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故事: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们听过太多关于离别的故事——有人因意外与至亲天人永隔,有人用一生去消化一句未说出口的“对不起”,也有人将思念化作路灯下的驻足,或是一首写给远行者的歌。
这个清明节,我们一起听听果壳病人读者讲述的关于失去、告别与重建的故事。
鲀鲀
十六年前姥爷的离世,是我永远的生命缺口。他是家中唯一把我当作平等对话者的长辈。姥爷确诊肺癌早期的那个月,在上海经商的舅舅联系了顶级医院。启程前夜,姥爷突发咳血,连夜急诊入院。一周后的凌晨,肺动脉破裂带走了他,他最终没能坐上赴沪的航班。
启程前一日是我的生日。姥爷倚在床头,气息微弱却仍笑着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盯着他枕边的止痛药盒:“要姥爷健康回家。”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我食言。
此后半年,我的成绩下滑,掉出了班级前十。家长会后老师单独约谈父母,建议关注我的心理状态。当晚质问声在客厅炸响:“少拿你姥爷当遮羞布!”那时我想,如果姥爷在,他一定不会怪我的。
病房里,姥爷教会十二岁的我凝视死亡的轮廓,那些关于生死的懵懂,在无数个失眠夜长成带刺的思考。直到现在,我路过姥爷常去的餐厅仍会绕道而行。
在我结婚第二年,外婆走了。她患严重白内障,连一米内的人脸都看不清。婚前我和丈夫去看她时,远远就听见她放下农具跌撞着跑来,枯枝般的手紧紧攥住我们:“我吖要结婚了!”那天我们用数码相机拍了许多照片,后来才发现她始终对不准镜头——每一张照片里的眼神都显得慌张、茫然又局促,嘴角却高高扬起。
她总念叨着要做白内障手术,说想看清我们在她身边的样子。可那时我总想着“下次再说”。直到她躺在棺木里,我才惊觉那个“下次”永远消失了。知道她不在的那个晚上,泪水打湿了枕头,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葬礼后我翻出那些照片,突然发现她攥着我手的力度,早把看不清的遗憾都握成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后来她常来我的梦里,大字不识一个的她,经常问我工作的问题,她常眯着眼问我:“在外头做技术活累不累?”我总想给她解释什么是工程图纸,她却自己比划着说:“是不是像盖房子要打好地基?”但慢慢地,她就很少来我梦里了。
她以前总说,女孩子干技术就更要有真功夫真本事,能拿得起事能解决问题,别人才能服气你。我可爱的外婆,你说的我都做到了。
天涯路
初中时我住校,每周日下午骑一小时自行车回镇上上学。初三那年某个周末,我推着自行车准备返校时,爷爷在黑暗的房间里唤我帮忙洗件衣裳。我看了眼西沉的太阳,害怕回校迟到,于是拒绝了爷爷。下一周的周五,我如常回家,妈妈却红着眼眶告诉我:“爷爷走了。”他们怕耽误我月考,没有告诉在学校上学的我。
爷爷是盲人,房间永远拉着厚重的窗帘。以前总觉得那里阴森,后来却总幻想他还坐在床沿,用浑浊的眼睛“望”着门缝透进的光。那件未洗的衣裳成了扎在心口的刺,每次想起他摸索着解纽扣的样子,我不敢去想他当时有多么失望,呼吸都会发痛。
妈妈说,爷爷肯定不希望我一直放不下这件事,他肯定希望他的孙女儿开开心心的。我现在明白了,有些遗憾注定要长成生命的年轮——它们不会消失,但会托着年轮继续生长。
WING先生
父亲在家突发脑出血那天,正是我们原定邮轮旅行的五月。从 ICU 到殡仪馆的二十天里,母亲每天以泪洗面,我守着病情通报等奇迹。直到医生说“没有希望”,我们颤抖着签下拔管同意书。那个夏天原计划接父母来北京同住。他们本该带着小侄子住进新家,如今却只有父亲的火化通知。
作者供图
我仍然没有走出父亲离开的阴影,还是会在收拾家里时,发现父亲在若干年前因为我生病,在北京陪伴我时留下的点点滴滴而流泪。以前我不怕倒下是因为我有爸爸,现在我不能倒下是因为还有妈妈。目前生活如常,但我已开始接受自己到了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接受离别的年纪。
