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那些买刚需房的年轻人

人物 2026-01-28 22:00+-

说起刚需房、上车盘,你会想到什么?或许每个城市的居民,都有自己的答案——在城市边缘,这些小区体量巨大、房价亲民,是年轻人落脚城市的第一站。它们因人口聚集而有烟火气,每天上下班时间,人群像潮汐一样出与进。在北京,它可能是天通苑,在贵阳,它可能是花果园,而在南京,毫无疑问,它就是东郊小镇。

从南京市中心驾车,上了高架,建筑群慢慢低矮下来。你会看到尚在拆迁中的乡村,看到远处山脉的弧线。如果不堵车,大概半个多小时,就会抵达东郊小镇。这个小区始建于2004年,共有12个街区,常住人口8万。它门口是刚建好不久的地铁站,密密麻麻停放的电动车,或许也能说明,这里住了多少人,辐射范围有多大。

走在街道上,能感受到强烈的生活气息——虽然周边颇显荒凉,但这里自成一体,有小摊、超市、面馆和学校,小区里放着商贩出摊的三轮车,一楼被住户搭上了竹架子,种上了菜。因为建成时间已超过20年,掉落的墙皮与裸露的电线,也展现出了些许衰败。

王梦琪是昆山杜克大学社会科学助理教授,2013年,她还是一位人类学博士生。在那个房地产狂飙突进的黄金年代,东郊小镇,是当时南京最大的刚需盘,是全城房价最低的地区之一。王梦琪很好奇,什么人会来这里买房?他们为什么要买房?他们在意什么?他们如何决策、购买、博弈?

她在东郊小镇租了一间一居室住下,也进入了一家中介公司,两年时间里,她就坐在房产中介的电动车后面,在买卖双方谈判时,她在旁边端茶倒水,听他们交谈。

在这个过程里,王梦琪发现了“刚需”背后的复杂意涵——买房者们大多是来自外地小镇的年轻人,他们通过高等教育而落脚城市,其实已经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成功者;房价如高速行驶的列车疾驰之时,他们有一种急切,一种时不我待之感;当然,也有许多结构性的东西,把他们的刚需变得“很刚”。

房产交易环节中,性别议题也无处不在。王梦琪做田野的时候,买房者大多是男性,他们的购房动机或许跟结婚相关,他们往往以“负责任”的主体出现,但很多时候,那位“被负责”的女性都是不在场的。王梦琪好奇,她们为何沉默。

10年过去,王梦琪把当年的田野写成了书,在书写的过程中,她也做了母亲,更加理解当时她见到的那群年轻人,理解他们的急切、不安与选择。理解在房子这件事情上,安全感与紧张感,如何成为当代中国人的一体两面。

在这10年间,很多事情已经变了。中国房地产市场经历了从全民普涨到剧烈分化的周期。我们跟王梦琪谈起这一切,作为一种回望,一个历史的切片,也作为一种对比,审视在那段被房价追赶的岁月里,我们是如何通过房子去定义爱、定义成功,如何安放我们不安的人生。

图片

以下是王梦琪的口述:

年轻人的第一套房

2013年,我开始在“东郊小镇”做我的研究,在那里一共住了两年。

我选这个小区,其实有点随机。我本科学的是新闻,后来转去学人类学,博士时受教育的背景是经济人类学。当时又正是房地产的黄金年代,房价一直在涨,是一个全民买房的时代。而经济人类学研究的核心课题之一,就是价值——什么物品或者成就,会被一个社会集体追捧,被公认为最有价值之物。

当时我就觉得,房子是一个很好的研究载体,可以提供很好的视角。通过它,你能看到集体意识里更大的、没那么显形的东西。刚好我跟南京大学社会学院的一位老师认识,当时我说,我对房子感兴趣,想去房产中介和售楼部看看,那里应该很有意思,能观察到很多东西。那位老师刚买房,就把他的房产中介介绍给我。我也很幸运,这位房产中介,就成了我之后的一个突破口。

