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个是暗黑人格?“有毒的人”
☆“你今天选择留在这个人身边,不代表你明天不能改变主意。沉没成本常常困住我们,我们觉得已经付出这么多,现在离开太可惜。但过去投入的精力,不是继续投入未来的理由。”
☆“我认为人性本善或本恶的观点过于简单化了。人可以极好、极坏,也可以介于两者之间。但整体而言,我对人性很乐观,数据也支持这个结论:好人远比坏人多。”

▲意大利导演帕索里尼的作品《那喀索斯》,1947,用夸张手法表现了希腊神话中经典的自恋者。视觉中国 图
一切好奇始于那个古老的争论,古今中外的思想者从未停止提出新的见解: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高中的时候,加拿大少女利安娜·坦恩·布林克(Leanne ten Brinke)在课堂上观看了科普纪录片《事物的本质》中关于精神病态的一集。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这个话题深深着迷,回家就让母亲买了研究精神病态的权威著作《良心泯灭》,作为那年的圣诞礼物。
后来,利安娜入读达尔豪斯大学学习心理学和法医心理学,又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完成博士学位,目前是该校心理学系副教授。
她从2005年前后就一直专注于研究暗黑人格(dark personality),尤其是精神病态。她所在的UBC有长期的人格心理学研究传统,学者们陆续提出了不同的理论模型,测量精神病态与暗黑人格的特质。
暗黑人格,指的是人格心理学家提出的“黑暗四联征”(Dark Tetrad),分别是:自恋,以自我评价过高为特征;马基雅维利主义,以操纵和利用他人为特征;施虐癖,从他人的痛苦中获得快感;精神病态。这些人格特质都带有恶意,往往彼此重叠,共同点是操控欲和冷酷无情。精神病态者可以根据量表做出专业诊断,现实生活中遇到的很多暗黑人格者会表现出其中某些特质,只是程度较轻,没有达到精神病态的范畴。
利安娜最初的研究聚焦于那些犯有暴力罪行的精神病态者。她往返监狱、少管所、缓刑办公室,花费大量时间研读刑事案卷,这让她深陷痛苦和折磨。
2006年发生的事成了一个转折点。当时她在一家社区矫正中心做志愿者,为男性性犯罪者做团体治疗。有一晚,他们讨论了性犯罪对受害者造成的伤害,罪犯轮流发言,大部分人表现得懊悔、诚恳。有一个假释犯不时偷看她,轮到他讲述时,他的语气冷漠、平淡,甚至归咎于受害者本人。他盯着利安娜说,那个受害者长得很像她,“知道吗,你就是我喜欢的类型”。
之后,她转变了研究方向,探索精神病态特质在更日常环境中的影响。一项研究发现,高管群体中精神病态者的比例约为普通人群的三倍。利安娜曾经研究了一百多位对冲基金经理,判断暗黑人格特质能否让人在竞争中取胜。结果却出人意料:精神病态特质得分较高的经理,投资回报率明显低于那些更友善、更富同情心的同行。

▲《有毒的人:识别并应对你身边的暗黑人格者》作者,利安娜·坦恩·布林克(leanne ten brinke)。资料图
利安娜和同事做了两项大规模调查,估算约有20%的人具有暗黑人格特质。她把这些人群称为“有毒的人”,呼吁警惕他们给公共生活造成的巨大伤害。不同的研究证明了:暗黑人格特质较高的人更热衷参与政治,并在选举中获胜;然而,这些暗黑人格特质却会在其上任后阻碍其表现;暗黑人格特质还与近年威胁全球民主的民粹主义紧密相关。
在中国,PUA与家庭暴力、职场与校园霸凌等话题不断成为舆论热点,让人们越来越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善意和互助虽然是主流 ,但是恶意与侵害也无处不在。
不论是影视作品中的精神变态者形象,还是生活中的暗黑人格者,他们往往显得隐蔽,甚至表面上富有魅力。科学家们一直在试图解释,为什么人容易屈从和受到支配。
