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杠上了美国教宗

风传媒 2026-04-24 21:10+-

作者花俊雄:近日,世界上拥有最大政治权力的美国总统川普几上了世界上拥有最多信众(全球有14亿天主教徒,美国有约7千万天主教徒)的梵蒂冈两千多年来首位美籍教宗利奥十四世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 因为大家对这位美籍教宗较为生疏,因此有必要加以概括的介绍。

2025年5月8日,梵蒂冈彼得广场升起白烟宣告新的教宗诞生,来自美国芝加哥的69岁罗伯特·弗朗西斯·普雷沃斯特( Robert Francis Prevost)枢机主教经枢密会议133名枢机主教4轮投票以超过三分之二的票数105票当选为第2677位教宗,取名利奥十四世名。 普雷沃斯特是教廷两千多年来首位美籍教宗,但教廷的新闻报道却没有称他是首位来自美国,而说他是第二位来自美洲的教宗(第一位是刚过世的方济各来自阿根廷)。 之所以如此称呼,主要是普雷沃斯特在秘鲁传教达20年,与其说他是美国人,不如说他是秘鲁人,况且他拥有秘鲁国籍,在梵蒂冈赢得“拉丁洋基人“( Latin Yankee)封号。

普雷沃斯特于1955年出生在芝加哥,他的父母亲和祖父母具有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和海地及多米尼加共和国的血统,他精通英语、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并能读拉丁语和德语。 掌握多种语文,让他能够顺利与来自全球的枢机主教交流,这或许也是他能当选的一个助力。 普雷沃斯特拥有宾州维拉诺华( Villanova University)学士,芝加哥天主教神学联盟( Catho lic Theological Union)硕士及罗马宗座圣多玛斯大学( Pontifical University of Saint Thomas Aquinas)教会法博士。

利奥十四世,虽然语言流利,但平日不多话,发言谨慎且深思熟虑。 个性内敛、作风保守,在魅力方面并不出众,但具坚定决心且方向明确,能让那些渴望知道教会将被带往哪个方向的枢机主教感到安心。 利奥十四世在政治上偏向“中间派”,在许多社会问题上,偏向温和派,支持移民、关注边缘群体、倾向社会包容,但在神学上依然坚持传统教义,反对女性担任神职与同性婚姻。 这种“左倾社会观+右倾神学观”的组合,让他既受到改革派的期望,也被传统派所接受,是难得的“政治平衡者。”他的美国背景以及与拉美的深厚渊源,使他成为教会“全球化平衡”的理想人选。 他的多族裔血统使他成为不同文化间的天然桥梁。 他的演讲不带花哨,仅强调和平、慈善、包容。 他没有一上任就提出激进改革,而是向外界传递了一个讯号:“教会不会倒退,但也不会仓促激进”。 这种“不走极端”的姿态,正是今日这个碎片化世界所需的一种宗教智慧。

教宗良十四世支持移民、坚定反战的立场与川普总统驱逐移民和好战的作风格格不入,自2026年1月起,美国总统与梵蒂冈教宗之间逐渐出现裂痕。 教宗良十四世多次公开批评美国的外交政策与海外军事行动,并将美国在委内瑞拉的行动形容为“以武力为主导的外交”,同时强烈抨击美国在伊朗战争中的角色。 美国和以色列分别将对伊朗的战争命名为“史诗怒火”和“雄狮咆哮”,带有宗教色彩,影射《圣经》中的“神之怒火”和“犹大之狮”,意指对伊战争犹如“十字军东征”,是一场正义的战争。 对此, 3月29日[棕榈主日],教宗利奥十四世在梵蒂冈圣彼得广场向数万人发表讲话说:“耶稣,和平之王,拒绝战争,没有人可以利用他为战争辩护”。 [复活主日],教宗良十四世再次呼吁:“拥有武器的人应放下武器! 能够发动战争的人应选择和平! 不是以武力强加的和平,而是透过对话实现的和平! 不是为了支配他人,而是为了彼此相遇! ”

4月7日,当川普威胁伊朗,称若不重开霍尔木兹海峡,整个伊朗文明将在一夜之间毁灭,且无法重建。 教宗随即斥责此言论“不可接受”。 4月11日,教宗非常紧急呼吁,并强硬谴责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持续不断的战争,呼吁世界各国领袖应优先考虑外交途径来解决问题,而非诉诸武力冲突。 教宗在圣伯多禄大教堂举行的祈祷活动中宣布:“不要再对自我和金钱的偶像崇拜! 不要再炫耀权力! 不要再战争! 他补充道,真正的力量体现在服务生命中。