这家中介公司,叫城际房产(化名),是南京本地的一家小中介,一共只有两三家门店。老板是一位女性,外地人,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南京定居了。她最初应该并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但她思维很包容和开放,接受了我来她的店里“做课题”。我就在小区里租了个一居室,1200元一个月。每天都去店里,经常买点小零食,和大家拉近关系。很快,我就坐在他们的电动车后面,在城乡结合部蹿来蹿去,每天跟着客户看房。他们谈价的时候,我就像助理小妹,在旁边端茶倒水(笑)。

能找到这家中介,我很幸运。如果我去的是一家大中介,管理相对严密,我们做田野的难度更大,他们的审核会更谨慎,会有更多管理层面的担心。而这家中介因为比较小,且扎根本地,组织上更灵活,对外来者也更包容和开放。

当时这家中介,主要服务的就是“东郊小镇”。这是个超级大的小区,一共有14个街区,每个街区都有20多栋居民楼。它从2003年开始建,一直建到2010年之后,一个街区一个街区慢慢盖,现在有三万多户。

图片

是谁在买这些房呢?首先,南京本地人极少。当然第一代房东里有南京本地人,但他们都买得早,一开盘就买了,当年4000元一平买的,买来投资。2013年他们卖出去,接近15000元一平,所以是很赚的。

真正住进这些房子的,基本没有南京人。根据我的观察,他们是有一个基本画像的——大多数都是年轻人,来自外地小城市或者城镇、乡村,或许在南京读了大学,但不是最好的大学,可能是大专或者技术学院,大概率没有拿到南京户口。他们毕业之后,当时经济还不错,能在南京找到一份工作,但工资不算太高,月薪三四千的工作当时很常见。

他们能买得起什么样的房子呢?如果工资不高,父母的帮助也有限,他们最多也只能负担一个总价80万到120万之间的房子,大概率是两居室,首付在30万上下。“东郊小镇”的房子,就刚好符合他们的需求,是真正的上车房。

我住在那儿,感觉就很明显——生活气息非常浓,有很多小商贩,面馆的面便宜又好吃。它毕竟是年轻人的第一套房,他们基本都会住进来,买了房就结婚,结婚了就生孩子,有了孩子,就把父母从老家接过来看孩子。所以小区车多、人多、孩子多、宠物多,还有人会在一层的花园里种菜、养鸡。

图片

东郊小镇

我印象很深,当时那些中介总说,虽然南京河西的房子更贵,两万多一平,我们这边只有一万多,“但是你去河西,街上没有人,那就不是刚需。我们才是刚需,是实实在在的,有人气。”

有人气的另一个表现是,每天上下班,小区附近都特别堵。当时这个小区距离最近的地铁站有5公里(2021年底,东郊小镇已正式开通地铁),有两班摆渡的公交车,在二者之间往返。甚至在小区内部,公交车都要停靠三站,单程要半个多小时。每天早上公交车都特别挤,我体验过,很累很累。

说到这里,有个有趣的小故事。因为“东郊小镇”是拆了附近的村子建的,周围就有很多拆迁的农民,都手握几套房,他们很安心,平常就随便找个工作做一做。我有一次去按摩,有个阿姨就跟我们聊天,她说,“哎呀,城里人太可怜了,天天这么早就要挤公交车上下班”。

其实很有意思。如果从阶层话语来说,这个阿姨来自农村,受教育程度也不高,相比起来,住在这个小区里的这些刚需人群,是更符合中产画像的。但阿姨却觉得,他们好可怜。

图片

落脚城市

在东郊小镇做田野的时候,我有一种很深的感受,就是那种边缘性。

这种边缘首先是物理意义上的,它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地带。距离南京市中心很远,距离地铁站也很远。它附近其实有个镇子,那里更繁华,也有些楼盘,房价会贵一点,但东郊小镇距离这个镇中心也还有3公里。所以即便是对于镇上的人来说,它也是边缘,就有人会跟这些买房者说,“你好歹也买在镇中心吧”。

