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揭俄企如何从中国获得生产军用无人机技术
据彭博社报道，就在俄罗斯总统普京对乌克兰发动全面战争后不久，一家远在千里之外、名不见经传的俄罗斯公司制定了一项计划，与中国企业合作，解决入侵乌克兰的俄军面临的最紧迫挑战之一——迎合正在彻底改变战场格局的作战无人机的需求。
彭博社查阅的文件——包括该公司Aero-HIT的备忘录以及与俄政府官员的通信——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洞见，揭示了莫斯科如何利用与北京的友好关系规避西方制裁，并获得制造用于攻击乌克兰的无人机的技术和能力。这些文件详细阐述了一个此前从未报道过的俄中企业在国防技术领域合作的案例。
报道指，综合起来，这些文件表明，即使习近平领导下的中国政府声称“中方从未向冲突任何一方提供致命性武器”，敏感技术仍可能从中国流向俄罗斯。Aero-HIT获得了俄罗斯政府的资助，该公司声称，其位于远东城市哈巴罗夫斯克机场附近的生产工厂今年每月将有能力生产多达1万架无人机，并计划进一步扩大生产，生产更先进的无人机型号。
Aero-HIT的产品包括Veles，这是一款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允许无人机操纵员通过连接到该四轴飞行器摄像头的屏幕或虚拟现实眼镜实时监控战场。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已成为这场战争中双方的关键武器，多份报告显示，俄罗斯已部署这些无人机，用于蓄意瞄准和追杀赫尔松市的平民。乌军已于2022年底成功收复赫尔松市。
据了解，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的价格从几百美元到几千美元不等，具体取决于其配置。根据彭博社3月份查阅的一份采购订单，一份订购100架Veles型无人机的订单售价为800万卢布，约合每架无人机1000美元。去年6月，美国财政部对Aero-HIT公司实施制裁，称其生产的Veles型无人机“已被驻扎在赫尔松的俄罗斯军队用于打击乌克兰目标”。
Aero-HIT未回复置评请求和一系列详细问题。报道称，这些文件的日期从2022年底到2025年6月，显示了俄方为掩盖其供应商并向其军队交付装备而采取的措施，这些措施通常通过使用在航空餐饮、农业供应和海鲜运输服务等其他领域运营的中介机构。
今年6月16日，Aero-HIT致函俄罗斯国防部跨学科研究与特别项目部负责人，请求资金支持，通过将深圳市道通智能航空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道通智能)的EVO Max 4T型无人机的本地化生产来扩大产量。道通智能（Autel Robotics）是中国主要的无人机及零部件制造商之一。截至2022年2月，该公司否认向俄罗斯公司提供任何供货或业务关系。
这封信包含一项价值71亿卢布（约合9000 万美元）投资的财务计划以及28个月内拟议交付成果的时间表。信中指出，Aero-HIT自2023年初以来一直与道通智能的工程师合作。信中指出，两家公司之间的关系曾因制裁而短暂中断，但与道通智能人员的联系在2024年底左右重新建立，双方自2025年5月以来一直在就无人机的本地化生产进行谈判。
该提案称，道通智能EVO Max 4T型无人机最初设计用于民用，但由于其具备多项关键优势——例如可抵御电子战的无线电模块，已证明其在实战中非常有效。根据提案中概述的细节，该无人机的售价为每架65万卢布（含增值税、约合8313美元），预计年产量高达3万架。
据其官网介绍，EVO Max 4T采用“双目鱼眼视觉+毫米波雷达”的多源传感器融合感知技术，具备720°全方位感知和避障能力，即便在桥底水面，高压电线等复杂作业环境，也能保障飞行安全和避障，全天候作业，不分昼夜。
