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显化”？它比你想得更危险
旅居日本的YouTuber锡兰（王国强）踢爆台湾YouTuber九粒（Jolie）的手汗机、没读书，以及高价出售“显化”课程割韭菜等争议，九粒立即拍片回应，但是她的回应却避重就轻，完全没有回答锡兰的质疑，引发网络高度争议。
其中有些争议可以立刻找到答案，例如九粒出售的“生命光环人像摄影”，是由锡兰称之为手汗机的机器改造而成的，所拍出来的根本不是九粒所宣称的“能量场、脉轮与光环”，而只是根据皮肤电阻加上机器内的电灯二次曝光的影像。所谓的手汗机，其实原型应该是“自来水离子导入仪”（Tap Water Iontophoresis Device），这是医疗用机器，只是治疗手汗、脚汗的一种工具，后来被有心人士撷取其中测量手掌电阻的功能，加上电灯改造，然后装神弄鬼而已。
不过本案中真正的问题核心“显化课程”却在两人后续的对话中被忽略了，不仅九粒回应中没有直面这个问题，连锡兰的再回应中，同样忽视这个问题。但是只要稍微搜寻一下就会发现，台湾这方面最严重的不是“手汗机”，而是“显化课程”，而且锡兰所踢爆的九粒其实算不上这方面的大咖，只是因为遭到踢爆而声名大噪而已。
显化这个产业并非新鲜事物，而是“成功学”的一种分支。“成功学”大兴要归功于两个人：希尔（Napoleon Hill）和卡内基（Dale Carnegie）。
希尔于 1928年出版《成功法则》，是受钢铁大王卡内基（Andrew Carnegie）委托，花费20年访谈500多位成功人士而写成，随后又在1937年出版经典《思考致富》（Think and Grow Rich），书中归纳成功人士的成功要素之一是，有明确的目标、强烈欲望与自我暗示能将渴望化为财富，并借由幕僚的集体智慧克服挫折。该书指出，透过自律、提供超越报酬的服务以及精准思考，人就能掌控命运并且成功。
卡内基（Dale Carnegie）于1936年出版《人性的弱点》，将成功学结合人际关系、沟通与自我确信，不仅成为美国畅销书，更在全球长年占据畅销榜，在台湾都曾销售了数十年。早期书市中，曾经以李宗吾写的《厚黑学》为中国式人际关系算计的经典，直到《人性的弱点》出版，“正面表述”式的积极人际关系才流行起来。
在美国，这两本书都出版在大萧条尾声，美国人最需要获得财富的时刻，也让成功学开始大放异彩。成功学的核心之一便是“正向思考”，如同皮尔（Norman Vincent Peale）在1952年出版的《正向思考的力量》时所说：“当你期待最好的结果时，你的心中就会释放出一种磁力，根据吸引力法则，这种磁力往往会把最好的结果吸引到你身边。”
其实无论是成功法则、吸引力法则、正向思考，或是今日的显化，都是成功学中“心想事成”的不同变体，相信一个人的主观想法可以经过不同途径，最终将改变客观现实，回馈给个人，将主观与客观合而为一。
显化的错误在于让人们误信自己的意念可以改变外界成真，但是的确可以改变人们的心理状态。（法新社）
显化独特之处在于，它诉诸一种比人类更高的力量来改变客观现象，因此比传统成功学更具有宗教色彩。具体而言，显化认为，人的思想和情绪就像无线电发射器一样，会传递无形却强大的信息。这些信息会被更高的力量（宇宙、上帝、更高的自我等等）接收，而这些力量会将与最初思想和情绪相符的物质体验回馈给个人。这便是所谓的“用大脑的意志力，去向宇宙点餐，进而改变自己的命运”。
比如说，一个人想要变有钱，需要经过以下四个显化的步骤：
清晰观想（Visualize）：不能只说“我想变有钱”，必须具体想像自己拿到钱的画面、数字、甚至闻到新钞的味道。
调频共振（Feel）：去“提早体验”愿望达成后的快乐、满足与感恩，让自己的心灵频率与目标同步。
清除限制（Release）：抛弃“我做不到”、“我不配得到”等潜意识中的负面想法。
交给宇宙（Trust）：相信宇宙会用最好的方式帮你实现，在生活中留意宇宙给你的“暗示”或“显化迹象”。
很明显，最大的问题在最后一步，显化没有解释“宇宙究竟如何让人心想事成”，因此会强调显化过程是漫长的曲路，虽然有进有退，最终仍能够到达终点，所以要注意身边的各种“暗示”。很多人看到这里，会觉得这就是自我催眠。但这时宗教化的优点就显现出来，既然“心诚则灵”，自然不灵就是因为心不诚，会参与显化课程者都是已经经过自我删选的人选，本来就比较容易将身边各种事情解释为宇宙的暗示，相信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其实就是一种“幸存者偏误”。如果回顾“成功学”的发展历程，就会发现，成功学的兴起就是建立在幸存者偏误之上。回想希尔于 1928年出版《成功法则》，就是受钢铁大王卡内基委托，花费20年访谈500多位成功人士的经验归纳而成。但是这种做法忽略了那些失败的例子，缺乏两相对照，根本无法确定他所归纳成功人士的共同经验，就是关键成功要素，因为无法确定没在样本中的失败人士，是否也有同样的做法。