这种边缘,也就意味着这个房子是真正的“上车房”,是门槛级别的房子。当时南京的房价普遍在两万以上,东郊小镇的房子,我刚去时是每平一万一,后来一度涨到了一万五。当时大家的预期是,房子都在涨,那我先买一个,买了就上车了。将来如果发展得好,我把它卖了,再买个更大更贵的。这些年轻人都觉得,我要加入这个游戏,要去够一够,一旦够到了,我就成了,就被包括进这个集体了。

图片

东郊小镇如今房价

所以前几年,我看到亮亮和丽君(在郑州购房后遭遇楼盘停工的一对夫妻)的故事,马上就想到我在田野里遇到的人。那些来自小镇的青年,即将要结婚,对未来有很美好的想象,他们觉得,我就是要买个房子,这是刚需,就全部投入进去。

我现在还记得,我遇到过一对情侣,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那个女生也很能说会道,整个买房过程也都是女生在主导。这在当时比较罕见,所以我印象很深。他们买了一个小两居,卖家是一对南京的老夫妻。他们开盘时不到50万买的,121万卖的。

他们谈价时,我全程都听到了。老夫妻就说,“哎呀,你们真的不容易,我跟我儿子说,他本地人,条件太好了,要多了解一下你们。看到你们,就想到我们当年”。那个女生就说,“特别喜欢你家的装修,我也很会做饭,也爱收拾家,你们放心,我一定把房子照顾得很好”。

当时给我的感觉,小情侣的感情好,买卖双方也没有争利,特别符合我们理想中的情况。而且你会发现,他们交易过程中,市场的话语是没有出现的,始终都是道德话语,是温情脉脉的。大多数的交易不会有这么顺利,会有很多或明或暗的冲突。观察人们什么时候使用市场的话语,什么时候又使用非市场的话语,是很有趣的一件事。这种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选择,也是一种价值判断。

人类学、社会学里还有一个研究技巧,就是去质疑大家习以为常的概念。在田野里,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会问受访者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要买房?

得到的答案很有趣,各种各样的都有。很多人会毫不犹豫地说,“我是中国人啊,中国人当然要买房子”、“我们中国人,当然重视家庭啊”。还有很多人说,因为要结婚、要安家。来买房的人,男性占绝大多数,有人就会说,“因为我是男的啊”。这是一个很有主体性的回答,他潜台词是说,我是男的,我必须有个房子,不然我没法结婚,没法组建家庭,没有女性会愿意嫁给我。当然如果再问,他们也会说,这是很好的投资,但投资绝对不会作为第一个原因被说出来。

当然,从现实层面来说,落户是一个非常大的理由。当时南京买房可以落户。这些买房者,他们有的没有户口,有的落了集体户,但按政策规定,他们的孩子必须有房才能落户,将来孩子上学,也需要户口。

我有个印象很深的例子,有一天,中介来了一位客人,特别着急。他是个小商贩,是能赚到钱的。当时他的女儿六岁了,要上学了,他可能受教育程度也不高,临了了才发现证件可能不齐全,孩子没法上学——根据当时的入学政策,最快解决的方法是有本地户口,户口则需要落在房子上。他紧急来找中介,问他们有什么办法?他经历了很多周折,最后紧急补缴社保,才买到房,在开学之前把整个流程办好了。

所以在这个过程里,我也会发现,正是这样一个最低门槛的房子,完成了对城市人口的筛选。

我们能在售楼部看到的人,已经是那些赚到了一些钱的人。他们能负担三四十万的首付,之后也有现金流可以负担房贷。有这样的基础,他们才会想要在南京安家,让孩子在这里长大。

还有很多小商贩、农民工,那些体制外工作的人,他们是很难留在南京的。比如我认识的那些房地产中介,很多都不是本地人,他们在这里干几年,如果一直不开单,就会待不下去,要么回农村老家,要么去别的地方。我在做田野时,会发现没过几天就有人走了。或许十几个人里,只有一两个很聪明、很有街头智慧的人能做成销冠,能自己买房,甚至倒腾房子,我们就叫made it,成了。有房还是没房,就变成了赢家和失败者的分界线。

发现“刚需”