4月12日,川普公开抨击教宗,指其偏袒伊朗,要求他停止批评美国政策,并强调宗教领袖不应介入政治事务。 川普更进一步表示:“如果不是我在白宫,他也不会在梵蒂冈!”川普称,教宗在打击犯罪方面非常软弱,在外交方面更是糟糕透顶! 他应该专注成为一位伟大的教宗,而不是一个政治人物。 副总统万斯也表态称,教宗应该专注道德问题。

梵蒂冈方面迅速回应表示,川普的言论反映出他在面对教廷反战“道德立场”时的无力感,并指出这场战争不符合天主教教义。 对于万斯的看法,更有神职人员表示,还有什么问题比战争与和平、照顾穷人、病人、无家可归者、陌生人更迫切的道德问题。 对于国防部长赫格塞斯表示有些人不配得到怜怸的说法,梵蒂冈也反驳说,这完全违背了基督教教义。

4月13日,川普在社交媒体贴上一张用AI生成他形状像耶稣的迷因图。 图中,他身穿白袍,披着红披肩,一手托着发光球体,另一手置于一名疑似躺在病床上的男子额头上,男子头部泛出光芒,画面呈现出祈祷与治愈的意象,背景则融入老鹰、焰火与自由女神像及国旗等爱国象征。 这张带有耶稣意象的图片迅速引来部分福音派基督徒与保守派天主教徒反弹,认为荒谬且亵渎神明,应立即删除并向美国人民与上帝道歉。

教宗良十四世4月13日启程赴北非展开11天的访问行程,他在飞往阿尔及利亚的专机上表示,他不畏惧川普政府,并称自己不是政治人物,无意与川普展开公开辩论,但同时强调:“福音信息不该被滥用,和平使者才有福。 当今世上有太多无辜的人挺身而出,我认为有人被挺身而出“。 教宗重申,“我将持续高声疾呼反战,促进和平、对话及各国多边关系,寻求公正的解决方案”。 教宗谴责战争的发动者假装不知道毁灭只需要一瞬间,重建则往往需要一辈子。 教宗说:“那些为了自身军事、经济和政治利益,而操纵宗教和上帝之名,将神圣之物,拖入黑暗和污秽的人,将蒙受祸患! ”

4月初,教宗呼吁美国人民寻求管道,告诉国会议员、政府官员说:“我们不要战争,我们想要和平!”利奥十四世强调,他对战争的批评与和平的呼吁是传达福音信息而非直接针对川普或特定人士。

不过,川普对教宗连番抨击已引发美国天主教主教团主席、总主教考克利(Paul Coakley)和明尼苏达州主教巴隆(Robert Barron)的严厉批评,他们都认为川普总统的言论“极度不当且不尊重”。 另外,部分基督徒领袖对川普自比耶稣的行为也难以接受。 南方浸信会主席候选人莱斯( Willy Rice)与改革宗福音派教会联合会共同创办人威尔逊( Doug Wilson)均公开谴责川普所贴的图片涉及亵渎。 天主教大学伦理学教授巴比耶里( William Barbieri)认为,教宗反对战争呼吁和平的信息及冷静克制的应对与川普的激烈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当教宗正开启非洲牧灵之旅时,川普却出现在终极格斗冠军赛会场,形象落差不言而喻。 NBC的一项民调显示教宗的净支持率高达正34个百分点,而川普在登记选民中的支持率则为负12个百分点。

川普总统对教宗利奥十四世的抨击,为共和党带来新的困扰,他们原本指望在今年的期中选举中,依靠天主教徒的选票来维持对国会的控制。 但是川普的抨击引发天主教主教、行动人士、甚至政界人士的广泛谴责,指责川普“不尊重”、“冒犯”且“不成熟”。 有人指出,川普对利奥14世所展现的敌意,将进一步削弱他在“铁锈带”各州、郊区及边境郡县的天主教选民中的支持度; 这些选民曾在2024年选举中转向支持共和党。 白人天主教徒曾是协助川普赢得第二任期的重要支持力量,至今仍是全国最大的摇摆选民群体之一。 他们投票倾向的微小变化,可能对密歇根州、俄亥俄州与威斯康星州等竞争激烈的众院与参院选战产生重大影响,因为这些州的选民中有相当比例是天主教徒。

