猪不吃食了、牛拉稀了,都来喊他。他背个黑皮箱子,走村串户,箱子里的针管子哗啦哗啦响。可他那双手,给猪打过针,给牛接过生,也扒过我的衣服。他长得不丑也不好看,就是黑,瘦,一米七多的个子,走路有点晃。最吓人的是他那双眼睛,凹进去,像两个黑洞,看人的时候没有光,也没有底。他儿子只比我大一岁。他老婆小时候烫伤了脸和头皮,没剩几根头发,常年在福建打工。他一个人在家里种田、喂猪、送儿子上学。他侄女是他弟弟彭老四的大女儿,比我小一岁多,跟着奶奶过活,放学回来要帮他干农活,割猪草、煮饭、推磨、喂猪,样样都做。后来小学毕业就没读了。多年以后她联系上我,说:“艳娘娘,你小时候长得好漂亮,我小时候就喜欢你,就是不敢跟你玩。大人不让我跟你玩,说你是买来的,你要跑。”

  彭三狗的幺姨,就是陈畜生的母亲。两家隔一个山包,走路几分钟。他常来。有时提一壶酒,有时空着手,有时刚给哪家的猪打完针,黑皮箱上还沾着泥和猪毛。老婆常年在福建,他一个大男人懒得生火,就老是往陈畜生家跑,蹭饭。来了就坐在堂屋里,翘起腿,拿眼睛往我身上扫。我在灶台前面忙,他就跑来在后面看,那眼神像在看圈里的牲口。

  他嗜酒,醉了就打人。打过我,也打过我妹妹。有一次一巴掌下来,我鼻血顺着下巴滴到地上,他就站在旁边看,眼睛黑得像两个洞。白天打完走了,晚上又来了。他自己开的门,进来就喊:“给老子下碗面。”我站在灶台前面煮面,水汽漫上来,眼睛被熏得发酸。他坐在桌边等,像个老爷。一个替牲口看病的,还不如牲口。

  他那年是个中年男人,儿子只比我大一岁,侄女只比我小一岁。可他就是惦记一个十三四岁女孩的身子,惦记了那么多年,没有得逞,就变着法儿来欺负,来报复。

  陈畜生害怕我长大了跑,更害怕我长大了报复他。他比我大十七岁,等我三十岁的时候,他已经快五十了。他们一家人,彭三狗、陈畜生的父母、还有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女人,都想到一块去了:这个买来的女娃子,得从小把她收拾怕了,怕了就不敢跑,怕了就不敢记仇。

  彭三狗有时来找他幺姨拿钥匙,说要替陈畜生管教我。陈畜生的母亲把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递给他,像递一把锄头。他开了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屋里只有我一个人。他凑过来,先是拿话吓唬,再是动手。扯我衣服,想强暴我。有一回还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皱巴巴的,往我手里塞。我没有要。我就缩在墙角,拿胳膊抱着自己,不吭声,也不让他得手。他没敢真来强的,但那种恶心像一层油,粘在皮肤上,洗不掉。那双给猪接生过的手,碰过我身上所有不想被碰的地方。

  有一阵子,他隔三差五甚至天天跑来和陈畜生一起拉我斗地主。他们两个大男人,对付我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娃子。我不会打牌,从来没摸过扑克。但是两把之后我就看明白了,三个人,五十四张牌,算得过来。他们出什么,手里还剩什么,我记在脑子里,清清楚楚。我赢了三十多块钱。按那时候的价,能买几十斤米。可他们一分都不给我。彭三狗嘴上说给我出本钱,输了算他的,赢了归我。最后赢了,他装傻,陈畜生也装傻。他们怕我身上有钱,怕我揣着几十块钱跑出乌龙村。那三十多块钱就这样赖掉了。后来我生了女儿,彭三狗来看了一眼,坐在堂屋里喝茶,说:“你那个钱嘛,等娃娃大点了再给你。”再后来,就再也没提过。

  那笔钱,他一直欠着。

  后来14岁的我肚子大了。陈畜生害怕坐牢,跑了,去福建打工。把我一个人扔在他父母家里。后来过了几个月孩子生了,奶水没有,孩子整夜哭,饿得皮包骨,只能喂点米汤。晚上我害怕,不敢关灯睡。陈畜生的父亲半夜起来把总开关闸掉,站在门外骂:“电费不是钱?点起个灯,照鬼!”

  可有些晚上,灯关了之后,鬼真的会来。

  有一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床上多了个人。一只手摸过来,凉的,糙的,像树皮。我一下惊醒,浑身汗毛都立起来。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我吓得嗓子都哑了,只拼命往床角缩。那人没出声,摸了几下没摸到想摸的,就下床走了。

  我看不见脸。但我知道是他。彭三狗家到陈畜生家就一个山包,走公路绕过去也就几分钟。他喝完酒,半夜里溜过来,像走自家灶房一样。那一次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我旁边还躺着一个婴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小嘴张着,轻轻动了两下。

  还有一次,天刚黑。陈畜生的母亲从田里回来,彭三狗跟在后面。一进门就骂我,说我骂了他幺姨,不孝顺他幺姨,他专门过来替他幺姨教训我。当时我带着女儿已经睡下了。他走进房屋里来,拉开蚊帐,一把掀开我的被子。还好是冬天,我也从来不敢脱衣服睡。他站在床前,什么都没看见,脸上是那种熟悉的、失望的表情。

  这个畜生没得手过。一次都没得手。可他就是不肯放过我。那年我十四岁,肚子大得像一面鼓,他还来摸我、掐我、打我耳光。他比陈畜生更让我害怕。陈畜生是关我的人,彭三狗是趴在门外等机会的人。他像山上的夜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漫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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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图)

  写到这里,痛恨从心中涌上来。那时候我才十三四岁,穿着别人施舍的成人衣服,没有鞋,没有一个可以喊的人。彭三狗那双兽医的眼睛,像两个黑洞,永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盯着。

  我二十岁那年终于逃走了。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去。直到前几年,那个侄女忽然联系上我。她说:“艳娘娘,我现在在福建,嫁了人,生了娃。”

  我们聊了很久。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我,但是大人不让她跟我玩。她说:“你小时候长得好好看,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姐姐怎么这么好看。可是我不敢跟你说话。”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她小时候那个漂亮的“艳娘娘”,每一个晚上都在害怕有人推门进来,每一个白天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前两年,彭三狗死了。

  没有人专门来告诉我。就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有人顺嘴提了一句,说彭三狗死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久。真的,笑了很久。

  一个惦记了十三四岁女孩的身子那么多年、欺负了那么多年、打也打了摸也摸了、半夜摸上床的人,终于死了。我没有问他是怎么死的,也没有问埋在哪里。我只知道,这个世上少了一双黑洞一样的眼睛,少了一双黑夜里摸过来的手。

  他欠我的那三十多块钱,到底没还。他死了,这笔账就算了了。人死了,钱带不走,可他欠我的那些怕,那些恨,那些在黑夜里缩在床角的年月,他也带不走。那些东西,他活着的时候压在我身上,他死了,也还是我的,不是他的了。

  我笑了很久。不是因为那三十块钱。是因为从今往后,乌龙村山包那边的那个屋子里,再也不会有人在半夜喝完酒之后,顺着公路摸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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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吴敬中

    中国这个朝代,是几千年历史上,律法上对拐卖人口最宽容的。这行业当然兴旺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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