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变天:美国政治为何分裂?
俄乌战争、加萨战事共同迈向2026年时,另一桩影响深远的军事行动进占各大新闻头条。美国总统川普于1月3日宣布,美军于委内瑞拉首都进行大规模空袭后已成功捉拿独裁领袖马杜罗(Nicolás Maduro),并将其带往纽约就“毒品恐怖主义”的罪名受审。其后委内瑞拉国防部长弗拉基米尔·帕德里诺(Vladimir Padrino)表示武装部队将捍卫委国国家主权,但截至1月4日未有后续新闻指冲突规模升级。
马杜罗于2013年接替左翼总统查维斯(Hugo Chávez),以社会主义旗号出任委国总统。查维斯与马杜罗执政合共执政26年,令整个国家以“社会主义革命”的名义独裁化:除了多次修宪,取消总统任期限制、削弱国会和法院的制衡能力,也将军方大举介入政府事务,让军人进驻国企和政府核心部门。同时查、马二人亦积极削弱公民社会,吊销反对派媒体牌照,以及政治拘捕、检控反对派政治人物。
尽管石油(委内瑞拉拥有全球最高石油储量)及其他天然资源丰富,但由于国际制裁、长年独裁式的失效管治,导致恶性通胀、民不聊生,超过八成家庭生活在贫穷线下。查、马二人贪腐成风,其中国营石油公司涉及洗钱数十亿美元,政府高层被指参与毒品走私和其他金融犯罪。种种大权独揽和公器私用的“改革”,导致数百万人因绝望而离国,成为包括美国在内周边国家的难民。
相关行动的反对声音并不仅止于民主党内——即使川普的盟友绝大部分支持这个决定,亦有不少共和党员对此感到忧虑。川普上台时以“和平总统”自居,部分“美国再次伟大”(MAGA)支持者反对美国出兵他国导致政权更迭,卷入另一场战争。以“变更政权”为目的而出兵,勾起了美国大众对小布什总统在911恐袭后进行“全球反恐”(War on Terror)的反感。

当时美国以反对恐怖主义以及变更政权为由出兵中东,却未能在伊拉克找到大杀伤力武器,在接管阿富汗后也未能建立有效管治,最终削弱了美国在国际上的道德权威,并以阿富汗的灾难式撤退作结。在2023年的美国民意调查中,有约六成受访者认为伊拉克战争是错误决定,“全球反恐”成为美国左、中、右都相对反感的政治遗产。因此,部分川普支持者希望政府集中处理本土事务,而非成为“世界警察”,出兵介入他国政治。
相对地,自由派亦非并只有批评声音:来自委内瑞拉的反对派领袖,诺贝尔奖得主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则指此举为马杜罗“对委内瑞拉人民所犯下的暴力罪行,遭到国际正义的制裁”,支持美国介入委内瑞拉的行动。许多因马杜罗政权逼害、流亡海外的委内瑞拉异见者亦发文庆祝,他们乐见独裁者受审,但比起如何达到的“手段”,马杜罗政府倒台、独裁终结这个“结果”更为重要,因为这直接影响他们的人身安全,以及国家未来发展。这种思维也存在于美国国家安全议题的考量上。
美国视中国为国家安全的头号敌人,虽然川普与中国政府保持联系,也多次指习近平是“好友”,但难掩两国视对方为重要威胁的敌对关系。委内瑞拉与中国关系密切,也是“社会主义革命”的独裁盟友,因此对川普而言,削弱马杜罗政权有助国家安全,与针对伊朗的袭击一样,持续向“独裁者联盟”施加压力。
经历多月部署并进行精准打击,美国针对委国军事行动背后目的,显然多方原因综合而成:既能满足国家安全以及能源需求,推动“民主守护者”的论述,又能削弱中国盟友,打击社会主义独裁国家。政治上最大的疑虑,是川普政府会否被追究缺乏国会授权出兵一事,以及美国会否如阿富汗一役集中于“推翻极权、输出民主”,却无法做到有效管治。
程序公义固然受选民关注,但若川普阵营能够将战事限制于目前的规模,移除委内瑞拉国内不受欢迎的独裁领袖,许多自由派民主、人权倡议者亦认同行动目标时,在国会内的民主党议员或未能将事件发酵至对川普产生挑战的政治危机。据报川普亦在已与马杜罗的副手、委内瑞拉副总统罗德里格斯合作,期望能稳住国内局势,长远推动该国进行公正的民主选举。
虽然与马杜罗馀党合作使人诟病,但与让当地政治协商的方式,标志华府或不会像阿富汗战役般投入大量资源协助该国改革体制、维持管治,将治理的责任放在委国政治体制上。在处理后续国内的政治馀波上,若能减少其“干预”以及资源投放,源自“全球反恐”的恐惧和忧虑并不会对川普政权产生太大威胁。
独裁政权倒台,被长期剥削、压逼的国民重获希望,国家未来或有民主治理蓝图,对民主自由的支持者,当然乐见。马杜罗被美军精锐部队掳走,除了有美国自身利益考量,背后也代表委内瑞拉异议者政治倡议奏效。行动获被影响的“主体”支持是非常重要的——批评者不应轻易将其划入为“美国帝国主义”(American Imperialism)的展现,而须理解背后有更为多元和复杂的政治动机。
1999年出兵科索沃是获得战争授权的其中一个较好例子,以多边框架(北约)行动、获国会拨款,盟友国家支持人道介入,坊间对“程序公义”的忧虑减到最低;但在目前的美国国内、国际的政治氛围,以及川普政府与国际盟友的关系,以至对委内瑞拉进行军事行动是否符合某种“国际标准”,都难以重复1999年的政治环境。“目标为本”是川普的行动标准;而该“目标”是否正当、合理,进行的手段有多乖离规章,则会对国际政治、民主价值带来不同影响。
若有更多委内瑞拉反对派在重建委国政治上担任更大角色,华府更尊重和支持他们的声音,尽快将治理责任放在获民意支持的本土领袖上,将他们重新放在整个政治事件的中心,并将军事行动的影响减到最低,尽快协助当地进行公开、公平、公正的民主选举,将有助协调“目标”与“手段”的冲突,并让委内瑞拉更快回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