币安助力伊朗,赵长鹏又捅了马蜂窝
在伊朗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与美国的冲突之际,该政权的一名核心财务操盘手搭建立了一个秘密支付网络,以确保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向其军队。而这个网络的核心,正是币安(Binance)。
币安是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根据其内部合规报告,就在去年12月之前,该网络于两年内在该交易所进行了高达8.5亿美元的交易,且大部分交易是通过一个单一账户完成。该网络由自称“反制裁”操盘手的伊朗人巴巴克·赞贾尼(Babak Zanjani)运营。
赞贾尼的同伙(包括其姐妹、伴侣及公司董事)运营着着多个附加账户,且全数共用相同设备登录。币安调查人员在报告中指出,这种模式是该组织逃避美国对伊朗制裁的证据。
在当前美伊战争爆发前两年内,有数十亿美元的加密资产过币安流向了资助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的网络,上述资金正是其中的一部分。该事实由币安合规报告、区块链数据、追踪恐怖主义融资的海外执法官员、加密领域研究者及非公开文件共同佐证。
海外执法官员表示,他们今年一直在继续追踪通过币安账户流向与该政权相关的伊朗实体的资金,追踪到的交易最近一次甚至发生在本月。
币安创始人赵长鹏于去年10月获得了美国总统川普的赦免。他于2023年认罪,并因违反反洗钱规定服刑四个月。
根据币安合规报告、外国执法官员和非公开文件信息,这笔巨额资金揭示了币安如何被用作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金融动脉。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是主导伊朗的强大政治、军事和经济力量。
这支伊朗武装力量还支持中东各地的代理人武装,包括被认定为恐怖组织的哈马斯(Hamas)、真主党(Hezbollah)和也门胡塞武装(Houthi)。

自诩“反制裁”操盘手的伊朗人巴巴克·赞贾尼,摄于2015年德黑兰。图片来源:REUTERS
币安的一名发言人表示,该信息不准确,币安不允许与当时受到制裁的个人或数字钱包进行任何交易,并且币安在发现此类情况后采取了所有适当的措施。
该发言人表示,根据币安的记录,“绝大多数此类交易似乎与币安平台无关。”
币安不予回答有关这些交易的具体问题,包括转移的金额,也未澄清其所称的不准确之处。
该发言人表示:“币安对其平台上的非法活动采取零容忍态度,自2024年以来,币安已进行转型,并建立了业内一流的合规体系,”从而将对受制裁实体和高风险领域的敞口降至接近零的水平。该发言人称:“我们一直与世界各地的执法机构密切合作,以发现、预防和打击金融犯罪。”
依据反恐融资专家对赞贾尼类交易账户的评估,海外执法官员及知情人士推断:赞贾尼账户进行的8.5亿美元存取款交易,可能意味着约有4.25亿美元通过币安转移,用于资助伊朗军队。合规报告显示,币安内部的调查人员评估认为,这些账户是一个为该政权融资的洗钱网络。
近年来,还有其他此前未见报道的大额资金通过币安流入或流出与伊朗相关的实体。
一家区块链数据公司的分析显示,伊朗央行去年通过一系列交易将1.07亿美元的加密货币转移到了币安账户中。目前无法确定这些资金随后是否从币安转出。
根据一家外国执法机构汇编的数据,在2024年和2025年期间,币安账户与某些数字钱包进行了大约2.6亿美元的直接交易,这些数字钱包都与伊朗恐怖主义融资人员及受制裁伊朗实体有关联。
此外,币安调查人员还标记出,币安平台之外一名未知用户持有的数字钱包通过该交易所接收资金,并于2023年向一个伊朗国家融资网络转出2.18亿美元,区块链数据证实了这一转账。数字钱包类似于加密货币的银行账户。
