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诉奥尔特曼案:大亨恩怨与公众焦虑
马斯克败诉后,被告律师在法庭外发表感想时,英国广播公司(BBC)播出的电视画面被一个巨大的抗议牌子所占据。牌子上写着:“阻止AI(人工智能)窃贼”。
抗议者的愤怒,显然是指迅猛发展的人工智能抢走了人类的工作。
全球首富马斯克起诉的是谁?是另外一个亿万富豪、全球最知名的AI公司OpenAI的首席执行官奥尔特曼。OpenAI是开发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聊天机器人ChatGPT的公司。
但从某种意义上,随着普通美国人对“AI窃贼”的恐惧和反感,原告马斯克和被告奥尔特曼都成了舆论法庭上的被告。
美国一家报纸对这起“人工智能世纪审判”的描述,说出了它的重要性、荒唐性以及为什么吸引了全球这么多注意力:“当今世界上最具争议,并且过度曝光的两个人中的一个,正在起诉另一个,而后者同样令人反感,并且同样无法逃避。两人都富可敌国。”
马斯克与奥尔特曼的分合与反目,其戏剧性与反转程度,不亚于一部21世纪的《基督山伯爵》,两人关系的演变,是一部从蜜月、决裂到对簿公堂的科技业大亨恩仇录。
早在近20年前,马斯克与奥尔特曼就已相识。后来,出于对谷歌垄断AI和安全隐患的共同担忧,两人一拍即合,在2015年联合创立了非营利组织OpenAI,旨在开发造福全人类的通用人工智能(AGI)。马斯克作为核心出资人,注入了3800万美元。
2017年前后,双方出现裂痕。随着研发成本飙升,马斯克试图掌控OpenAI并将其并入特斯拉,遭到奥尔特曼等管理层的拒绝,马斯克随后在2018年愤而退出董事会,并切断了后续资金注入。
2019年至2023年期间,两人渐行渐远。奥尔特曼为寻求资金,带领OpenAI转型为“限额盈利”公司,并接受了微软的百亿巨额投资。马斯克对此极度不满,多次公开炮轰其背叛初心,并于2023年成立xAI与之直接竞争。
2024年,马斯克正式起诉OpenAI和奥尔特曼,指控其“偷走慈善机构”以牟取暴利,要求赔偿1500亿美元,并解除相关被告的管理职务。诉讼之所以拖到2026年才正式审理,是因双方不断追加材料、修订诉状、提出反诉及程序性争议,使案件长期停留在审前阶段。
经过旷日持久的舆论与法律拉锯,2026年5月18日,陪审团做出裁决,认为马斯克起诉已过追诉时效,判定马斯克败诉。但马斯克的律师表示将保留上诉权,马斯克本人也公开表示,会继续上诉。
这两位全球最有名的科技大亨之间的友谊,最终演变成为法庭上的反目成仇和彻底决裂。
AI如今已不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生活问题、经济问题,甚至是政治问题
关注人类福祉,还是扼杀竞争对手?
在长达三个星期的庭审过程中,马斯克和奥尔特曼多次来到法庭。
马斯克亲自坐上了证人席,接受了双方律师的轮番质询。在发言中,他反复重申了自己的起诉逻辑,强调自己最初是为了人类福祉而慷慨解囊,却被奥尔特曼等人欺骗,最终让一个慈善愿景变成了科技巨头的赚钱工具。
马斯克在庭审的开场白中声称:“这是一个利他主义对抗贪婪的经典教科书式故事。”
奥尔特曼虽然没有坐在证人席,接受双方律师的现场口头质询,但也连续几天坐在庭审现场的前排旁听,因为这起诉讼的结果,对他本人和他领导的公司太重要了:或者他被赶出OpenAI管理层,或者为OpenAI上市扫清道路。
OpenAI的律师表示,马斯克提起诉讼是出于嫉妒和恼怒,是为了扼杀竞争对手,并非是关注人类福祉和公益。
马斯克在2018年退出公司董事会,并断言这家初创公司在没有他的情况下成功的概率是零,结果却被ChatGPT的巨大成功狠狠羞辱。OpenAI目前估值为8520亿美元,而马斯克自己的xAI实验室至今仍未能追赶上来。
OpenAI的律师威廉·萨维特(William Savitt)说:“马斯克在某些领域或许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在AI领域却并非如此。事实证明,要在AI领域取得成功,马斯克所能做的,就是把事情闹上法庭。”
OpenAI声称,马斯克当时是在无法掌控整个企业后选择了退出。OpenAI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此案的核心始终是马斯克为了他想要的东西,攫取更多的权力和金钱。”
被法庭舌战遮蔽的公众利益
谈到这起诉讼,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法学院教授斯塔夫罗斯·加迪尼斯(Stavros Gadinis)说:“马斯克确实成功地抹黑了奥尔特曼,但要说名誉,很难有人能比马斯克更差。”
庭审期间,每天都有很多人在法庭之外抗议。例如,一名男子把自己装扮成纸板做的特斯拉,戴着马斯克面具,挥舞着一个超大的毒品袋子;另一个人身上套着充气的马斯克人偶,不断做出纳粹敬礼,还有一块标语牌上写着:“这里的所有人都很糟糕。”
在英语世界最大的社交讨论平台红迪(Reddit)上,一个人气颇高的帖子这样写道:“看到马斯克输掉官司,我很兴奋,但看到奥尔特曼赢了诉讼,我又很懊丧,我在这两种情绪之间艰难地选择。(Very tough to decide between my joy at seeing Musk lose and my misery at seeing Altman win)”