我在做田野的时候,其实没有很明确地把“刚需”作为我的主题。它太常见了,就像空气一样存在,所有人都在说它。也正因为它不言自明,所以你很难看见它。

当我离开南京,回到学校,已经被海量的田野素材淹没了。我一见到我的导师,就跟她滔滔不绝,导师说,“哎呀,你需要冷静一会儿,需要跟你的田野拉开一段距离”。如果说,博士毕业论文最后是要描述一片森林,那我当时脑子里就全都是一棵棵的树木。我能清楚地看到每一棵树上的纹路,却不知道树和树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道整片森林的形状。

慢慢地,“刚需”这个词开始浮出水面,我意识到它很重要,也很有意思——通过这个词我们可以看到,在中国一个城市的边缘地带,住房市场是怎样被建构起来的。我们学经济人类学,认为市场并非像树一样,是完全自然地长起来,必然有制度的参与、人的参与、物质的参与。而“刚需”这个概念,就刚好把各方面的力量都组织起来,最后形成了一个市场。

我翻了很多老报纸,想弄明白“刚需”这个词是怎么出现在大众话语里的。最终,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馆长帮我找到了一个最早的记录,是2006年3月2号的上海《新民晚报》,有篇文章就叫《上海人最期待的十大楼盘》,排名前五的楼盘都被称为“亲民”楼盘,因为它们的价格相对可以承担。

后来我就研究“刚需”这个词的流变,发现最早是在2000年,有些学者在讨论住房改革的时候,提出要引入住房公积金制度,“满足老百姓的非弹性住房需求”。这个“非弹性住房需求”太长了,后来在一些论文里,就变成了“刚性需求”,这有可能是刚需这个词最初的语境,是一个微观经济学概念。

21世纪之后,“刚需”变成了一个很流行的词。房地产商是很喜欢这个词的,因为它意味着一个新的赛道,是一种营销语言,他们可以开发“刚需房”了;中介们也会说,每一位城市居民都对住房有刚需;普通的买房者,也会把自己称为“刚需”人群,当然,这里面也有对高房价的不满。

关于当时的时代情绪,还有几部展现“刚需人群”的电视剧,《蜗居》、《房奴》和《裸婚时代》,大家可能都记得。这些电视剧,也进一步把“住房是刚需”变成了某种社会共识。

图片

图源剧集《蜗居》

但其实我很不想说,我是在研究“刚需人群”,因为它是一个流动的概念,不是一个可以清晰划定的人群。我真正感兴趣的其实是——为什么这个词会这么流行、这么成功?它起到了什么作用?或许是因为,它捕捉到了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大家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去描述它。而且对各方来说,无论是政府、开发商还是买房者,都可以使用它。它代表的各种东西并不互斥,而是可以同时存在,因此它就更有生命力、更扩大化、更被大家接受,最后成了常识。

我也反对说,这些买房者,是被“刚需”的话语洗脑才买了房。我的基本立场是,其实很多人是没得选的。这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房子和户口、市民权是捆绑在一起的。什么是市民权?就是在这个城市里,你是不是被当做一个成员,和别的成员享有平等的权利和义务……正是这些东西,把“刚需”变得很刚,正是这些东西,让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你还想留在城里,结婚生子,就必须买房。

而这个词的流行,也只是人对结构的反应。你知道这是目前的结构之下不得不走的一步,所以你才说,我有这个刚需。我买这个房子,比其他人买来投资,更有道德层面的高尚性和合法性。所以在我做田野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这个房子不会(也不应该)跌。

而且“刚需”,也是一种身份话语。就像我们刚谈到的,那些来东郊小镇买房的人,如果说有画像,他们更多是有高等教育文凭的人,农民工根本不会用这个词自居,因为他们没有希望留下来。当这些年轻人说到“刚需”,其实意思是,我值得被你留下来,我是一个值得的人,虽然我没有房,但我应该有一个房子。