此前,《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在2月份报道称,币安调查人员认定约有17亿美元通过币安流向了同一个伊朗网络。而上述资金并不包含在这17亿美元之内。币安的合规报告称,伊朗相关人员使用了复杂的手段来转移资金,以图逃避稽查。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文章,币安迫使几名内部调查人员离职,这些调查人员曾对与币安一个业务合作伙伴有关联的账户提出担忧,认为在2024年和2025年,上述资金中有约12亿美元是通过这些账户在该平台转移。
币安针对这篇报道回应称,这些调查人员并非因为提出合规担忧而被解雇,而是“基于个人情况”离职。该公司表示,并未故意允许可能招致制裁的活动,被识别出的实体最终已被移出币安平台,并且公司已妥善管理了相关风险。
币安就相关报道对《华尔街日报》提起了诉讼。《华尔街日报》的一名发言人表示:“我们坚守报道立场。”

2024年,币安创始人赵长鹏抵达西雅图法院。图片来源:JASON REDMOND/AFP/GETTY IMAGES
根据海外执法官员的说法、币安合规报告以及非公开文件,通过币安流向与伊朗相关团体的资金,在很大程度上对应的是中国买家购买伊朗石油的付款,这是由伊斯兰革命卫队控制的规避制裁贸易的一部分,也是该政权的重要收入来源。
据海外执法官员所述、合规报告内容以及区块链数据,即便币安在2023年就违反联邦反洗钱及制裁法规认罪,资金仍持续流向伊斯兰革命卫队关联实体。除了针对其创始人赵长鹏的指控外,币安还被处以创纪录的43亿美元罚款。
币安一直是川普家族加密货币项目World Liberty Financial的关键支持者,自2024年以来,该项目已让川普家族赚取至少12亿美元。World Liberty对此不予置评。
长期以来,美国和国际上的制裁将伊朗排除在全球金融体系之外,旨在打击恐怖主义融资和核武器开发。当前川普政府正重拳打击该政权的融资活动,利用币安账户为伊朗输送资金之举再次引发关注。
美国司法部目前正在调查伊朗在币安于2023年认罪后利用该交易所逃避美国制裁的情况。作为对司法部调查的回应,币安表示,该公司“绝对没有直接与任何受制裁实体进行交易”,并称通过该平台的资金流动是间接的。
据知情人士透露,今年3月,美国财政部官员会见了币安高管。这些知情人士称,官员们对该公司是否遵守了其在2023年认罪协议中同意接受的监督提出了担忧,其中包括涉及伊朗的交易。
2023年,联邦检察官表示,币安允许伊朗客户进行价值数亿美元的交易,“严重破坏”了美国对伊朗的制裁。作为认罪协议的一部分,币安承诺全面整改其金融犯罪控制措施,随后伊朗资金的流动有所减弱。但币安合规报告和熟悉相关活动的人士表示,伊朗资金很快又大量涌回。
去年,币安的内部调查人员和外国执法官员曾警告称,与伊朗相关的资金仍在通过该平台流转。币安的报告显示,在许多情况下,即使内部警报已标记出这些账户与伊朗有关联,且执法机构因怀疑涉及恐怖主义融资而向币安索要这些账户的交易信息,这些账户依然在数月内保持开通状态。
美国财政部官员上周强调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使用加密货币的风险,警告称该组织利用了加密货币交易所反恐融资控制及其他机制中的漏洞。
作为川普政府针对伊朗的“经济狂怒”(Economic Fury)行动的一部分,美国财政部还在4月份警告称,金融机构“已被警告”,如果它们为代表伊朗的资金转移提供便利,可能会面临后果。财政部表示,已冻结了数字钱包中持有的3.44亿美元伊朗所有的加密货币,以打击该国的经济命脉。
今年1月,美国再次对通过币安转移加密货币的伊朗人赞贾尼实施了制裁(距其上次被列入黑名单已过去十多年),同时被制裁的还有他控制的一家加密货币公司,美国指控他向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输送资金。这些制裁措施并未提及币安。
目前身在伊朗的赞贾尼在社交媒体上回应称,这些制裁表明了“我们经济运作的卓有成效”。
赞贾尼的一名发言人否认了美国的指控,并对《华尔街日报》表示:“他既不需要也不依赖任何加密货币交易所来进行洗钱或逃避制裁。”该发言人未回应有关币安账户的问题。