想象你坐在地铁上,身旁的乘客忽然大幅度伸展四肢,占据你们之间的公共空间,你会作何反应——是同样伸展身体,守住自己的空间,还是下意识收缩?相关实验发现,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收缩身体,这并非出于理性权衡,而是因为并未意识到它的影响。
“人类对社会等级结构有一种独特而敏锐的感知。面对支配行为,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顺从。”利安娜写道。
研究了多年暗黑人格后,利安娜发现,无论性本善和性本恶都无法解释人性的梯度分布。人格是一个连续谱,暗黑人格者和普通人并无本质区别,80%真正善良、有同理心且诚实的人,在特定社会环境下也可能表现出某些暗黑人格特质。暗黑人格不是人类发展过程中出现的病变,而是人性中固有的一部分。于是她强调,“我们要学会约束自己内心的恶”。
利安娜把这些年的研究写成《有毒的人》一书,近期正在全球各地出版。2026年4月,这本书在中国出版,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家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连线专访。
01识别危险信号
南方周末:你在书里记录了多位当事人与暗黑人格者互动而遭受伤害的真实经历,内容源自你在2023—2024年进行的电话与视频采访。你采访了多少人,如何寻找到他们的故事?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我大概访谈了30到40个人,实际做的访谈比书中收录的更多,因为我们要挑选最能说明特定观点的故事。这些个人故事主要来自我在自己的脸书和领英上发的帖子:如果你遇到过冷漠、操控性强、充满敌意、看起来自恋的人,并愿意分享经历,我希望能听你讲述。很多人在亲密关系、职场等场景中都有过类似经历,所以找到愿意分享的人并不难。
南方周末:我读这些故事时有一个疑问,很多故事来自人们单方面的叙述,你如何确信他们所说的是真实的?如何通过这些转述,识别那些你没有直接接触过的人的人格特质,你需要做事实核查吗?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我们没有联系过故事中被描述的人,我担心这会让受访者陷入危险,而且有些人已经去世,也无法联系。
我收集这些故事是为了作为例证,试图将故事与数据联系起来,而数据是非常有力的。通常来说,拥有暗黑人格特质的人会报告自己的个性,也会报告他们有多大可能会欺骗自己的伴侣,或者是否曾经参与过暴力行为。我们对人格有一些关键性的评估,整体研究非常可靠,我们只是用故事来具象化这些结论。
你说得完全对,我没有亲自评估或跟进过被描述者,我采信的是讲述者的说法。而研究表明:如果你足够了解一个人,你对他人格的判断会相当准确。这些故事都来自父母、伴侣、长期共事的同事,他们有充足时间观察对方的人格。心理学上把这称为“同伴评定”:让一个人自评人格,再让亲友伴侣评定,两者的相关度非常高。
所以,我认为这些故事作为大规模研究的例证是可靠的。
南方周末: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人们和暗黑人格者相处时有可能会变得混乱。有时候,那些所谓“有毒的人”可能会声称自己才是受害者。如果一个暗黑人格者来找你讲述自己的故事,声称受到了别人的伤害,你可以识别出来吗?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我接受过精神病态评估的专业训练,会在对话中寻找危险信号并追问。事实上,我确实访谈过一位被临床诊断为精神病态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我能识别出来。