孙女士
父亲在六月反常的寒流里住进医院时,还穿着他那件常穿的夹克衫。最后那个清晨,五点半,他反复呕吐后对我说“咱回家”,嘶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我说等医生来看看,转身想去窗边透口气。再回来时他已把自己蜷成婴孩的姿势,永远停在了初夏第一缕阳光里。
我至今仍很后悔,他在的时候我没有好好了解他。其实他有很多爱好,他喜欢音乐,他数学学得也好,他还喜欢旅游。但因生活条件所限,他几乎把爱好都放弃了。我很遗憾没有机会让他享受生活,他应该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我父亲在的时候,家里几乎万事不求人。电灯、电饭锅、电视、收音机、挂钟、取暖器……几乎所有家用电器,小毛病他都会修,他还曾经自己手工制作了一个结构复杂的衣柜,有抽屉有玻璃拉门。他在的时候,家里虽简陋,却温暖,他走了,感觉所有风雨都直接打在我身上,再也没有人挡在我身前了。
现在我变得更加珍惜亲情,父母之爱虽不完美,却最真心。爸,如果真有下辈子,我还要做你们的女儿,到那时我一定好好陪您听听音乐,看看山水。
爱恩
去年五一假期,我像往常一样在爷爷病床前守夜。癌症晚期的他总在半夜痛醒,但那天的后半夜特别难熬。他频繁想小便却排不出来,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紫。我把他冰凉的手放进自己手心:“别咬嘴唇,疼就使劲攥我。”二叔也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82岁的老人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攥得我们手指发麻。这力道持续了半分钟,突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作者供图
其实三月初爷爷全身发黄住院时,我们就知道是胆管癌晚期。他总念叨“要回家”,看着同病房的人康复出院,会盯着窗外发呆。我们始终没敢和他谈论死亡,现在这成了我心中最大的遗憾。这半年里我看了很多临终关怀的书,开始明白死亡不是戛然而止的雨,而是渗进泥土的水。爷爷用最后那记用力的握手,教会我告别不必等清明。
曾经最幸运的幺女
把妈妈从ICU接回家的决定很艰难。最后那十天里,我日夜守在她床边,亲眼看着生命如何流逝。原来人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最后阶段身体会逐渐停止运转:浮肿的小腿慢慢干瘪,呼吸从急促变得微弱,直到某个清晨,她的胸口不再起伏。
作为被收养的女儿,我出生那天就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乡间。是妈妈顶着全家压力把我抱回来,为此她和爸爸承受了二十多年亲戚们的冷眼。我拼命读书工作,计划着攒够钱带他们去北京,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妈妈走后,受影响最大的是爸爸。三年三个月后他也离开了我。别人二十多岁在筹划婚礼、旅行,我却接连送走双亲,那个总亮着暖黄灯光的家,突然就成了手机里打不通的号码。心里那道伤口虽然会结痂,但就像没有神经的疤痕,摸上去是木的。以前总觉得要赚大钱才算孝顺,现在的我只想平平淡淡地过好安稳的生活。
时雾
外公确诊阿尔茨海默病多年后,逐渐失去了所有记忆。他开始暴躁易怒、整夜不眠,妈妈和年迈的外婆24小时轮班照顾了整整一年后,不得不将他送到当地条件较好的养老院。但在那里平静度过一年后,外公因肺部感染住院,一周后突发呼吸衰竭离世。接到消息时我正在外地工作,半小时内买好车票就往回赶,当时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好像被剥离出了这个场景,直到现在也没有刻骨铭心的悲伤。