最佳选择
在全球制裁的背景下,包括平民在内的各类伊朗人已转向加密货币,将其视作从海外汇入资金、维持生计的变通之径。区块链数据提供商TRM Labs估计,伊朗人去年进行了超过100亿美元的加密货币交易。
今年春天,随着与美国的冲突加剧,伊朗相关部门开始要求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以加密货币或人民币支付通行费。

今年4月,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士兵在霍尔木兹海峡驶近一艘船只。图片来源:WANA NEWS AGENCY/REUTERS
海外执法官员和研究人员表示,伊朗人利用币安账户将外币兑换成加密货币,随后转入德黑兰的加密经纪商。币安全球月交易量高达数万亿美元,海量资金池为这些非法资金流提供了掩护。
执法部门和其他研究人员表示,自2017年推出以来,币安一直是伊朗加密货币资金的主要通道。早期无需实名认证即可开户的机制,令该平台沦为洗钱者与规避制裁者的避风港。伊朗最大的加密货币交易所Nobitex对此毫不避讳:Nobitex的网站在2020年称,币安是伊朗人购买加密货币的“最佳选择”,因为它“给伊朗用户带来的麻烦较少”。币安于2021年开始实施强制身份验证。
币安表示,大约在同期,该公司已主动采取措施来限制其对伊朗市场的敞口。币安在本周的评论中表示,有关该交易所目前是伊朗加密货币资金主要通道的说法是不实的。
根据美国相关部门在2023年币安案件中的说法,到2023年,币安的美国客户与伊朗用户进行了价值超过8.98亿美元的交易,违反了制裁规定;此外,还有币安用户向关联伊斯兰革命卫队的网络犯罪团伙钱包打款,该团伙当时正通过黑客手段攻击美国公司以勒索赎金。
作为认罪协议的一部分,币安接受由美国政府委派的两名监督员进驻,以审查该平台对美国法律的合规情况。前合规员工表示,高管层担心这种监督会拖慢增长步伐,并采取了措施向监督员隐瞒部分业务。
《华尔街日报》查阅的内部通讯显示,就在认罪协议达成前夕,币安某合规主管发信告知同事:今后调取特定敏感账户(含币安旗下实体拥有的所谓内部账户)信息,必须经由高管层审批。这意味着,原本负责向监督员上报可疑交易的币安合规团队,在内部核查上被强行设卡。
《华尔街日报》此前报道称,在前述流入伊朗融资网络的资金中,约12亿美元曾借道某个被打上“内部”标签的币安商业伙伴账户。针对该报道,币安当时辩称,此举是“为保全调查完整性而采取的标准程序,而不是为了绕过内控”,且该账户是被初级员工误标为“内部”。币安表示,该账户已被识别、关闭并报告给执法部门。
前合规员工表示,在达成认罪协议后,一些币安合规主管也对公司的一些做法感到警觉,包括公司领导要求放宽对高风险客户的反洗钱管控。此外,尽管公司此前承诺退出受制裁的俄罗斯市场,但他们认为公司并不愿移除俄罗斯客户。出于失望,数名合规高管在2024年中期之后离开了币安。

位于德黑兰的伊朗中央银行,摄于2023年。图片来源:WANA NEWS AGENCY/REUTERS
赞贾尼操盘始末
就在币安为认罪协议善后、试图重建业务之际,伊朗也在寻找规避美国制裁的新渠道;在哈马斯于2023年10月7日袭击以色列后,美国在同一年收紧了这些制裁。美国财政部曾试图切断被指用于向加沙及黎巴嫩代理人武装输血的伊朗资金网络。
币安合规报告显示,靠羊皮贸易起家、后跻身伊朗最大富豪行列并以善于规避制裁著称的赞贾尼,通过其名下加密机构Zedcex,在币安平台密集活动。
早在2013年,赞贾尼就因利用马来西亚一家银行协助伊朗政府转移数十亿美元,首度遭到美国制裁。之后,他告诉伊朗媒体,他的工作是“反制裁行动”,并自称“巴斯基(Basij)的经济战士”。巴斯基指的是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志愿民兵。他高调炫富,频频与劳力士、豪车及私人飞机同框。
随着美伊核协议于2016年生效,该制裁于当年被解除。

