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梅内伊的遗产,有毒致命

联合早报 2026-03-04 19:32+-

伊朗正面临一个深刻的威权不确定性时刻,因为政权崩溃与可预见的权力交接都不太可能发生。伊朗能否实现有意义的持久变革,与其说取决于哈梅内伊的继任者是谁,不如说取决于制度遗产能否被彻底瓦解。问题在于旧体制的既得利益者,极不可能默然接受一套全新的治理框架。

2月28日早上,在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位于德黑兰的官邸附近发生大规模爆炸后的数小时内,以色列和美国的消息来源宣布哈梅内伊遇袭身亡,而伊朗国家媒体随后也证实这一点。

伊朗各大城市及海外侨民社区随即爆发多场自发性庆祝活动,这标志着民众积压数十年的愤怒,终于得到宣泄。他们在哈梅内伊政权统治下长期遭受压迫,包括对今年1月全国性抗议活动的暴力镇压,据称政府武装在此过程中,杀害或拘留数万名示威者。但哈梅内伊之死所带来的冲击,未必意味着他耗时近40年构建的安全与政治体系也将随之瓦解。这套制度化的权力架构,或许才是他最持久的遗产。

当伊斯兰共和国的创立者大阿亚图拉·鲁霍拉·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于1989年去世时,很少有政治圈内人士能预见哈梅内伊会成为一名强势且颠覆性的继任者。根据伊朗宪法第109条规定,最高领袖原本必须具备“马尔贾”(marjaʿ-e taqlid,意为“效仿源泉”)地位,也就是拥有大阿亚图拉这个什叶派宗教权威的最高级别头衔,哈梅内伊当时并不具备这一资格。

然而,这一条款在霍梅尼逝世数月后修订。原本要求必须具备“大阿亚图拉”这一最高神职人员头衔的规定,被更宽泛的政治与宗教资质所取代。与此同时,赋予单一最高领袖广泛权力的模式得以强化。许多人,包括许多有影响力的伊斯兰革命派人物在内,都认为哈梅内伊将扮演一个更具象征性的角色,将治理权授予总统等民选官员。结果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此后数十年间,哈梅内伊逐步将最高领袖职位,从一个监督机构转变为伊斯兰共和国的中枢指挥架构。他最具深远影响的政治创新,在于对伊斯兰革命卫队的重组。与霍梅尼限制军队干政的做法不同,哈梅内伊依据宪法第110条——赋予最高领袖对所有武装力量的统帅权——打造出一个极度效忠于他的安全机构。

在哈梅内伊治下,伊斯兰革命卫队不再仅是军事机构,更成为渗透国内几乎所有重要经济领域的政治经济集团——从基础设施建设、电信行业、能源项目到石油贸易。在这个哈梅内伊创建的体系中,军事效忠、经济利益与政权存续形成相互强化关系。他个人的政治权威既源于意识形态,更仰仗于制度性依赖。

为进一步巩固权力,哈梅内伊掌控依据宪法第91条设立的、原本旨在维护体制平衡的宪法监护委员会(Guardian Council)。委员会由最高领袖直接任命的六名伊斯兰教法学家,和由司法总监提名并经议会批准的六名法律专家组成。但宪法第157条规定司法总监由最高领袖任命,这意味着最高领袖对全部12名成员拥有最终决定权。随着时间的推移,宪法监护委员会审查议会候选人的权力,使它得以将政治领域不断缩小,仅对那些受政权认可的人开放。

专家会议(Assembly of Experts)内部也形成类似的运作模式。根据宪法第107和第111条,专家会议负责监督最高领袖并任命继任者,本来是在宪法层面上制约最高权威的少数机构之一。但在实际操作中,专家会议成员人选必须先经宪法监护委员会批准,由此形成一个最高领袖的影响力延伸至本应监督他的机构的闭环机制。

伊朗宪法的确为领导层更替提供法律机制。第111条规定,行政权力将在最高领袖逝世或丧失执政能力时,被临时移交给由总统、司法总监及一名由确定国家利益委员会(Expediency Discernment Council)选定的宪法监护委员会伊斯兰教法学家组成的委员会。但机制有效的前提是机构独立性,而这已被哈梅内伊极其有效地削弱了。

即便如此,这个哈梅内伊协助构建的体系仍将在他死后得以延续。统摄司法、安全建制及神职机构的各大网络依然深度交织在一起。在他统治期间,权力日益依赖于一个宗教合法性、军事效忠与经济控制的混合体,而这些要素均植根于各类在集中权力的同时,维持着合法性表象的宪法机制。可见他的继任者接过的不仅是个政治职位,更是一个为不断复制集权而设计的制度架构。

3月4日,在印度克什米尔的马加姆镇,一名什叶派穆斯林男子戴着印有哈梅内伊头像的围巾,人们聚集在一起举行示威活动,抗议美国和以色列空袭导致伊朗最高领袖身亡。 (路透社)

3月4日,在印度克什米尔的马加姆镇,一名什叶派穆斯林男子戴着印有哈梅内伊头像的围巾,人们聚集在一起举行示威活动,抗议美国和以色列空袭导致伊朗最高领袖身亡。 (路透社)

因此,伊朗正面临着一个深刻的威权不确定性时刻,因为政权崩溃与可预见的权力交接都不太可能发生。即便政治合法性日渐削弱、继任之争可能演变为暴力冲突,治理体制仍将维持完整。若不实施结构性改革,移交到新任最高领袖手里的,或许还是同样的权力集中模式,也让伊朗的政治停滞状态一直延续下去。

伊朗能否实现有意义的持久变革,与其说取决于哈梅内伊的继任者是谁,不如说取决于制度遗产能否被彻底瓦解。问题在于旧体制的既得利益者,极不可能默然接受一套全新的治理框架。如果不对行政权力、伊斯兰革命卫队的经济支配地位,以及控制政治参与的机制彻底改革,伊朗的威权体系就只会再度回到某种稳定状态。

  • 最新评论
  • 吴敬中

    跑个题。孙中山的遗产,更有毒。一个国家,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当年唱高调抹黑袁世凯君主立宪的孙大炮,说出这个主张时,黄兴当场和他翻脸。包括一百年后的今天台海争端,其实也不过是抢夺孙中山留下的这根狗骨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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