EVO Max 4T机身内置飞控计算单元、GPS接收模块和图传模块，能够识别飞控干扰信号以及卫星定位干扰信号，具有卓越的抗电磁、抗射频和抗GPS诱骗特性；强劲的动力系统设计带来可靠的飞行稳定性；IP43防护等级，无惧风雨；续航时间长达42分钟，大幅提升作业效率；内置超级电容，电池可热替换，支持无缝轮转作业，无惧续航压力。
Aero-HIT表示，通过实现将EVO Max 4T型无人机的本地化生产，将能够增强俄罗斯的高科技无人机制造能力，并获得包括固件、调试、生产和维修在内的技术和专业知识的转让。至关重要的是，该项目将把无人机与俄罗斯国内IT系统集成，并使其适应一线需求。
报道指，从这些信件中尚不清楚道通智能是否知晓该项目，也不清楚该项目是否与道通智能的个别员工或该公司技术的经销商存在关联。道通智能在去年11月因提供损害乌克兰主权的商品和技术而受到英国制裁，该公司也因涉嫌与中国军方存在关联而被美国国防部列入黑名单。俄罗斯国防部未回应置评请求。
道通智能在一封电邮声明中表示，该公司从未与一家名为Aero-HIT的俄罗斯公司进行过任何形式的合作，也不知道任何涉及Aero-HIT或EVO Max 4T型无人机的在俄本地生产的安排。
道通智能声称，自2022年2月起，已彻底终止所有与俄罗斯相关的业务关系和交易，停止了所有对俄实体的直接和间接销售，并制定了严格的内部合规政策。
道通智能还曾于今年1月发表声明，驳斥了美国关于其与中国军方有联系的说法。该声明称：“作为一家专注于民用无人机的高科技企业，道通智能不是国防承包商，也不是军方供应商，也不具备任何军工资质”。
中方曾多次表示，其对可用于军事目的的无人机等军民两用产品的出口进行管控，且从未向俄乌任何一方提供致命性武器。从这些文件中尚不清楚当局是否了解一些中国公司仍在与俄罗斯公司合作的程度。中国外交部尚未回应置评请求。
上述文件显示，随着中国当局加强对无人机出口的贸易限制，一些中国公司不愿参与俄罗斯项目并放弃了合同，但其他公司则接替了它们。随着俄乌全面战争接近三年半，无人机日益成为双方军队的关键武器。俄方近期显著增加了对乌克兰城市的袭击，有时一夜之间就发射了近500架无人机，导致平民伤亡不断增加。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5月底表示，乌方估计俄罗斯准备每天生产300架至350架远程无人机，并希望将产量提高到500架。同月，他告诉一群记者，中国已停止向乌克兰出售无人机，但仍在继续向俄罗斯发货。上述文件显示，Aero-HIT及其与中国供应商的关系始于2022年下半年，对俄罗斯大规模生产 Veles型无人机至关重要。
2022年秋季，一家名为Komax的俄罗斯公司、哈尔滨综合保税区的代表以及距离中国边境约32公里的哈巴罗夫斯克机场开始商谈，计划建造一个提供特殊税收和海关安排的仓库，以方便进口，并在附近使用中国零部件和技术生产无人机。
俄罗斯企业登记信息显示，Komax的所有者是一位名叫巴修克（Konstantin Basyuk）的个人。据俄媒报道，他曾是克格勃特工，自2022年起担任俄罗斯占领的赫尔松州参议员。巴修克于2023年受到欧盟制裁。Komax还管理着哈巴罗夫斯克机场。上述文件显示，双方计划生产的无人机类型将与道通智能和大疆创新（DJI）的产品类似。俄国防部和其他政府机构被确定为潜在的关键客户。
巴修克没有回应关于Komax和哈巴罗夫斯克机场的置评请求。哈尔滨综合保税区也没有回应关于与俄罗斯公司讨论的置评请求。2023年4月28日至5月3日，一个俄罗斯代表团前往中国，与哈尔滨综合保税区的代表以及与哈尔滨工业大学（以下简称哈工大）相关的公司会面，这一关系由此进一步发展。哈工大是中国顶尖的工科大学之一，在航天和国防相关技术领域享有盛誉。