但也很有意思,“刚需”之上,还有“改善”。“改善性需求”这个词的发明,也很值得分析。当你已经满足基本的住房需求之后,你要换房,你就不再是刚需了。当你要买且能负担得起一个大平层,你必然不是刚需了,但“改善”这个词,意味着这不是投资,不是投机,仍然是一个合理诉求。造出这些词汇的人,是很敏感的。

有一个瞬间,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问一个人,“你买这个房子是刚需吗?”对方立马就有点不高兴了,“哦,我们是改善”。那个时刻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刚需”和“改善”之间,似乎隐隐有一种阶层的划分,“我们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我们不是一批人,我也不应该被你认为是刚需人群”。

作为主体的男性,不在场的女性

在田野里,性别也是我很关注的议题。首先,因为我们本来就有跟性别有关的学术训练;其次,我每天都会听到他们八卦客户们的婚恋状况;而且我作为女性,本来就对这其中的权力关系很敏感。

所以到了东郊小镇之后没多久,我就写了一篇文章,讲的是房价飞涨时,在这样一个有争议并有社会不满的议题上,什么人会被挑选出来,作为被批判和指责的对象——当时有一句话非常流行,是中国房地产及住宅研究会副会长说的,他说,“中国的房价是丈母娘推动起来的”。这句话完全无视了那些真正在房价飞涨中获益的人。

后来我就开始关注女性在房产交易中的处境。我的观察中,她们是处在失声状态的,是沉默的、不在场的。同时,在刚需话语中,男性是作为主体出现的。

当时,我遇到的绝大多数购房者都是男性——各种各样的,有的马上要结婚、有的是单身,或是父母来给年轻的儿子买房,当然也有马上要结婚的夫妻一起来看房。总之,来看房的女性很少,独自买房的女性几乎没有。

我遇到的很多男性都会说,“我现在要结婚,当然要买房子”,这样他就可以问爸妈要钱。有的父母,会给才刚刚大学毕业的儿子买房,虽然他既不在南京工作,也还没有女朋友,但这都没关系。我甚至还见到有些人,根本没办法负担贷款,是他妈妈做保洁给他还房贷,很可怜,但他也不在乎,该打牌打牌。

还有一些情侣,还在谈恋爱,男性就会过来看房。买房是双方关系进展中博弈的一部分。男性就要通过买房,来表达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承诺。意思是如果我是一个负责任的人,那我就应该表达诚意。

但在整个事情里,女性的地位是很微妙的。我遇到过一对情侣。男生是外地人,爸妈就在农村,他月薪大概3000元,女生是南京本地人,月薪大概2000元,但她的工作在体制内。当时他们来买房,预算不多,想买个一居室,整个过程都是男方来推动的。但其实,男方家也没有太多钱,首付12万,最后就差两万。中介就建议他找女方父母借。男生很抗拒,说先找自己的亲戚朋友,女生父母是最后的选择。

到了办房贷的时候,又出现了问题——男生是独自来办的,但他的征信有问题,信用卡有过逾期,最后还是靠着未婚妻的公积金才贷到了款。而这个女生,明明是房子的共同所有人,甚至房子是用她的公积金贷款,但她全程都很少出现。男生跟我们说,她觉得这些金融方面的事情太麻烦了,而且女孩父母,也希望男方可以把婚房的事情办妥。

他们的故事里我就发现,原来婚房的首付,有这么特殊的意义。当男方家庭无法全款购房时,付首付,就意味着尊严,意味着对小家庭的关键贡献。之后,再由女性共同承担按揭还款。

在田野里,我也见到过很多这样的女性,在男友、丈夫在和房主讨价还价的时候,她们要么沉默,要么缺席。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她们就是别无选择。

在“婚房”的整个交易过程,她们其实是找不到定位的——如果根据传统逻辑,你就听父母的,男方家一定要有个房子,才能表示诚意,在这个父权的逻辑里面,其实都不是你在要房子,而是两个家庭之间的资源交换,必然要经历谈判和协商;如果走新逻辑,你受到了现代教育,也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如果你认为自己独立,你也就不能要这房子,你也不想被指责为“捞女”。你就被卡住了,无法说话。