川普并不是第一个或说唯一一个与教宗龃龉的美国总统。 说教宗不该介入政治,上帝归上帝,凯撒归凯撒的说法是不切实际的。 政治与宗教历来是“剪不断,理还乱”,存在着说不清,道不完的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 远的不说,就说1993年时任美国总统的克林顿就与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因[堕胎]问题闹得不可开交。 1992年克林顿在竞选总统时,表明他对[堕胎]的立场是使它“安全、稀有及合法”。 当克林顿总统与教宗保禄二世第一次见面时,教宗保禄二世阐明了他对“生命权”的观点。 在克林顿出席的丹佛一场演讲,教宗保禄二世说:“如果你渴望人人平等、真正的自由和持久的和平,那么,美国,请捍卫生命。 你今天所拥有的一切伟大事业,只有在你保障生命权、保护人性的前提下,才具有意义。”

克林顿在致欢迎词时,并未尝试与教宗辩论或谴责他,克林顿说:“所有美国人,无论宗教信仰如何,都对您,尊贵的圣人,心怀感激,感谢您的道德领导。 因为我们知道,您是点燃自由之火,战胜共产主义,照亮您的祖国波兰乃至整个东欧希望之光。”

2001年7月,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在与乔治·布什总统第一次见面时敦促小布什总统不要进行人类胚胎干细胞研究。 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在乔治·布什总统访问他的夏宫期间,告诉小布什总统说:“美国渴望成为一个自由而有德性的社会,而这样的社会必须摒弃任何贬低和侵犯人类生命的做法,无论这种生命处于哪个阶段,从受孕到自然死亡。 ”

然而,在与教宗若望·保禄二世会面一个月后,布什在全国电视演说中宣布,他批准联邦政府资助利用现有的干细胞系,进行干细胞研究。 布什在2001年8月的演讲中指出,教会内部以及不同信仰的人们就这个问题展开了辩论。 他说,他批准这项资助是因为私人资助的研究在改善青少年糖尿病、老年痴呆症、帕金森症和脊髓损伤等疾病患者的生活方面显示了巨大的潜力。

“从本质上讲,这个问题迫使我们直面关于生命起源和科学终点的根本问题,布什在演讲中说道,“它处于一个艰难的道德十字路口既需要保护生命的各个阶段的需求,又希望服务和改善生命各个阶段的前景。 ”

美国建国初期,政界对梵蒂冈深怀戒心,视教宗权威为政教分离与民主治理的威胁, 7个原始州甚至明令禁止天主教徒担任公职, 19世纪反天主教情绪高涨,为限制信奉天主教的爱尔兰移民的[一无所知党]( Know Nothing Party)应运而生; 天主教徒史密斯( Al Smith 竞选天主教徒( Al Smith)于1928年浪潮。

二战期间,罗斯福总统派遣特使前往梵蒂冈,将天主教会纳入对抗法西斯主义的道德联盟; 杜鲁门总统进一步以宗教信仰作为冷战外交工具,向教宗庇护十二世承诺,美梵共同追求持久和平。 自此之后,梵蒂冈从神学对手转型为美国地缘政治伙伴。

冷战期间,美梵伙伴关系达到登峰造极; 里根总统与若望·保禄二世教宗携手制定反苏联战略,共同支持波兰[团结工会]运动,结合道德权威与外交政策,建立了深厚的个人友谊。

欧洲共产主义瓦解,巩固了梵蒂冈作为美国战略伙伴地位; 即便在伊拉克战争期间,小布什总统未接受若望·保禄二世教宗的劝告,仍颁发[总统自由勋章]给他,承诺共同“为人类的自由和尊严、为传播和平与慈悲”而努力。

如今,第一位美国人曾出任教宗神职,天主教徒也担任美国政要,包括副总统万斯、国务卿鲁比奥以及6位最高法院大法官。

然而,这项前所未有的历史巧合,不但未能强化美梵关系,反而加速双方的决裂。 美国总统与美国教宗互批,摧毁了美梵百年的战略伙伴关系。 

*作者为全美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联合会荣誉主席,曾任职联合国翻译处3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