而且,拥有暗黑人格特质并不代表他们不会被其他人伤害。很多暗黑人格者本身也有被虐待的成长经历。这一点完全符合文献结论。研究显示,精神病态的成因与基因和环境有关,环境风险因素包括童年遭受虐待与忽视。人格特质的形成,可能恰恰源于自身早年受害的经历。
南方周末:你有没有在生活中亲身接触过暗黑人格者?可以在短时间内辨认出来吗?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是的,完全可以。几乎每个人都有过和暗黑人格者打交道的经历。因为我的工作性质,我在职场、研究、咨询项目中都会接触到这类人,我甚至会专门寻找这些特质,尤其是撒谎的迹象。
的确可以快速识别,但当他们有动机表现得很好时,难度会变大。比如他们想要第二次约会、得到一份工作、获得假释,就会刻意伪装、撒谎。而人类本来就不擅长识别谎言。
所以我会去寻找那些快速出现的危险信号(red flags)。比如,我看到几个危险信号,就会随着更多信息逐步更新判断。因为人格是跨时间、跨情境的稳定思维、情感与行为模式,观察时间越长、情境越多,判断就越准确。
南方周末:你遇到一个陌生人,会立刻下意识判断“这个人是不是暗黑人格”吗?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有些行为在暗黑人格特质水平高的人群中会高频出现,如果第一次互动就出现一连串这类行为,我会觉得:这里有一些危险信号,这个人可能在心理变态、自恋等维度上得分较高。
我当然不会据此做出任何诊断,只是快速判断,就像判断一个人内向还是外向、对新观念开放与否一样,就像判断人格的任何其他方面一样。
南方周末:哪些是危险信号?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一个是,他们在对话里更容易打断别人,但如果别人打断他们,他们就会非常生气。他们会无视边界,比如你说工作中不谈家庭,他们仍不断追问。他们在个人或职业边界上往往缺乏敏感性。如果是精神病态,通常会有情绪上的脱节,他们的情绪往往比较压抑或突然。你可能会看到非常短暂的愤怒爆发,或者一些不合时宜的情绪组合。
另外,我们在研究中发现,具有较高精神病态特质的人更可能在面带微笑的同时使用愤怒或敌对的语言,呈现出诡异的情绪反差。他们可能在常人会害怕、紧张的情境中表现得异常冷静。
自恋倾向的人,总是不停地谈论自己,强调自己最优秀、最聪明,过度在意外表。施虐倾向比较高的人,可能会在别人受伤或痛苦的时候微笑或大笑。
我们任何人偶尔都可能出现这些行为,但高暗黑人格者会频繁、持续地表现出来。偶尔一次谈论自己是正常的,但如果每段对话都只围绕自己,就成了自恋的明显信号。▲电影《沉默的羔羊》剧照。资料图
02约五分之一的人有暗黑人格
南方周末:对于暗黑人格,我们似乎容易混淆一系列定义,你能否厘清暗黑人格、精神病态和人格障碍究竟有什么区别?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我所说的暗黑人格特质,指的是“黑暗四联征”(dark tetrad):精神病态、自恋、马基雅维利主义、施虐倾向。它们彼此重叠,共同核心是冷漠、操控、敌对,但各自又有独特的特征:精神病态者与冲动性有关;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精于算计,为权力频繁撒谎;施虐者从他人痛苦中获得快乐;自恋者夸大自我重要性、自大、特权感。如果一个人在某个维度得分高,其他维度通常也会偏高,因为它们之间有很多重叠。
暗黑人格是一个更广泛的范畴,而精神病态是其中的一种。黑暗四联征是存在于一个连续谱上的,不同的人格可以由低到高得分不同,而人格障碍通常出现在那些得分非常高的人身上。例如,自恋型人格障碍的人,会在我们的自恋特征测量中得分很高。反社会人格障碍与精神病态相似但不完全等同,两者有相当大的重叠。
