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内幕交易丑闻引发巨震
只要是波士顿某家律所经手的大型收购案，总有人能在消息公布前精准押注、稳赚不赔。有关部门最初以为，这又是一起外国黑客窃取美国律所机密的老套路。
然而，窃取机密的并非黑客。调查人员发现，这是出了内鬼。
经过对交易及其他信息的缜密分析，美国联邦调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探员顺藤摸瓜，发现这些时机精准的内幕消息均源自同一名律师：尼科洛·努拉夫坎(Nicolo Nourafchan)；此人就职于波士顿律所Goodwin Procter。
这是近年来最明目张胆的内幕交易案之一，牵涉到华尔街多家顶级并购咨询公司，波及它们为亚马逊(Amazon.com)、强生公司(Johnson & Johnson)和汉堡王(Burger King)等客户处理的数以十亿美元计的交易。法庭文件显示，参与者们通过交换“撒钱”表情包来庆祝他们获得的2,000美元到300万美元不等的不义之财。
现年43岁的努拉夫坎于上周被捕，被控犯有证券欺诈罪。该案还涉及其他29名被告，包括他的亲兄弟和大学好友。检察官表示，这位耶鲁大学法学院(Yale Law School)的毕业生先后泄露了十多起未公开并购案的内幕消息。
努拉夫坎尚未提出抗辩，也没有回复记者的置评请求。他的律师不予置评。此前已有九名被告认罪，并正在配合检方调查。
尽管拥有常春藤盟校的光环，努拉夫坎在职场上却只是一名中级交易律师，曾在多家知名大所之间频繁跳槽。他最初在盛德国际律师事务所(Sidley Austin)起步，之后在瑞生国际律师事务所(Latham & Watkins)待了几年，直到2021年被解雇。2023年8月，由于连续数月没有完成任何计费工时，Goodwin也将他扫地出门。
法庭记录和知情人士透露，努拉夫坎去办公室的主要目的，是在计算机系统中搜刮悬而未决的交易信息，然后卖给一个不断扩张的交易员网络，其成员遍布佛罗里达州、纽约州、俄罗斯和以色列。检察官表示，在丢掉最后一份律所工作后，努拉夫坎甚至试图混入一家处理并购业务的公关公司，企图在那里捞取更多内幕消息。
当努拉夫坎求职碰壁时，他的一位联系人在电话里对一位交易员说：“听着，事实是他一直都这么干的，所以他现在日子不好过。”
图片来源：Emil Lendof/WSJ; Alamy
检方称，同谋者从数千万美元的交易获利中抽取回扣，作为给努拉夫坎的酬劳。例如，法庭文件显示，2020年，交易员利用他提供的亚马逊收购案内幕消息获利近9万美元；几周后，努拉夫坎收到了一笔9,765美元的电汇。“钱已到账。谢了兄弟！”他回复道。
起诉书显示，就连同谋者也对努拉夫坎刺探并购独家消息的能力惊叹不已。“他只在这些类型的公司工作，真是太神了”，起诉书中引用的一通电话录音显示，一名据称充当努拉夫坎与交易员之间联络人的佛罗里达州保险理赔员说。“我的意思是，这是他从事此类法律工作的唯一原因。”
“真是个天才”，一名交易员回复道。
大型律所和上市公司的律师通常会处理未公开的财报或拟议的并购案，这些信息极易成为非法内幕交易的温床。许多律师都接受过严格的培训，这些培训重点强调不得为谋取私利而滥用客户信息，也不得将敏感信息留在可能被偷听或窃取的地方。
但仍有人背弃了职业操守。苹果公司(Apple)前高级律师吉恩·莱沃夫(Gene Levoff)于2022年承认利用有关该公司季度业绩的内幕信息进行交易，被判处四年缓刑。
律所也曾沦为海外黑客的受害者，这些黑客通过非法入侵内部电子邮件，窃取未公布的交易信息。十年前，中国黑客就曾从Cravath Swaine & Moore和Weil Gotshal窃取过此类机密。
努拉夫坎最近的雇主Goodwin表示：“一名前员工涉嫌利用律所的信任并滥用机密信息，参与了波及多家律所及其客户的更广泛犯罪阴谋，我们对此感到失望。”该律所表示，已配合波士顿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的调查，后者已提起并行的刑事和民事诉讼。
瑞生国际律师事务所表示，努拉夫坎“已有五年未与本所发生关联，所指控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我们健全的政策和程序。”
努拉夫坎和他的大学同学罗伯特·亚德加罗夫(Robert Yadgarov)并不炒股。起诉书称，十多年来，他们将努拉夫坎搞到的内幕消息输送给天南海北的交易员，其中包括加利福尼亚州圣莫尼卡的一名发型师，以及俄罗斯和以色列的几个人。知情人士称，这个庞大的网络在努拉夫坎、亚德加罗夫与实际交易行为之间建起了一道墙。
亚德加罗夫在纽约经营着自己的人身伤害律师事务所，他尚未在法庭上进行抗辩。他的律师马克·莱斯科(Mark Lesko)表示，亚德加罗夫将做无罪辩护。“我们打算在本案中为罗伯特进行强有力的辩护”，莱斯科说。
努拉夫坎、亚德加罗夫和其他涉嫌参与者在乔治·华盛顿大学(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读本科时就是朋友。根据《Washingtonian》杂志2015年的一篇文章，在洛杉矶读高中的努拉夫坎曾活跃于一个围绕哈西德派犹太组织Chabad建立的校园团体。
