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冲击就业:中国毕业生的阵痛与机遇
黄钰涵算了一下,今年夏天她在各大招聘平台上投出去的简历,大概有两百多份。
她就读于厦门一所大学传媒学院,现在正进入求职季,大三下学期开始找实习机会。字节跳动、各大互联网公司的品牌市场岗位,招聘要求里几乎都会提到AI,“希望候选人能跟上AI行业发展的节奏,至少深度使用过一款AI产品”。
她投了,很多聊了几句就没了后续。“那段时间感觉自己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黄钰涵的遭遇是中国年轻人严峻就业形式的缩影。2026届全国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连续第11年增长,再创历史新高。加上往届未就业和海归回流,全年求职大军超过1500万。
当历史上最大的一届毕业生群体走出校门时,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正在扩张的就业市场,而是一个正在被AI重新定义的就业市场。
雇主端的决策
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经济学系副教授沈凯玲对BBC中文表示,AI与以往的技术进步有一点非常不同:它对应届生刚进入职场前一到三年的经验积累阶段冲击较大。
“传统上,资历更深的员工会通过和新人协作来共同完成任务,同时也承担著培养新人的角色。但随著AI的应用,初级岗位的劳动力需求发生了很大变化,对刚进入职场的应届生来说,这一点很不利。”
作为雇主的庞国强(Chris Pang)验证了上述判断,他是一家国际贸易服务商GenPark的创办人兼CEO,他的企业利用AI工具做海外市场行销。
他的团队分布在上海、香港和新加坡。去年在香港招收了5位实习生,负责运营相关工作,表现不错。
但今年初,新一代以“龙虾”为代表的AI智能体(agent)工具大行其道。庞国强的公司也快速铺开AI agent工具。
今年夏天,他突然发现,不需要实习生了。
“从成本和效率的角度看,AI agent已经可以覆盖掉很多原本需要人工完成的运营工作。”庞国强说。对一个小团队来说,实习生承担的工作非常基础,时间也短,而招应届毕业生的磨合成本较高,效率上也会受影响。除非未来要拓展新的业务线,否则不再考虑招刚毕业的年轻人。
但他通过几家大型招聘平台,依然收到几千份简历,他“几乎没看”,只计划招聘一名在新加坡的业务负责人,通过猎头搞定即可。
冲击不均匀
沈凯玲副教授指出,AI取代的往往是教育水平相对较高、“非固定流程认知性任务”的岗位。这类工作在传统劳动力市场里的回报,通常高于体力劳动等其他类型工作。所以这一轮AI浪潮,特别冲击“接受高等教育应该有更好回报”的这种预期。
刚毕业的黄钰涵从事新媒体运营,她说撰写周报、月报这类基础工作,本质上是数据整理和归纳,“AI完全可以做,只要你把要求说得足够详细就行”,至于更有创意的品牌文案,AI只要大量学习品牌过去的调性和风格,就能写出很不错、甚至可能比人写得更好的文案。她认为自己的岗位未来“完全有可能被AI替代”。
但AI的冲击并不是均匀的。
同一个毕业季,不同领域的人才有截然不同的体感。对于一些研究性工作,AI的替代性没那么明显。
29岁的高同学今年从新加坡国立大学药学院博士毕业,已入职中国内地一家药物研发企业。在整个求职面试过程中,他没有太多机会用到AI。
“AI可以帮你看一些市场信息,给出建议和指导,但这些终究还是比较表面的东西。”
他工作的核心,是要处理理论和实验之间的落差,实操性强,强调实验的效果和产出。他说这恰恰是AI帮不上忙的地方,他周围的同事也对AI态度消极,既没积极应用,也不太看好。
7 月 28 日,中国江苏省扬州市举办了一个人才夜市,连夜进行人才招聘 [Getty Images]
AI在取代谁?
做医药研究的高同学,相比广告领域的黄钰涵更不容易被取代。这是行业问题,还是跟性别有关?
黄钰涵被问到性别和AI替代的关系时,她的直觉是“男女差不多”。她不觉得女生更容易被替代,理由是理科男生写代码一样被AI替代,计算机方向男生偏多,AI同样能自主生成代码。
数据给出的却是另一种答案。
2026年3月5日,Anthropic发布了一份关于AI对劳动力市场影响的研究报告。报告提出了一种新的衡量指标——“实际暴露度”(Observed Exposure),直接利用Claude的真实使用数据来衡量各职业受AI影响的程度。报告结合美国人口调查数据,分析了不同暴露度群体的劳动者画像。
结果显示,高暴露度前25%群体中,女性占比约54.4%,显著高于零暴露群体的38.8%,差距达15.5至16个百分点。研究生学历占比17.4%,是零暴露群体4.5%的近四倍。
报告指出,这一发现与传统认知形成鲜明对比:以往的自动化或全球化冲击通常最先影响低学历、从事常规体力劳动的劳动者,但这次AI冲击的“锋线”恰恰对准了受过高等教育、收入相对较高的白领群体。
反而是快递员、外卖员这些体力劳动岗位,吸纳了大量学历较低的男性就业群体。
悉尼大学商学院教授克林顿·福睿(Clinton Free)对此解读认为,过去十年间进入专业服务行业的女性大学毕业生数量已超过男性,这使女性在这波AI浪潮中的暴露度显著提高。
换言之,不是AI“针对”女性,而是女性集中的行业恰好是AI渗透最快的领域。
沈凯玲没有直接反驳报告的结论,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现在的职场很大程度上是为男性设计的,工业社会最初的职位设计、工作时间安排,都是围绕男性展开的,女性进入这样的工作环境后,制度层面并没有为她们做出太多调整。
而AI广泛应用之后,她希望,长期来看,女性能够借此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在就业和创业领域贡献出自己独特的能力。
阵痛与机会
在AI的冲击下,学生们也各有选择。
沈凯玲观察发现,一种明显的两极分化:一端有强烈的动机想回到安全、舒适、传统的保护状态里,比如回到体制内;另一端则显得比较兴奋,想要尝试、想要突破。这两个群体比较明显地浮现出来。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新技术的冲击下,依然有大量失落的、毕业即失业的人口。中国国家统计局显示的16至24岁青年失业率,在排除了在校生之后,落在14%到19%之间。
沈凯玲补充,中国的劳动力市场和北美、欧洲有所不同。中国劳动力市场在非正式就业方面相对更灵活,工资的“刚性”相对较弱,也就是工资可以向下浮动调整。这一点很关键,因为当工资不能向下调整时,一旦就业出现问题,往往更难通过市场自身去解决。
“应届生起薪相对往年可能有所下降,但这个看起来负面的现象,某种程度上其实也缓解了就业难的问题。”
作为雇主的庞国强,虽然减少了雇用年轻人,但他认为未来依然有很多机会等著他们。他的判断是,过去很多经验需要几年的工作积累,但现在的年轻人可以借助AI快速获得接近资深员工的生产力,关键在于他们需要从执行者转变为问题解决者。真正有竞争力的人,是那些能把AI、行业知识和创造力结合起来的人。
沈凯玲的视野放得更加长远——人应该成为“human being”而非“human doing”。她说在AI的影响下,还想回到十年、二十年前那种朝九晚五、像螺丝钉一样在办公室里重复做同样白领工作状态,既没有必要,也不该是这一代年轻人未来职场生涯的样子。
“未来,不是日复一日重复做事的『工具人』,而是能体现自己审美和独特性的『活生生的人』。人越能真正体现出自己的审美、价值观和独特性,未来在这个经济社会里,可能反而会因此获得更多的经济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