人格障碍由心理学家或精神科医生诊断,满足一定数量标准即可确诊,是“是/否”的分类;暗黑人格则是连续谱,有些人得分偏高,但未必达到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
南方周末:如何区分一个奇怪的人是有人格问题还是患有精神疾病?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人格是长期稳定的思维、情感与行为模式,没有突然的发作;而焦虑、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等精神疾病,通常是突然出现的。两者也可以共存,一个人可以同时患有精神疾病和具有特定的人格特质。
南方周末:根据默沙东诊疗手册,《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SM-5)列出了10种人格障碍类型,并且统计普通人群中约有9%的患病率,这已经是一个听起来很高的比例。而你和同事调查了3.6万人后估算,约有20%的人口具有暗黑人格特质,也就是说,每5个人里面可能就有1个人是暗黑人格。这个比例实在高得惊人,你怎么看?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我认为得回到人格特质是连续谱这个关键点上,人们在不同特质上的得分可以从极低到极高,所以很难界定“暗黑人格”的临界点。研究者有不同估算方式:在我的研究中,用自我报告量表,对“我是任何场合最重要的人”“他人感受不影响我”等描述表示认同的人,约占10%。你提到的3.6万人研究里,我们同时测量了暗黑特质与光明特质(亲社会、仁慈、对人性的信任),大约有20%的人暗黑特质多于光明特质。
所以,暗黑人格究竟占多少比例,取决于你如何定义它的临界点。即便按最高估算是五分之一,也要记得五分之四的人不是这样。它仍然是少数,只是比我们以为的更多一些。
南方周末:很多犯罪心理学研究发现,大部分罪犯不会把自己看作“坏人”,而是会合理化自己的伤害行为,把动机解释为自卫或做好事。那么,暗黑人格的人知道自己在蓄意伤害、控制他人,或以他人的痛苦为乐吗?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是的,我认为他们知道。这一点来自自我报告测量:我们问他们是否认同“他人感受不会困扰我”“我做事不考虑风险”“我是任何场合最重要的人”等描述,他们会直接承认“这就是我”。
他们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不会像常人一样感知伤害,或根本不在乎造成的伤害。他们对他人情感联结更弱,更容易结束关系、不会经历常人的心痛,可能无法真正理解出轨、突然离开对别人的伤害有多大。
南方周末:他们在自我报告时有没有可能撒谎?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这是个好问题,因为这类人本来就很爱撒谎。但我们对结果仍有信心,首先是因为他们没有撒谎的动机,强迫性撒谎是为了获取利益,而在研究中撒谎没有任何好处;另外,量表经过效度验证,自评高分者,他们的伴侣也会报告同样的特质、情感缺陷、被欺骗的经历,外部证据与自评高度一致。
南方周末:你在书里写到,研究发现男性中符合黑暗四联征尤其是精神病态的比例比女性更高。这个性别差异可能的原因是什么?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女性当然也可能得高分,但平均而言男性得分更高。这既有先天因素,也有社会教化。男性更被社会鼓励追求权力、采取支配姿态、追求性,这些都是精神病态的核心特质;而女性则被教导养育、共情,与精神病态相反。
测量精神病态的一些维度涉及身体攻击、冒险行为,男性表现得更多,因此得分更高;这些特质高的女性可能会表现在不同方面,更偏向散布谣言之类的人际攻击,而非肢体暴力,而现有的量表对这类攻击的测量不足。
03暗黑人格特质助人成功?