从乔治·华盛顿大学毕业后，努拉夫坎进入耶鲁大学法学院(Yale Law School)深造，于2011年毕业。与他同届的毕业生可谓人才济济，包括前旧金山地区检察官切萨·布丁(Chesa Boudin)，以及在华尔街和美国司法部身居要职的律师。据称被他拉下水的律师之一阿维·萨顿(Avi Sutton)，比努拉夫坎晚两年从耶鲁毕业。
努拉夫坎毕业于耶鲁大学法学院
在耶鲁期间，努拉夫坎曾撰文批评中国的外交政策以及美国企业在沙特阿拉伯扮演的角色。2012年，他通过了纽约州律师资格考试，并于次年加入盛德国际律师事务所的纽约办事处。
这个内幕交易团伙起初规模并不大。起诉书显示，努拉夫坎获取了一项医疗健康交易以及一家广告技术公司18亿美元收购案的信息，并将其分享给了俄罗斯的一名交易员。
检方称，努拉夫坎和亚德加罗夫拉拢了在另一家大律所Wachtell Lipton工作的萨顿，让他提供其律所即将经手的一些交易内幕，其中包括对加拿大咖啡和甜甜圈连锁店Tim Hortons的潜在收购。
2014年，汉堡王同意以110亿美元收购Tim Hortons。法庭文件显示，Tim Hortons的交易情报也被传递给了那名俄罗斯交易员，后者以一家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的名义买入了股票。
萨顿最近的职务是投资银行LionTree的首席法律顾问，他没有回应置评请求，目前也未受到指控。Wachtell的一名发言人表示：“责任人已于四年多前离开Wachtell Lipton。没有任何针对本所的不当行为指控。”
2017年左右，努拉夫坎离开盛德国际律师事务所，跳槽至瑞生国际律师事务所，后者是另一家拥有庞大并购客户群的华尔街律所。大约在同一时间，他和亚德加罗夫又拉拢了大学同学加布里埃尔·格肖维茨(Gabriel Gershowitz)，为他们输送更多内幕消息。
格肖维茨当时在Weil Gotshal工作，他向该团伙透露了一项涉及金属和玻璃包装公司Ardagh的25亿美元交易。格肖维茨于2025年1月受到指控，目前正在配合检方调查。前一个月，已有几名配合检方调查的被告被起诉。
检方建议判处格肖维茨两年监禁。法庭记录显示，他将于11月被判刑。格肖维茨的律师不予置评。
Weil Gotshal表示，该所也是这起阴谋的受害者之一，并已配合检方调查。该律所称：“这名前员工滥用机密信息参与了大规模内幕交易阴谋，但他已有六年多未与本所发生关联，所涉及的交易也要追溯到2019年。”
努拉夫坎在瑞生国际律师事务所也没待多久，2020年7月，他被告知必须在下个月离职。检方称，就在他离职的前一天，努拉夫坎潜入瑞生国际律师事务所的系统，窃取了强生公司提议斥资65亿美元收购Momenta Pharmaceuticals的信息。
起诉书中显示，他将相关信息提供给了他的佛罗里达州中间人，后者又将内幕消息透露给当地的一名医生，而该医生的兄弟们及部分同事也利用这些消息进行了交易。
据检方称，该团伙试图在短信中掩盖他们的交易意图。为了告诉努拉夫坎他失去了交易联系人，其中一名成员称他的“工人”把活儿搞砸了。“我打算集中精力找一支新的施工队，然后我们就能建摩天大楼了”，这名未具名的参与者说。
离开瑞生国际律师事务所后，努拉夫坎在总部位于波士顿的Goodwin落了脚。该律所拥有庞大的私募股权客户群，这些客户经常收购软件和医疗健康公司，其中许多是上市公司。
这些涉嫌密谋欺诈的人有时也会按捺不住。法庭文件显示，2022年6月，努拉夫坎从Goodwin的系统中窃取了有关亚马逊计划收购iRobot的机密信息，并将其分享给了他的佛罗里达州中间人。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亚马逊迟迟没有宣布收购这家扫地机器人制造商，押注该交易的交易员们开始担心这个内幕消息不靠谱。
这一次，该团伙在暗语中称他们在等待一位需要做“手术”的“拉比”。“我们早就该让那个该死的拉比现身了”，一名交易员写道。当这名交易员迟迟得不到关于交易何时敲定的明确答复时，他回复道：“照这样下去，我干脆去读《古兰经》算了。”
努拉夫坎还将iRobot的消息透露给了他的兄弟洛伦佐(Lorenzo)，这为另一个行事没那么谨慎的交易圈子打开了大门。法庭文件显示，洛伦佐·努拉夫坎拉拢了他的发型师参与交易，而这名发型师又将一家保险机构的老板及其近十几个亲友拉入其中。
洛伦佐·努拉夫坎尚未提出抗辩，也没有立即回应置评请求。
法庭文件显示，在亚马逊于2022年8月宣布以17亿美元收购iRobot后，这些涉案人员狂揽了超过170万美元的交易利润，一些交易员还索要了更多内幕消息。“因为我想搞钱”，其中一人发短信说。“你之前告诉过我还有一单要来。”
到2024年初，有关部门已察觉到了该计划的蛛丝马迹。3月份，一名卧底探员冒充证券监管人员联系了其中一名参与者，询问有关iRobot以及其他交易的情况。根据起诉书中的文字记录，该参与者迅速联系了佛罗里达州的中间人。
“我刚接了个很糟糕的电话……我们可能需要碰个头”，该交易员说。
“闭嘴”，中间人回复道，并询问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iRobot和Momentive的一些交易，还有其他一些事情。没错，一大堆收购案”，这名交易员说。
中间人回应道：“我靠。大事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