但大多数美国普通人,并不热衷于仅仅观赏两位亿万富翁之间的法庭“狗血剧”,他们关注的焦点,也不在于马斯克与奥尔特曼两人谁的名誉更差。
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些举着标语牌的抗议者,显然更关心AI会不会抢走他们的工作。大多数美国普通人也更关注AI对他们职业和前途的影响。
美国西北大学法学院教授吉尔·霍维茨(Jill Horwitz)说,“围绕OpenAI的使命以及公共利益,确实存在着严重的法律问题,但这两位身家数十亿美元的大亨围绕权力和金钱争斗上演的一出闹剧,已经扭曲并遮蔽了法律在这里本应关注的核心——公众利益。”
《纽约客》杂志专职撰稿人吉迪恩·路易斯-克劳斯(Gideon Lewis-Kraus)也认为:“像个人品格这样脆弱且易腐败的东西,永远无法作为人工智能治理的充分基础。”
美国康奈尔大学科技政策研究所所长萨拉·克雷普斯(Sarah Kreps)指出,这次庭审提醒人们,人工智能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仍取决于一个由科技大亨及其个人宿怨组成的极其狭小的群体。
克雷普斯认为,案件在追诉时效这么一个法律技术问题上的终结,留下了许多尚未解决的问题和争论,例如:如何管理AI系统、由谁来收割其经济利益等。
这场“AI世纪审判”结束后,著名的美籍华裔调查记者、《AI帝国》一书的作者郝珂灵(Karen Hao)撰文,这样写道:“如果将注意力集中在奥尔特曼是否不可信,或者马斯克是否更加不可信的问题上,就会掩盖一个深刻得多的问题。如果OpenAI失去了作为人工智能行业领头羊的地位,另一个几乎毫无区别的竞争对手——马斯克的xAI或其他公司——就会直接取代它。这包括像Anthropic这样的公司,尽管它们享有更好的声誉,却同样在从事许多相似的行为,比如为了速度而牺牲谨慎的决策、忽视知识产权,以及激进地扩张其算力基础设施而损害社区利益。”
郝珂灵认为,这场诉讼的结果并没有改变AI行业的现状,即掌握AI帝国的科技大亨们“渴望整合更多的数据与资本、重塑地球、榨干并取代劳动力,以及将自身深深嵌入国家内部以获取对暴力机器的影响力。我们依然会生活在一个由极少数人掌握巨大权力、按照自己的形象重塑世界并主宰数十亿人如何生活的世界里。”
美国民众深层的AI恐惧
目前看来,这种局面不太可能有任何改观,至少从美国来看。
如今,AI几乎获得了美国国会、川普政府、法院以及华尔街的一致认可。川普政府中有很多投资AI领域的风险投资家和其他对科技业资金持开放态度的人,川普本人也是如此。虽然州级监管机构和个别议员中存在零星的反对声音,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美国民众对迅猛发展的AI行业以及垄断这个行业的科技大亨们,显然怀有一种混杂了担忧、疑虑、恐惧和愤怒的情绪,而且这种情绪越来越强。
根据今年春季美国公布的几项民意调查的结果,美国普通人对AI的爆发式发展,已经从最初的猎奇,逐渐转变为深层的恐惧与愤怒,担忧AI的美国人数量远超对此感到兴奋的人。这种情绪不仅仅是对“丢掉工作”的传统恐慌,而是已经转化为针对数据中心破坏家园的实体抗议,以及对科技大亨们用资本绑架公共资源的强烈愤怒。
3月12日,美国独立的智库和调查机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公布的报告显示,半数以上的美国人表示自己对AI的情绪是“担忧多于兴奋”,而真正对AI感到兴奋的人不足十分之一。
4月13日,美国领先的非营利、无党派研究倡导联盟“美国研究倡议联盟”(Research!America)发布了2026年度AI风险认知民调,调查发现,越来越多的美国人认为AI带来的风险多于收益,18岁至24岁的年轻人对AI的风险感知最强。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旗下的安嫩伯格公共政策中心(Annenberg Public Policy Center)分别在5月7日和5月13日公布了两次全国性调查,结果发现,只有17%的美国人认为AI在未来十年会带来正面影响,42%的受访者认为影响会是负面的;65%的美国成年人表示,美国政府在人工智能监管方面做得不够,这一观点得到了大多数民主党人、独立人士和共和党人的认同。
总之,近期多项民调都揭示了一个趋势:美国民众的担忧开始呈现出更具体的形态,如AI是否会抢走工作、是否会加剧财富集中、是否会消耗过多能源、是否会破坏环境,这些原本属于专家讨论的议题,正在迅速进入普通美国人的日常语境。换句话说,AI如今已不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生活问题、经济问题,甚至是政治问题。
而马斯克诉奥尔特曼案的判决,并没有触及AI监管这个更让美国普通人担忧的实质性问题,此案一审的终结,只会加快两人旗下公司IPO的速度,从而加剧普通美国人的焦虑。
不过,总有一天,越来越强烈的公众焦虑,最终会逐步形成针对科技大亨、AI企业和监管机构的政治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