南方周末:你对金融投资经理的研究反驳了人们对于职场的传统印象,发现暗黑人格其实不利于职场表现。社会中的确流传着各类企业领导者、公众人物或政治领袖残暴、独断、残酷的逸事,为什么社会大众会形成刻板印象,认为某些残酷特质反而有利于成功?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谜题,原因有几点。高暗黑人格特质者极度自信,尤其是自恋者,会把自信伪装成能力。我们常常把自信错当成真本事,但同事们往往清楚他们的真实水平。另外,我们有一种真相偏见(truth bias),倾向于相信别人所说的话,即使是谎言。而且支配策略确实容易让人获得一定地位,让人服从,所以他们能爬上高位、当上老板。但这种成功只对掌权者有利,下属都会遭殃。
我想这也取决于我们对于成功的定义。如果你把成功定义为高薪、头衔,他们可能算成功;但如果你把成功定义为组织良好的运转、员工幸福、集体利益,他们完全不合格。
南方周末:在你看来,为了防止毒性蔓延,我们应当塑造怎样的职场环境或企业文化?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可以从招聘开始。如果招聘只强调结果、不强调流程与合作,就会吸引自恋者这类愿意破坏规则的人。
另外,透明化非常有效。有研究显示,当决策公开、同事可见时,人们就更不会为了回扣选择更贵的供应商,而是选择对公司最有利的方案。明确的行为规则与严格执行也很关键。另一项研究发现,当明确要求公平分配,并说明如果不公就会被重新分配时,即便高精神病态特质的管理者也会公平分钱。因此,制定明确的规则非常有帮助。
南方周末:更危险的是,如果这类人已经掌握权力,比如企业管理者或政客是暗黑人格者,我们能做什么?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最好的办法是不要让他们掌权,如果已经太晚,可以用一些实用技巧。比如建立微小共同点——这对自恋型领导尤其有效。研究显示,只要让他们觉得和你有相似之处(如同生日、同乡、同校、支持同一球队),他们会更容易接受反馈。
另一个建议是,多采用书面沟通。精神病态特质较高者在面对面谈判中极具优势,能用魅力胁迫对方,但转为文字、短信后,这种优势会消失。
你无法改变他们的人格,只能减少冲突、避免被操控。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的《有毒的人:识别并应对你身边的暗黑人格者》。出版方供图
南方周末:这些策略会不会显得像在讨好他们?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这和纵容、捧杀是两回事。建立微小共同点是日常正常社交,不是恶意操控。我不建议为了安抚而无理由奖励、喂养他们的自恋,长此以往反而会让问题恶化。
但如果他们真的做了正确的事,比如表现得诚实、友善,就应该奖励。这是塑造人类行为最有效的方式:奖励你希望再次出现的行为,而不是为了迎合他们的自我。
南方周末:迎合他们的自恋会造成什么恶果吗?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危险在于,你会强化你本不想要的行为。无理由地奖赏可能会导致他们未来表现更差,因为他们被奖励的是错误的行为。而且对组织里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这样,大多数人工作尽职尽责,做得好才会得到奖励,暗黑人格者不应该被区别对待。
关于喂养自恋的后果,我没有对工作场合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但有一个小的证据,来自我对儿童所做的一项研究。如果从小不断告诉孩子“你最特别、比所有人都好”,会滋养童年自恋,放大特权感;而健康自尊来自被接纳、被爱,不需要比别人更优秀。同理,不断捧高成年人的自我,可能会让这些特质愈发严重。
南方周末:电影和流行文化中有很多经典的心理变态角色,比如杀手汉尼拔,有的观众甚至觉得他们迷人、有魅力。在生活中,人们有时也会被这类人吸引,这是为什么?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因为他们与我们的日常体验截然不同。大多数人有同理心、做错事会愧疚、害怕时会恐惧,但他们没有,或者这些情绪极弱。这种差异本身就极具吸引力。
在生活里,他们会散发表层魅力,极度自信,对话时显得很有趣。但事后回想,你会发现他们说的内容空洞、零散,认知非常肤浅,只是当下让人觉得很有吸引力。
选择领导者时尤其明显,我们会把支配、强势、无所畏惧当成强大领袖的特质。尤其在经济动荡、冲突不断、世界混乱时,我们更倾向于被这类领袖吸引,觉得需要他们扭转局面。