问题是这种诉诸“黑盒子”机制的说服力较弱，所以为了解释为何宇宙会接收到一个人大脑的信息，并且转化为物质回馈，很多显化人士就利用了量子力学中的双缝实验，认为人类的观察与否会改变粒子的性质，所以人类的意识具有意想不到的能量。这些人大多对量子力学一知半解，只是看信徒不懂，用来唬人的伪科学而已。
有些对量子力学比较厉害一点的显化人士，甚至会引用冯纽曼（John von Neumann）曾提出“人的意识导致波函数塌缩”的观点，以冯纽曼-维格纳诠释（von Neumann-Wigner interpretation）来作为显化的机制。但事实上，量子力学后来的发展，几乎否定了冯纽曼-维格纳诠释。不过这些其实并不重要，显化人士要的只是一个看起来很高深的理论，用来解释为何人的意识会影响客观世界的运作，成为显化理论的机制，本质上仍是伪科学。显化人士的说法中充斥著“套套逻辑”，也就是“心诚则灵，不灵则是因为心不诚”，因为缺乏足以衡量概念与证伪的方法，所以永远不愁能够找到理由去解释“显化”为何尚未实现。
那么是否有学者试图去衡量显化及其成效呢？虽然很少，但的确是有的。例如Lucas Dixon等三人就曾经发展出显化的衡量量表，并将显化分为“个人权力”与“宇宙合作”两大类，“个人权力”是相信个人的思想会增加成功的可能性，“宇宙合作”是个人可以借由宇宙或更高力量获得成功。其中政治意识型态较保守、非洲裔与西语裔者较容易接受显化的观念，教育程度较低者容易接受显化中的“个人权力”，其馀皆不显著。
为了让文章更为易读，我省去冗长的学术术语，将其发现以日常语言重述如下：相信显化的人往往认为自己无论在当下或未来都更容易成功。显化人士普遍有“快速致富的信念”、更相信能够“实现不太可能成功情景”、以及认为“自己能在更短时间内实现不太可能成功情景”。与其他心理变项相比，显化量表是回归分析中最强的独立预测因子。
这也影响其决策模式，更愿意承担风险，显化人士持有加密货币的可能性较平均高出1.33倍，但持有传统股票的可能性并未显著增加。同时，显化人士成为诈欺受害者的可能性也增加1.28倍，破产的可能性则增加1.42倍。
Lucas Dixon等三人这样总结他们的研究结果：总而言之，显化者更容易对不太可能的成功表现出过度自信，进而出现可能导致经济损失的行为。这些关联似乎与显化信念体系有关，而非自我效能、控制、自尊、情绪稳定性、认知决策风格或延迟满足能力。这可能会对职业和商业决策产生影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显化者可能更容易相信成功产业人士对未来成功的程度、可能性和时间框架所作的种种说法。
显化者因为相信心想事成，宇宙会将一个人所斯以物质方式回馈给个人，导致他们容易相信罕见的成功事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失去对于事物的正确评估，导致他们过度自信，采取了错误的行为而承担了过多的风险，最后导致财务上的损失，增加破产的机率，以及容易成为被诈骗的对象！
我要说明的是，大多数会去求助显化者，不少人都是遭遇困难却求助无门的弱势者，而那些利用显化课程赚钱的人，不但难以提供实质上的帮助，反而可能让这些弱势者失去宝贵的调整时间，承担过多不必要的风险，让事情变得更糟，这是贩售显化课程者在道德上很大的缺失。
尽管如此，显化并非一无是处。显化的错误在于让人们误信自己的意念可以改变外界成真，但是的确可以改变人们的心理状态。有研究显示，相信显化者往往能够因为想象美好事物已经发生，而获得更高的满足感，因此显化固然不足以改变他人与世界，但是让某些人心情愉悦，还是有很大的机率能够办到的——前提是这些课程不要收费太高。
除此之外，显化有时的确可能因为改变个人行为而改变结果，其中也有些机制足以作用，例如自我实现的预言、改变大脑注意模式、与提升行动力等等。举例来说，当你强烈相信自己会成功，你的言行举止、自信度、社交态度都会模仿成功人士，最后真的促成了成功；或是因为天天想著某事，而更容易注意到相关机会；也可能因为观想美好未来，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带给人极大的动力去付诸“实际行动”等等。
其实在创业研究中，关于正向思考、自信、风险接受程度与创业成功，也有一定的关联，不过这其实无论是在传统成功学，或是现代的创业研究中，都已经有比显化更好、更完整、逻辑更清楚的做法，这里就不多赘述了。
如前所述，锡兰挑的踢爆对象九粒，并非这个产业的重要人士，只是在这过程中遭到放大。其他类似的团体还有很多，例如双生紫焰（ Violet Flames）就是一例。除了高价的付费课程与工作坊之外，还有电商与能量周边产品贩售，以及实体演讲与网聚。当我随机点进其官方网站中影片“癌症的秘密”，其内容之夸张，绝对比九粒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人或许才值得社会投以更多的关注。
※作者为作家，INSEAD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