无论对丈夫还是父母,她们都没办法理直气壮,没办法捍卫自己的财产权。这种无处安放,这种犹疑,这种局外人的感觉,也正是她们尴尬的来源。

关于这点,美国社会学家薇薇安娜·泽利泽有一本书写得很好,叫《亲密关系的购买》。这本书推翻了美国社会的一个主流认识——如果你要谈钱,感情就不纯;如果你要谈感情,就不要谈钱。但在真正的社会学观察中,你会发现,现实不是这样的。钱是无处不在的,它是意义的载体,而且很多时候,它并不必然腐蚀亲密关系,相反,它经常被用来创造和再创造亲密纽带。

而且很有意思,当时刚好专门针对私有房出台了一些司法解释(2011年颁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提到,“夫妻一方婚前签订不动产买卖合同,以个人财产支付首付款并在银行贷款,婚后用夫妻共同财产还贷,不动产登记于首付款支付方名下的,离婚时该不动产由双方协议处理。依前款规定不能达成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判决该不动产归产权登记一方”)。

而我们在东郊小镇遇到的购房者,更多是小镇青年,他们很少提及这件事。当时,他们或许还没有很强的物权意识,或者这些女性会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在乎,也不该在乎。男方也会觉得,我买了房子,这就已经是一个证明了,你再去提名字,就不体面了。反而最早有物权意识,能够讲出来的,是经济条件更好、更熟悉商业社会逻辑的中产女性。

我跟一些男性买家单独聊过这件事。我说,你的房本上只有你的名字,那根据现在的《婚姻法》,你们离婚会怎样怎样。他们很多就会强调,“不会的,我这个人很重感情,如果离婚,我不会按法律分,我会按感情分,我会完全考虑女方的付出。”

我们姑且不讨论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因为人心会变化。我们就讨论他们的话语,在我们谈话的场合,集体的、奉献的话语,是更具道德性和合法性的,当你强调集体价值时,就耻于谈论个人产权。所以男性同样也不会说,这房子就是我的。他们永远都是在说,我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小家负责,才买房,哪怕这个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不买房,是自由还是特权

2018年,我博士毕业回国,开始在昆山杜克大学工作。之后我又回过两次东郊小镇,跟大家叙叙旧。回去时看到的情况,跟最初已经不太一样了。

比起2015年的那种高歌猛进,那种“年首不买房,一年又白忙”的氛围,2019年前后,房价已经没怎么涨了。大家叙旧时会聊八卦,就讲到我们都认识的一个中介,他之前囤了很多房子,但后来就好赌,房子全都输掉了。其实这也是对大环境的反映——也是因为他没事干,没有业务了,才去找别的事情干。

而且当时我就发现,小中介在消失。我当时做田野的那家中介,老板娘把店都关了,现在也在给大中介公司打工。这就说明,大中介已经把市场空间全部挤占了。这些小中介的薪酬体系比较灵活,上班时间也比较自由,但现在的大公司,其实是把房屋交易的每个环节都拆分开了,带看是一个人,签单是一个人,最后的环节又是一个人,划分得非常细,人都被管起来了。

至于那些买房者,比较可惜,因为最初我就是通过中介认识的他们,所以最后保持联系的并不多。但我觉得,这样也行,因为我并不是要给他们一个画像,恰恰相反,我认为所谓“刚需人群”是流动的。不过同时我也知道,当时大家那种预期,觉得房价还能涨起来,我再能够往上走,那种流动不一定能实现了。

对我自己来说,过去10年从求学到工作,从结婚到生育,我对房子的理解、对当时那群人的理解也更深了。我2018年回国,刚开始工作那段时间很忙,完全没有精力理会其他事情。但后来我怀孕了,我的户口在安徽老家,我就想着,让孩子跟着我在昆山落户吧,我想得很天真,把我的所有档案全部办好,要从安徽迁到昆山的人才市场。到了最后一步,去公安局注册,我当时就多问了一句:我要有小孩了,将来小孩是不是可以跟着我落户?他们就说,我是在集体户上,小孩不能落,要买房才能落。