问题在于,他们确实会用狡诈、操控、冷漠推进事务,但他们只在乎自己。总有一天,你的利益和他们的利益会冲突,而他们永远会选择自己。我们以为需要这类“强人”带我们度过危机,最终却很可能成为受害者。

▲《三字经》上,印着“人之初,性本善”。视觉中国 图
04如何与“有毒的人”相处
南方周末:你说过,暗黑人格受基因与环境影响。每当暴力犯罪(如无差别攻击事件)发生,部分公众不建议深究施暴者的成长经历,担心这会引发同情,削弱道德谴责。你觉得我们有必要了解所谓“恶人”的过往经历吗?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我们可以两者兼顾。我们可以严厉谴责恶劣行为,同时承认他也是一个人,可能童年经历过大量虐待,这些经历部分塑造了他的人格。他依然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理解他的思维与感受,对预防再犯至关重要。
如果公众了解童年遭受虐待与忽视对人格特质的影响,可能会更支持儿童早期干预项目。这是我们能产生最大影响的阶段,既帮助孩子本人,也保护他未来会接触到的所有人。可能因为研究人格是我的工作,我总认为理解他人是一件好事。
南方周末:如果一个人的暗黑人格特质更多由环境而非基因造就,会更容易改变或干预吗?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有限数据显示可能如此,但目前没有足够证据下定论。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治疗需要持续的动力。这恰恰是暗黑人格特质较高的人常常缺乏的。只要他们投入、坚持,长期来看行为确实可以改善,虽然不会彻底反转人格,但行为会变好。
南方周末:那些接受过治疗的人,他们的动力通常是什么?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大多数治疗研究来自涉案人群,也就是在押人员。他们的动力通常是为了获得假释,早日出狱,也意识到自己一贯的行为模式行不通,希望改变以避免再次入狱。研究显示,认知行为疗法、坚持多次治疗,确实能降低再犯率,即使是精神病态水平非常高的人。
南方周末:你说过人格本身很难改变,那么对他们来说,干预或治疗多大程度上真正有效?他们有可能建立健康的关系吗?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一些长期坚持的小事会有帮助,给朋友发鼓励信息、争吵时尝试站在对方角度、向日常接触的人表达感恩。这些做法会让你更讨人喜欢,也会逐步降低暗黑人格特质。关键在于动力和坚持。
至于效果,目前涉案人群研究的结果主要看再犯率,而不是亲密关系或日常人际交往的稳定性。这方面我没有确切数据,只能诚实地说,我不确定。
南方周末:如果有人已经陷入与“有毒之人”的关系,你会给他们最重要的建议是什么?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我觉得那会是,你今天选择留在这个人身边,不代表你明天不能改变主意。沉没成本常常困住我们,我们觉得已经付出这么多,现在离开太可惜。但过去投入的精力,不是继续投入未来的理由。一段关系持续越久,人越难离开。
一个很有用的思维方式是,考虑对他人的影响。你可能愿意自己承受与暗黑人格者相处的代价,但你愿意让孩子、家人也承受这些代价吗?想到对他人的影响,能帮我们打破沉没成本的思维陷阱。
比如职场中,一个有暗黑人格特质的老板让你痛苦不堪,这种压力不会只停留在工作中,会被你带回家,影响家人。你可能觉得自己能忍,但你愿意让家人承受你因工作变得暴躁、疲惫的后果吗?大多数人不愿意。这恰恰证明,大多数人真的在乎他人的幸福。
南方周末:你多次强调普通人的责任,暗黑人格不是人类发展过程中出现的病变,而是人性中固有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应该约束自己内心的恶。你能否讲讲,为什么不应该把暗黑人格当成异类、怪物?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从某个角度来说,如果你把某人标签化为怪物、完全异于你的存在,你其实是在忽视一个事实:我们所有人在某些情境下,都可能表现得像暗黑人格者。
我们都在同一个连续谱上,只是他们分数更高。你的体验和他们并没有本质不同,你从来没有缺乏过同情心吗?从来没有在别人摔倒时觉得好笑吗?你从来没有在讨厌的队伍输球时暗自开心吗?环境压力会影响我们,各种情境都可能让我们变得更像他们。