哈工大与中国军方的关系引发了美国对其在为解放军研发尖端武器中所扮演角色的担忧，导致该校于2020年受到美国商务部的制裁。哈工大与俄罗斯有着长期的联系；普京在去年5月对华进行国事访问期间曾参观过该校。哈工大校方尚未回应置评请求。
报道称，上述各方同意在哈巴罗夫斯克成立一家合资企业，并将向俄罗斯交付100套无人机样品。据一份俄方备忘录显示，此次访问期间，该俄罗斯代表团还参观了道通智能公司总部及其位于深圳的一家无人机工厂。
5月22日，在上海举行的中俄商务论坛期间，该合资企业的俄中代表与俄副总理兼总统驻远东联邦区全权代表特鲁特涅夫会面。另一份备忘录显示，特鲁特涅夫将该项目视为优先事项，并承诺协助该项目获得俄罗斯海关的免税进口许可。俄政府网站上的一份声明证实，特鲁特涅夫与中国企业高管会面，“旨在讨论发展俄中两国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合作”。特鲁特涅夫未回应置评请求。
该备忘录显示，此次会面后不久，Aero-HIT在哈巴罗夫斯克注册，俄政府要求每周更新项目进展。一位知情的欧洲政府官员表示，该公司的名称由俄语单词“aero”和哈工大的缩写组成。据俄罗斯企业登记信息显示，该公司由Komax控股。2023年6月，哈尔滨的一些公司退出谈判，双方关系一度出现波折。但一家名为深圳市华圣工业有限公司的私企介入，并于次月签署了一份与俄方先前协议非常相似的合同。
去年，深圳市华圣工业有限公司因与Aero-HIT签订合同，向这家俄罗斯公司供应无人机零部件而受到美国制裁。这家中国公司未回应置评请求。
2023年9月，中国商务部对无人机及相关设备出口实施了新的限制，导致部分已签订的合同——预付款约为6500万卢布——被取消，采购渠道再次遭遇挫折。但当时，哈巴罗夫斯克的Veles型无人机生产线已经投入运营，月产量约为200至300架，并且产量迅速增长。
2024年1月，Aero-HIT在克里姆林宫为中小企业在哈巴罗夫斯克举办的活动中展示了其业务。该活动是当时俄总统竞选活动的一部分。活动前，Aero-HIT向克里姆林宫提交了一份概述，介绍了其以Veles为名生产军用无人机的计划，并寻求支持。该计划并未提及中方的参与，目前尚不清楚是否获得了支持。然而，其他文件显示，Aero-HIT与俄国防部和军方有业务往来——其搭载中国零部件的产品正运往战场，准备对乌克兰进行部署。
2024年3月下旬，20架无人机和发射单元通过一家公司交付给赫尔松的一个营，根据俄罗斯的商业登记，该公司通常从事房地产、海鲜批发和货运业务。同年8月29日，俄国防部致函Aero-HIT，计划订购5000架第一人称视角的Veles型无人机、30个定向天线和其他设备。彭博社无法确认此次采购是否顺利进行。
另一份文件表明，Aero-HIT很可能当时通过中间商从中国采购道通智能的零部件。其中一份文件点名的一家公司是Renovatsio-Invest，该公司因代表Aero-HIT采购中国制造的无人机而于2024年6月受到美国制裁。记者多次拨打Renovatsio-Invest的电话号码，但无人接听。彭博社也未能找到该公司的其他联系方式。
今年3月，俄罗斯西北部城市普斯科夫一个军事单位的指挥官致信一家名为Aeromar-DV的公司，请求其协助购买100架Veles型无人机。信中称，该请求得到了俄国防部的支持，这些无人机是“在特殊军事行动区执行特殊任务”所必需的。
一份付款单证实，为包括俄罗斯国有航空公司俄航在内的俄航空公司提供食品和餐饮服务的公司——Aeromar-DV计划以约800万卢布的价格从Aero-HIT购买100架Veles型无人机。Aeromar-DV尚未回复置评请求。彭博社无法确认这些无人机是否已交付给位于普斯科夫的俄罗斯空降军第76近卫空中突击师，但Veles型无人机——只要中国零部件供应充足，就很容易大规模生产——每天都在乌克兰各城市上空如雨点般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