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上狂打醉拳 经济上全是烂账
北宋建隆四年,春。
春天的一个晚上。
深夜的皇宫,一片寂静,突然,一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人摇摇晃晃的走到皇帝寝宫的门口,他是砰砰砰直敲门,一边敲门,一边还大喊着要见皇帝。
这个人是谁呢?是翰林学士王著,他今天正好在宫里值班。
您说,大半夜的,皇帝睡挺好,被王著这么一整,醒了,这皇帝就心里就憋着一股气呢,把王著叫过来,寻思问问吧,说不定是有什么正经事儿呢,结果王著一来,酒气熏天,满嘴胡话,完全就是喝多了在这闹呢。
宋太祖非常生气,当场把王著从翰林学士贬为了比部员外郎。
这处罚不轻,直接从三品变六品了。
王著的事情不是个例,还有祸比王著闯的更大的。
咸平三年,十月,具体时间是十月二十二日,这天非常重要,怎么说重要,这一天是北宋朝廷冬至的朝会日。
朝会,文武百官都要穿戴整齐,规规矩矩的站好,还要向皇帝行礼,可以说这是朝廷最隆重的仪式之一。
可就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下,一个叫做张齐贤的大臣却出岔子了。
张齐贤当时的职务是参知政事,拜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那实际上张齐贤就是宰相了,是百官之首。
但就是这位宰相,朝会刚刚开始,他就站不住,他满嘴酒气,整个人是摇摇晃晃,帽子是歪的,衣服是皱的,一呼吸满嘴酒气,神志都不太清醒,很显然是喝高了,喝大了。
皇帝还没发现呢,站在张齐贤旁边的御史直接就把张齐贤给弹劾了,说他没有礼仪,不尊重皇帝。
这波御史是直接出警,现场办案了。
(张齐贤)
张齐贤祸从天降,当然也可以说是自找的,很快从宰相被贬为了尚书。
宋朝的官员在家里喝酒丢人,出了家门,也丢人。
大中祥符七年,宋朝的邻居辽朝来访问宋朝,互通有无,朝廷派度支副使孙冕接待,孙冕在京师找了馆子,请辽朝使者吃饭,结果饭桌上孙冕太过热情,猛猛喝酒,喝的是不省人事,酩酊大醉,朝廷非常生气,说你大小也是个京官,你这辈子你没喝过酒啊?让你接待辽使,是让人家喝好了,没让你自己往死喝啊?
于是,孙冕被贬出了京师,到地方做官去了。
孙冕就很离谱了,还有比孙冕更离谱的,至和二年,宋朝派大臣王士全,王拱辰,宋选出使辽国。宋使到了辽朝,辽朝也是热情接待,也是请客吃饭,饭桌上三人很快就被灌醉,又喝多了。
仨人喝多之后酒疯还耍的不一样,宋选喝多之后和辽朝的几个大臣发生争执,饭桌上就吹胡子瞪眼睛吵了起来,王士全则把酒杯,饭碗,盘子都摔了个稀巴烂,至于王拱辰,他比较特殊,他喝多之后不闹不叫,而是拉着一群辽朝大臣不让人家走,非要给人家表演节目,要给人家弹琴。
消息传回宋朝,宋仁宗气的脸都绿了,寻常在国内耍耍酒疯也就算了,现在跑到人家辽朝耍酒疯去了,还和辽朝大臣干起来了,那可是人家地盘啊,万一闹大了,那就是外交问题,就是严重纠纷,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三人均被严肃处理。
事实上宋仁宗哪儿知道啊,这都是小打小闹,到多年后的南宋淳熙十四年,赶上过年,南宋朝廷派了几个大臣到金朝去,结果这些大臣在金朝喝多之后直接就和金人动上手了,打起来了。
官员滥酒,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大中祥符七年,长安县的知县王文龟喝醉之后出门,他走在路上,看到街边蹲着一个人,这人是谁没记载,但也不重要,因为八成就是普通老百姓,反正人家蹲自己的,碍不着王文龟的事儿,但王文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二话不说,把这人按在地上就打了三十大板,导致了这个人的死亡。
太平兴国二年,一个叫做吴舜卿的武将奉命到山东的
沂州,兖州一带招募士兵,他是边喝边走,把自己的喝的五迷三道,路上碰到七八个百姓,他无故和人家滋事,把这八个百姓全都杀死。
官员们的日常生活也离不开酒,他们不仅滥酒狂饮,他们还靠酒来赚钱。
(王著的书法)
