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社会主义者”的新美国梦
今年夏天,社会主义风潮突然成为美国的焦点话题。可恰恰如同社会主义在中国必然具有中国特色,美国社会主义独具美国本土特色,组成分子、认同基础以及发展后势,也可能一概十分特殊。
先看几组数据。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简称“美民社”或DSA)在7月初宣布成为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社会主义组织,知名的国会众议员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尔特斯(昵称AOC)以及纽约市长马姆达尼都是注册会员。同时,美民社会员今年在各地举办的民主党初选胜出,目前为止已达40余人(胜负约各半),也是一项大突破。
美国社会显然发生急剧变化。
也因此,这股潮流在美国全国上下掀起巨大反弹,媒体关注度极高。一经挖掘,发现该组织的组成结构,与传统认知的社会主义群众颇不相同,绝大多数拥有大学学历、以白人为主,且中高收入族群占相当大的比率。
相形之下,蓝领背景的成员只占寥寥4%,成员超过80%拥有大学学位,大约35%甚至拥有硕士或专业学位。在职业类型方面,超过半数(56%)的成员在办公室、科技、学术、非营利组织、公共部门或医疗保健领域工作。至于种族分布,大约85%的成员为白人,9%为拉丁裔,4%为非裔。
换言之,美国当前这一波相当于百年一遇的社会主义运动,尽管掀起一股高潮,但动员成功的对象,似乎主要停留在都会白人和白领,对蓝领阶级还没有构成多大的影响力。
根本原因是什么?是因为长达两个世纪的美国工会,已经形成成熟的参政和集体协商渠道?还是民主党主流与工会已经形成有效结合,美民社无力冲决?是因为美民社的政治立场好高骛远,对广大劳工缺乏吸引力,所谓社会主义在美国其实属于“礼车自由派”恋物癖好的一个精品环节?又或者是因为近年川普民粹运动抢先一步,共和党以前所未见的政策、媒体速度和大众化语言,跃进劳工阶级,塑造出蓝领总统?
美国两党地盘牢固,分庭抗礼之势判然,美民社其实在2024年还就只是一个大都会区块组织,在今年的11月大选结果揭晓之前,它能够扩大逆袭民主党的“大都会链条”吗?能够在州郡面积牢牢抓住几股独立选民吗?能够威胁到共和党的“城乡壁垒”吗?
然而,为什么当前颇为严重的可负担能力问题,没有推动更多劳工阶级以及少数民族加入美民社?
在当前的美国中期选举初选中,民主社会主义者来势汹汹。 (彭博社)
借壳民主党又对壳大不满
以上均属疑问。答案或许要先对美民社成员做进一步分析,他们基本上来自三个背景。首先,是前总统奥巴马倡导的DEI政策(即多元、均等、包容;但实际意义往往极端排斥异己)所拥有的支持群体,他们是文化马克斯主义(也就是批判理论)的追随者,深信美国社会一分为二,七成为压迫者,三成为受压迫者,无中间阶层(那又如何团结庞大的中产阶级?),而他们作为受压迫者必须有权得到补偿与修复。这个群体对城市私有财产以及公用事业,持征用观点;能源选择绿能;外交上反犹反以;种族上反白人;性别和家庭观念跨越而宽泛。
他们借壳于民主党,可对这个壳大不满,因为民主党在2016年和2024年两度丢掉政权,导致白宫、国会和最高法院核心三权目前一股脑全输给了川普。于是,他们深信,他们的任务是要以在党内取而代之的方式,在支持民主党的蓝市与蓝州进行党内路线替换,而不是去共和党的红色阵地和相持不下的紫色战场,带头杀出一条血路。
第二种背景群体,来自美国各大城市的消费族群、非生产类劳工。他们的大学专业主要为工作机会有限的学科,例如种族研究、社区研究、和平研究、环保研究、社会学、心理学等,很难拿到好的工资,却因为当初入学容易,背负金额不小的学生贷款。他们挤在都市,日常开销大,自我期许高、意识形态包袱重,而来自人工智能(AI)的划时代变局接踵而至,人生前途晦涩不明,构成新一代的反资愤青。
第三种背景来自第三世界的第一代与第二代移民,泰半逃离失败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国家,奔向美国,例如索马里、海地、秘鲁、委内瑞拉、哥伦比亚、中东等,目的是享受自由新生。但下一代在美国接受教育之时,适逢DEI运动的强灌输,因而认定美国必须进行文化革命,做一番根本改造。与此同时,这个群体加入社会主义运动打破藩篱,争取新创福利,有利可图。这股力量在扩大中,因为美国有16%的人口,也就是5300万人在外国出生,虽然目前实际投身于社会主义的人数非常有限。
最后具体看美民社6月份公布的政纲,可知这个非政党其实立场颇为极端。这些政纲进一步得到全国委员会共同主席梅根·罗默于7月底在权威电视节目上的证实,包括主张重新制定宪法、取消三权分立、撤销国会参议院、由众议院设置行政与司法机构汰换总统与最高法院、特定大企业收归公有、展开补偿正义、取消边界、大赦所有移民、非公民允许投票、最终废除警察部门、废除监狱、大删战争部预算等。它究竟是在打造一个政策改革运动,还是要建立新国家?看来看去,像是后者。
新旧左派富豪正向佛州与得州出走
美民社全国政治委员会委员戴维·詹金斯也索性具体公开表明,该组织目标便是推行共产主义。他是马姆达尼的重要助选顾问,他这个充满争议的观点与美民社的许多小组声浪一致,而美民社是一个多元发声类型的组织。
共和党的理论家则直指,美民社的党团策略其实是法国大革命雅各宾派现代版,在党内进行颠覆,目的是喧宾夺主,接管民主党,所以民主党今年面临重大危机。
去年底,在马姆达尼当选纽约市长之后,我认为这会关系到民主党的前途。我们不要忘记,美国旺盛的企业精神使得民主党其实和共和党属于近亲,民主党国会领袖和策略专家最近还相继明确表态认同资本主义。所以,一旦纽约市等大都会毫不避讳地在政策上迈向社会主义,民主党将面临认同危机,而民主党治理的纽约、加州和华盛顿州的新旧左派大富豪与相对富裕阶层,正在向共和党治理的佛罗里达州与得州出走。美民社被容纳到民主党大帐蓬底下,不受到质疑,则党内温和派的空间将受到压缩。
根据《华盛顿邮报》民意调查,认为民主党过于自由派的比率,从1996年的42%,上升到2013年的48%,而在今年更大幅跃升到57%,明显感觉党内过度包容美民社,碰触红线。此外,政治预测公司在本星期也令人意外地反映出53%受访者看好共和党控制参议院,而三个月前的预测仅仅是两党平分秋色。
随着大众逐渐清楚认识到美民社的极端性,它的支持度开始松动,也不无可能。11月3日的中期选举结果,会提供下一个观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