我当时一下就,“天呐”。在我的田野里,遇到了那么多有了小孩要买房落户的人,但我居然傻到,自己都忘了这一点。但我没有房,所以我只能把户口迁回老家,现在孩子跟着我在安徽的户口上。我也遇到了一些跟我相似情况的朋友,大家都是为了孩子买房。

过去这些年,我在美国、英国和国内都生活过,也因为做研究,跟其他国家的学者交流。在我看来,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并不是那么特殊。如果你把它和全世界的房地产市场对比,其实内在逻辑是很相似的。

如果你问,在哪里拥有一个房子最难,在哪里拥有一个房子最容易?你可以看一个数据,叫做“住房负担能力指数”,是根据当地房价中位数和人均收入来计算的。10年前,中国内地的这个指数是很高的,中国香港地区更高,英美好像还行。但最近几年,英美也在加速变坏,不是说房价在涨,而是人们花在居住上的钱在一路飙涨。

就讲我自己的经历,10年前,我和我伴侣在美国波士顿读博士,我们租一个一居室,最初是每个月1200美金,最后涨到1600美金,也贵,但我们一个人的工资支付是绰绰有余的。如果你是博士后,拖家带口过去,养全家,租房,还养一辆车,都是可以的。但现在全不行了。我们当时租的房子,现在每个月3000多美金可能都租不到。英国的博士生,都是在和别人合租房子。

包括学区房,英美的学区房也都非常明显。英国还好,公立学校是政府支持的。但美国的学校,是由这个地区的房产税支持的。所以房子越贵,房产税越多,学校就越好。当然你也可以租房上学,但好学校附近房租也会相当贵,因为大家都想去。

现在,我在中国也还是没买房,住在学校提供的教师公寓里。但其实我也很想说,当你听到有人说,我凭什么要买房?为什么要买房?其实里面是有很多的原因在的。

能说出这些话,就意味着,他们有不买房的选择。他们可能是城里人,已经不存在对第一套房子的需求。当你不需要一套房子来保障你的居住权,当你把房子看做一个投资品,你当然可以觉得这东西不值得。或者你还没有步入婚姻,不需要出示一个房产证去给你的小孩拿一个入学资格,你也有不买房的自由。

当然,人们买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还没有实现租售同权。当然我也看到政府文件里提到,包括一些城市也在做,希望提倡租售同权。当租房也可以得到平等的居住权,制度更加完善之后,将来会更好。

最近几年,我没有时间去做大量的田野,但也始终在关注跟房子相关的事情。而且像我的家人、亲人,都是要买刚需房的人、因为买房产生纠葛的人、离婚要分房的人……

现在房价在往下走,我非常感兴趣的一点就是,大家对“刚需”的想法会不会变?以前都说“刚需”,现在大家会怀疑它吗?但很有意思,我周围买了婚房的朋友,平时也会聊说,房子已经跌了几十万、上百万。我会说,“哎呀,好可惜”。但她们也说,“哎呀,没关系,还好是刚需。”

我就觉得,这个例子更能凸显“刚需”话语的普遍性,它在人心里的地位。尤其是在房价下跌的时候,因为是刚需,所以你觉得不要紧。

其实这也体现了,房子永远不可能是完全的金融产品。它是一个很好的载体,可以承载一些金融的功能。但它在居住上的重要作用,也是人们如此热衷谈论它的原因——当增值的价值不再明显,它的社会价值就更凸显了出来。

它让大家能够安放人生,结婚生子,代代延续。你去看不同的国家和族群的社会文化,对生命和族群延续持正面态度的,都会觉得,不断产生的下一代,和群体的未来是最有价值的,而不是短期的获利。

所以我认为房子,是超越了使用价值和交易价值二分法的存在,它更像是价值的源头,是社会再生产的必要条件。所以我们也不要去批判父母,为什么他们非要去买房子?

在东郊小镇的那两年,我观察到了特别多的不安,特别想写出他们的那种纠结,那种渴望,那种目标明确,那种时不我待。人们就像在追赶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怕再不买就买不起了。这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最终是房子,承载了我们关于家的所有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