我们知道,宋朝施行榷酒制度,就是说酒是由朝廷专卖的,私人不能酿酒,不能从事这个行业,不能以此牟利,被查出来是要重罚的,以至于两宋出了不少的偷酒贼。
太平兴国二年,一个叫王守忠的宦官,他负责看管法酒库,这个法酒库就是皇宫里的酒库,里边都是御酒,结果王守忠监守自盗,一次性偷走御酒三百瓶。
景祐三年,官员崔克明,偷取酒库中的黄酒若干,庆历四年,大臣王舜臣,偷取酒库中的白酒若干,可以说两宋史料里这类偷酒的记载比比皆是,而且大多数是官员作案。
您说一次偷好几百瓶,都是自己喝吗?那不现实,谁也没有那种海量,这些酒被偷出来之后,要么是卖掉获利,要么就是用于行贿。
嘉祐三年,山东兖州一个通判,叫做马预,专门把酒卖给部下,因此赚了很多年的钱。
熙宁二年,杭州知州祖无择,每次有宾客来他家,他都以酒馈赠,共计送出去三百瓶,他拿这个来打关系,搞社交。
这还是比较正常的,那不正常的更多,有些官员搞强买强卖,他不正当来源的酒,他强迫老百姓买走,还有搞走私的,不在宋朝境内卖,而是把宋朝的酒倒卖到边境去,卖给金人。
为什么金人也要买宋朝的酒呢?哎,那是因为与宋朝并立的辽朝,西夏,金朝,它们大多也效仿宋朝的制度实行榷酤,他们也没酒喝,他们也馋酒喝。
金人馋酒馋到什么地步?皇帝都馋的不要不要的。
金朝的酒库里,有很多美酒,这些美酒都是要卖的,都是专用的,皇帝也不能说喝就喝了,为此金朝还有规定,谁敢私自消耗国库中的酒,就要被处罚。
金朝第二位皇帝金太宗完颜晟,非常爱喝酒,一直打国库里这点酒的主意,有一次实在忍不了,半夜打开国库是开怀畅饮,喝多了直接就睡在库里,第二天被大臣们发现,大臣们按照制度,把金太宗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打了二十大板这才罢休。
您看,面对美酒,皇帝他也顶不住啊。
还有拿酒行贿送礼的,大观元年,龙图阁学士范致虚,这就是大官了,用酒行贿另外一个叫做王孝恭的官员,目的是要刺探一些朝廷的政务,后来被告发,范致虚直接被免职。
翻阅这些有关酒的案件卷宗,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宋朝对于酒类的案件,并没有一个完善的,既定的处理制度,大部分是皇帝看心情,有时候,明明两个人犯的是一样的错误,但一个就是处死,一个就是降职,处罚上截然不同,当然大部分情况是文官涉案处理会轻一点,武官涉案处理会重一点,这一方面是宋朝重文轻武,优容士大夫的特征,另外一方面,也是宋朝人治大于法治的体现。
现在我们说,自己酿酒,自己卖,那是很正常的,那为什么宋朝对酒管的这么严呢?私人酿酒卖钱,怎么就还犯法了呢?
答案非常简单,就一个字:
钱。
宋朝的财政收入,主要是农业税,商业税和专卖收入,专卖收入就是盐啊,茶啊,酒啊这种,而在专卖收入中,酒是大头。
您想,宋朝有上百万的军队,军队要发军饷,宋朝冗官特别多,有好几万,官员要发工资,皇帝要享受吧?辽朝的岁币要给吧?这些钱从哪儿来,大部分是从酒税中来。
为了多收酒税,朝廷对酒的生产,销售等各个环节都严格把控,宋朝的每个地方甚至都有一个专门的单位,叫做酒务,就是朝廷指定的卖酒点,地方官也有酒税的任务,完成了有奖励,完不成挨收拾。
实际上老百姓能有多爱喝酒呢?古代历史数千年,百姓能吃饱饭的日子都是屈指可数的,普通百姓就是想要天天喝酒,他经济能力也不允许。
但是,官僚阶级又不买酒,他们靠送礼,靠行贿,靠偷,他们不买,就只能让老百姓买。
我们知道古代食盐也是专卖的,就是只有朝廷可以制作售卖食盐,但是朝廷的官盐质量都很次,不仅质量次不好吃,而且价格还特别贵,因此私盐贩子应运而生,他们售卖的私盐不仅价格便宜,质量还好,老百姓也不傻,肯定是都买私盐不买官盐。
酒也是一样,朝廷的官酒辛辣,不好喝,质量一般,而且最重要的是价格高,都不是不想买,而是买不起,因此贩卖私酒的就有牟利空间,酒贩子的酒清爽好喝还便宜,百姓自然是只买私酒而不买官酒。
更何况盐必须吃,但酒不是必须喝的,所以官酒卖的并不好。
卖的不好,那就完不成税收任务,完不成任务,地方官就要挨收拾,地方官哪儿肯坐以待毙,干脆强买强卖,强迫老百姓必须购买定额的官酒,上到八十老叟,下到三岁孩童,人人都得拎着个酒壶去酒务打酒去。
此情此景,也算是一道奇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