2016年现身德黑兰的赞贾尼。今年1月,美国以向伊斯兰革命卫队输送资金为由对其施加制裁。图片来源:MEGHDAD MADADI/AFP/GETTY IMAGES
Zedcex注册于伦敦市中心,在社交媒体上包装成面向加密交易者的交易平台。然而,美国财政部及海外执法官员指出,Zedcex的核心客户正是伊斯兰革命卫队。
海外执法官员表示,伊朗石油销售所得资金通过土耳其的银行进入Zedcex。币安报告显示,Zedcex注册在一家迪拜子公司名下的企业币安账户随后将资金转入与伊斯兰革命卫队相关的数字钱包,该报告未具体说明这些转账的金额。该账户在2024年和2025年的总交易额约为8.3亿美元,其中包括存款和取款。
海外执法官员表示,这些加密货币资金随后可以转移到Nobitex等伊朗交易所,在那里资金可以兑换成当地货币里亚尔。或者,这些加密货币可以在避开相关部门视线的情况下进行转移,用于支付供应商和购买武器。
币安合规报告显示,币安的系统在2024年底检测到该Zedcex账户在德黑兰登录,这触发了内部警报。合规报告显示,。然而,该账户随后又存续了一年多,其间因被德黑兰设备使用而连续触发十余次警报,最近一次是在2025年11月。
币安合规报告显示,赞贾尼的姐妹及其伴侣在币安至少还持有三个附加账户,其中一个归属他们管理的一家迪拜钻石贸易商。
研究伊朗利用加密货币进行恐怖主义融资的专家表示,这些账户通常不用作投资账户,不会在各种加密货币中进行多次进出交易。他们表示,相反,这些账户主要是转移资金的工具,通常包含一笔转入交易和一笔等值的转出交易。
这一评估与属于Zedcex迪拜子公司董事的一个独立账户中的交易模式相符,该账户进行了总计2,100万美元的加密货币交易。币安合规报告显示,存入该账户的金额是总交易额的一半——在2023年底至2024年中期之间,有1,000万美元来自与伊斯兰革命卫队相关的数字钱包,另有近70万美元来自Zedcex。这表明转出金额是等值的,从而产生了2,100万美元的总交易额。记者无法联系到该董事置评。
币安调查人员在今年1月和2月提交的内部合规报告中写道,相同的设备登录了所有这五个账户,这意味着它们构成了同一个Zedcex网络的一部分。
报告指出了这些账户与52岁的赞贾尼的联系,并指出他因资助伊斯兰革命卫队而受到制裁。一份报告建议将这些用户移出币安平台,原因是“这些关联具有高风险性质,且存在规避制裁和恐怖主义融资的可能性”。报告还建议币安向相关部门报告这些用户。
根据《华尔街日报》查阅的Telegram消息,Zedcex还发行了挂钩美元的自有稳定币USDZ,并引导客户在币安购买。本月截取的币安网站画面显示,USDZ虽未在主站正式上架,但用户可在其他交易所购买后将代币转入币安。
美国财政部在上周关于伊斯兰革命卫队使用加密货币的警告中提到了USDZ,称伊朗创建了自己的稳定币,以在银行系统之外转移资金,这违反了制裁规定。

今年4月,两艘船只在新加坡附近海域疑似转运伊朗石油。图片来源:COPERNICUS SENTINEL DATA 2025/AFP/GETTY IMAGES
伊朗央行
赞贾尼曾公开吹捧加密货币在规避西方金融制裁方面的效用,他去年在X上发帖称,他曾告诉伊朗央行行长,“所有银行交易都必须转移到区块链上。”
区块链数据公司的分析显示,2025年,约1.07亿美元的加密货币经过几个步骤从伊朗央行的数字钱包转出,最终进入了币安账户。
伊朗常驻联合国办事处未回应置评请求。
一份非公开文件和一名知情人士透露,另一家区块链数据公司TRM Labs也发现了将伊朗央行与币安账户联系起来的交易,但无法追踪进一步的资金动向;TRM Labs与美国相关部门以及包括币安在内的交易所合作追踪加密货币交易。消息人士称,TRM在今年1月与币安高管接洽,提议联合调查这笔资金,并与美方共享结果以配合制裁行动。
上述文件和知情人士表示,两家公司对此进行了讨论,参与的高管包括TRM政策主管阿里·雷德博德(Ari Redbord)和币安首席合规官诺亚·珀尔曼(Noah Perlman),但币安拒绝参与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