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颠覆委内瑞拉政权 中国将承担最大风险
美国在委内瑞拉发动军事行动,甚至抓捕总统马杜洛(Nicolás Maduro)到美国受审,但这场行动真正的目标,目的不仅是颠覆政权。对川普政府而言,这是一场关于未来石油能源市场主导权的布局,重新掌控全球最大原油储量的潜在供应节点,同时借此削弱中国在委内瑞拉的重大投资,以及其在整个美洲商品与能源供应链中的结构性存在。
这不是一场为了油价而发动的行动,而是一场针对秩序的重新布局。
油市波动低,因为冲击不在表面
美国财经媒体CNBC报导指出,从表面价格来看,这场军事行动似乎“影响有限”。委内瑞拉目前日均产油量仅约80万桶,占全球原油供给不到1%。在国际油市供给略高于需求的背景下,即便政权出现剧变,市场普遍预期短期内不会出现供给断裂。
市场分析师预期,布兰特原油价格仍维持在每桶60美元附近,波动幅度有限。
但国际油价波动低,并不代表长期变动风险不存在。彭博(Bloomberg)与福布斯(Forbes)的分析,点出了委内瑞拉真正的战略价值。问题从来不在于它产多少油,而在于它产的是什么油。
委内瑞拉出口的主力原油属于重质高硫等级(如Merey系列),API 仅十几度,必须仰赖具备焦化装置的炼油厂才能处理。这类设备投资高昂、转换困难,一旦建成,原料选择空间极小。
正因如此,当这类原油的供应前景出现不确定性,市场反应并不会先反映在原油期货价格,而是率先出现在炼油体系内部。这不是情绪问题,而是物理限制。
也正是在这个环节,美国的行动开始产生真正效果——不是制造全面混乱,而是精准压缩对手最难调整的结构性空间。
价格真正的变化则会出现在炼油利差与中间馏分市场。炼油利差与柴油裂解价差扩大,加勒比海与美洲航线的部分油轮调整航向,反映的是市场正在重新评价“哪一段供应链会先出问题”。

美国要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的选择权
川普政府并未掩饰其长期盘算。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已明确表态,将动员大型能源企业投入数十亿美元,修复委内瑞拉长期荒废的石油基础设施,并在过渡期间实际介入政府运作。从战略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清楚的讯号:华府希望在委内瑞拉石油重新回到国际市场之前,先行掌握主导权。

2025年1月3日,美国总统川普在海湖庄园召开记者会,说明抓捕马杜洛的行动与后续措施。(美联社)
根据美国能源资讯署(Energy Information Administration, EIA)资料,委内瑞拉拥有约3030亿桶已探明原油储量,约占全球五分之一,是世界上储量最大的产油国。但资源本身,并不等于产出能力。
根据CNN引述委内瑞拉国营石油公司(Petróleos de Venezuela, PDVSA)报导指出,委内瑞拉多数输油管线已有近50年未进行系统性更新,若要回到过去高峰产量,基础建设投资需求高达580亿美元。即便政治风险短期内被压低,要让这些原油重新稳定流向市场,仍需要数年时间与极为高昂的成本。
然而,另一个现实问题也逐渐浮现。
即使华府态度积极,美国大型能源公司是否愿意在短期内承担如此规模的风险,仍高度不确定。在一个由美国支持、但法律与财政制度尚未完全建立的过渡政府之下,投入钜额资本,对任何跨国石油公司而言,都不是可以轻率做出的决定。
目前,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 )与康菲石油(ConocoPhillips)并未对相关投资问题公开回应;雪佛龙(Chevron Corp.)则表示,该公司仍在美国政府核发的特殊许可下,于委内瑞拉进行有限度营运。这种态度,反映的不是拒绝,而是观望。
也正因如此,美国策略的核心,并不在于要求资本立刻进场,而是先建立政治与制度框架,确保当投资条件成熟、资本愿意进场时,主导权已牢牢掌握在美国及其盟友手中。
换言之,美国谈的不是立刻增产、压低油价,而是提前卡位未来供应重返市场时的选择权。
中国的曝险不是一条线,而是三条一起收紧
正是在这个时间轴上,中国的风险全面浮现。福布斯指出,中国在委内瑞拉的曝险不是单一问题,而是金融、产业与战略三条线同时收紧。
在产业层面,中国部分炼油产能,尤其是山东地区的民营炼油厂,其设备配置与成本模型,建立在能够长期取得深度折价重油的前提之上。一旦这些原油被迫回到市场价格体系,利润不是被压缩,而是被直接抹除。
在战略层面,美国这次行动等同公开示范:能源供应链可以被军事与金融工具同时干预。对中国而言,能源风险不再只是市场问题,而是必须纳入地缘政治计算的核心变数。
而真正最棘手的,则是金融层面。
这不是交易损失,而是一个正在成形的金融黑洞
中国国家开发银行(CDB)在委内瑞拉的曝险,更像是一笔结构性必须认列的减损风险,而非等待市场回温即可解决的帐面波动。
根据“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CSIS)整理,自2007年以来,中国国家开发银行向委内瑞拉提供的贷款总额超过600亿美元,核心抵押并非主权信用,而是“未来石油交付”。这套模式在委内瑞拉日产量仍维持在240万桶时曾经成立,但随著产量崩跌,结构本身随之瓦解。
2020年,委内瑞拉产量一度跌至每日约35万桶;即便到2025年底,也仅回升至约90万至110 万桶之间,早已不足以支撑原本的还款假设。为避免帐面失控,中方不断给予宽限期、接受延迟交付、滚动本金,让债务帐面维持在约170亿至190 亿美元。
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指出,中方多年来反复同意延后还款,正是因为委内瑞拉实际偿付能力持续恶化。问题在于,这些抵押并不在银行金库里,而是埋在地下,受限于老化设备、高风险运输环境,以及一个可能重新检视前政权债务合法性的过渡政府。“恶性债务”(Odious Debt)原则,也始终是潜在谈判筹码。
福布斯分析,针对委内瑞拉新局势,北京当局有以下三条路可以选择:
第一条路,是务实止血。北京低调与过渡政府接触,接受约四到五成的实质回收,将损失视为必须吞下的成本,以换取法律确定性与更广泛的外交与贸易稳定。
第二条路,是延长僵局。北京拒绝承认新的政治安排,尝试让灰色供应链继续运作,但高度依赖美国不升级金融工具。一旦压力转向银行体系,风险将迅速外溢。
第三条路,是委内瑞拉长期失序。产量再次跌破60万桶,重质高硫原油结构性退出市场,中国同时承受金融与产业的双重损失。
三条路都不轻松,但权衡之下,第一条最可能出现。不是因为理想,而是因为它最可控。
被改写的不是油市,而是权力关系
这场事件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油价是否波动,而是谁被迫先调整假设。
美国展示的不是占领能力,而是重塑规则与掌握时间的能力;中国则被迫面对一个现实:能源、金融与地缘政治,已经写在同一张资产负债表上。
这不是一场短期危机,而是一个长期结构性风险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