而且把他们标签化为异类,也不利于解决问题。他们需要被理解,我们也需要理解他们,这本身就是一种共情。理解他们,才能预测他们的行为、引导他们变好。如果你直接说他们不可理喻、是怪物、和我完全不同,你就放弃了人类理解他人的能力,放弃了改善互动的机会,只选择把对方妖魔化。
而且这些特质有成因——基因、童年遭受虐待与忽视,这些都不是他们能选择的。他们没有主动想要变成这样。我不是说他们的行为可以被原谅,我的意思是,我们越理解他们,就越有能力和他们一起改善行为。
南方周末:如果有暗黑人格特质的人读了你的书,他们会是什么感觉,能辨认出自己吗?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我有时会在社交媒体发关于暗黑人格特质表现的视频,评论区经常有人说:“这说的就是我”“我该怎么办”。人们完全能在自己身上识别出这些特质。我们本来就用自我报告量表测量这些特质,他们会直接承认自己是什么样的。
让我惊喜的是,很多人会问“我该怎么办”,因为他们意识到这种相处模式让自己被解雇、没有朋友、一次次重启人生。
南方周末:你会给什么建议?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我会建议他们去psychopathyis.org网站做筛查,也可以联系有这方面治疗经验的心理学家。改变自己很难,有意识地多关心他人并表达出来,就是很好的起点。
05“停止期待他们会改变”
南方周末:MBTI测试近些年在中国非常流行,人们渴望通过对性格的分类来了解自己和他人,你怎么看待这类测试?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这个测试在人格学术研究里基本不用,因为它不承认人格是连续谱。它直接把人分成I或E、S或N,没有中间地带。如果你落在中间,今天测INTJ,明天可能就是ENTJ,信度很低。它的流行说明人们对自己人格有好奇,这是健康的,但这个工具本身不科学。
南方周末:在中国,亲密关系里的PUA或情感暴力、校园霸凌、职场霸凌、网络暴力都很受关注,你能否提供一些建议,教大家如何识别来自他人的伤害?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第一,记录留证是有效的工具。如果工作场合或学校发生了一些事情,记得写下来,留存记录。尤其是面对煤气灯效应,对方会试图扭曲你的记忆,书面记录能帮你锚定真相。
第二,保持社交联结。高支配人格喜欢挑拨离间。保持和他人的联结,就能交叉核对信息,不被可疑的事实操控。
第三,明确规则并执行。霸凌就是不能被接受。暗黑人格更爱打破潜规则,把尊重、友善的规则明文写下来并执行,会很有效。
南方周末:自恋型人格障碍(NPD)是另一个在中国热议的话题,这本来是一个专业的人格障碍诊断,但社交网络上盛行着如何识别NPD的教学,甚至可能有过度指认和滥用的风险。你能否为我们做一些这方面的科普?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临床心理学家或精神科医生需要多年训练才能做出这样的人格障碍诊断。他们需要收集大量信息,花费很长时间,绝不是短暂接触就能判断一个人是不是NPD。
坦白说,其实你不需要去做诊断,你只需要识别出人身上的自恋特质:浮夸、特权感。不管能不能达到诊断标准,你都可以观察对方的行为模式,保护自己,哪怕不贴上NPD的标签。
南方周末:近些年年轻人经常讨论控制型父母和原生家庭创伤,如果父母有暗黑人格特质,该如何与他们相处?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这非常难。离开父母,比辞去一份工作难得多,没人能替你作决定。但作决定前要认清:人格特质很难大幅改变,尤其在他们没有动机时,只会细微改善,不会彻底翻转。另外,拖得越久,越难离开。你可以用之前的技巧改善互动,找微小共同点、书面沟通等。
最重要的是,停止期待他们会改变。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只会带来持续痛苦。放下不切实际的期待,才能减少伤害。
南方周末:你在书里提到了中国古代哲学家荀子与孟子的人性善恶之辩。经过这么多年的人格心理学研究,你对人性的看法是怎样的?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我认为人性本善或本恶的观点过于简单化了。人可以极好、极坏,也可以介于两者之间。但整体而言,我对人性很乐观,数据也支持这个结论:好人远比坏人多。如果我们能控制少数恶意者造成的伤害,世界会幸福得多。我们对人性的愤世嫉俗,往往超出了应有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