照料完全失能失智的阿尔茨海默病老人需要整个家庭付出巨大牺牲。外婆和妈妈日夜守护直到精疲力尽,而外公在极其罕见的清醒瞬间,会因自己成为拖累而痛苦自责。当他终于离开时,我们都明白这对彼此都是解脱:疾病早已切断了我们之间的情感联结,最亲的人困在躯壳里相互折磨,比死亡更令人心碎。
真正让我释怀的,是外公去世一个多月后的某个深夜——梦里全家围坐在老屋,外公突然起身张罗打牌,精神矍铄的模样和患病前毫无二致。醒来时晨光微曦,忽然觉得在某个没有病痛的世界,他定会记起我们始终深爱着他。
殡仪馆流水线般的告别仪式让人恍惚,生命在此刻既沉重又轻盈。至亲离去的悲伤刻骨铭心,可最终我们都将化为骨灰盒上的编号。唯有那些被病魔侵蚀前温暖鲜活的记忆,仍在时光里闪着微光。
心田
今年2月11日清晨八点十五分,父亲在病榻上平静离世。与疾病抗争七年后,他终于卸下重负,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七年间,父亲从每月门诊随诊到每年病危抢救,最后一年彻底失能卧床。我和母亲既是家人也是护工,从翻身拍背到医疗决策都亲力亲为。今年1月住院半个月后,我们选择接他回家度过最后时光。那些日子我照常上班,每晚守到深夜才离开。离世前三天,我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流逝,却只敢悄悄给哥哥发微信——怕母亲承受不住这提前的告别。
父亲走得安详。母亲守着他直到最后一刻,发现异样时立即唤嫂子烧水净身。我接到消息时正在公司,回南天的阳光刺得人发昏,握方向盘的手不停打滑。离家越近反而越清醒: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要按父亲生前交代的流程,联系殡仪馆、筹备白事、通知亲友——这些细节他早在每年病危时反复叮嘱,精确到预算金额和吊唁名单。
在火化间门口跪送父亲时,那种剜心的痛与头七那天的电话同样深刻。当我向父亲挚友报丧,听着电话那头苍老的哭声,忽然意识到这位生于1954年的“解放仔”早已把告别演练过千百遍。他总说:“趁着脑子清楚,把存款房产分明白,白事流程定清楚,你们日后才不犯难。”这个既豁达又谨慎的男人,用七年时间教会我们如何面对生离死别,让我不害怕他的离开。
林兰
33岁那年,我送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的爸爸。那个雨天的傍晚,接到小姑电话时,怀孕三个月的我浑身发抖——爸爸出车祸了。妈妈还在家准备晚餐,我强压慌乱叮嘱她千万别自己开车去医院,一边哭着往医院冲。到急救中心时,救护车还没抵达,我又跌跌撞撞跑到大门口守着。看着医生把浑身是血的爸爸推进抢救室,我来不及喊一声“爸爸”,就被支去挂号、缴费、开检查单。等再追到ICU门口时,连他最后的清醒时刻都错过了。
深夜的ICU走廊挤满了亲属,每一次医生谈话都像重锤砸在心上。妈妈瘫坐在墙角,舅舅和叔伯们陆续赶来。半夜十二点时,大舅和三舅强行让连夜赶来的丈夫带我回家:“你得顾着肚子里的孩子。” 我曾因身体情况流产过两次,无奈之下只好回家,但根本没法合眼。凌晨三点我执意要回医院,却在电话里听到“人已经走了”,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处理交通事故、找律师、办葬礼。那个曾被爸妈捧在手心的独生女,两个月里迅速长成了能扛事的大人。最痛的是他连心心念念的孙子的面都没见到;最无力的是妈妈生病时,我既要顾小家又要忙工作;最心酸的是自己韧带手术住院,看着隔壁床父亲为女儿落泪,突然想起再没人会为我心疼到掉眼泪。
如今儿子已经会跌跌撞撞扑进我怀里,全家福却永远缺了一角。生活被工作、孩子填满,偶尔在某些瞬间,恍惚听见爸爸喊我小名。但朋友总说我坚强,是我的孩子让我的生活又重新有了盼头,虽然不总是圆满,但是时刻有惊喜,就这样,似乎日子每天也都还在继续。
爸爸的离开让我理解了这句话:构成我们身体的原子都来自于恒星的聚变反应,也终有一天它们会归于星辰,但是唯有思念与爱,可以跨越星河,永远璀璨,所以只要你的思念存在,那个人就会一直伴随着你!他只是化作你身边的点点滴滴,守护着你!
请叫我“行走的草”
父亲离开那年64岁,连句告别都未留下。二十年后相似的命运再次降临——54岁的哥哥在异乡抢救十天,最终也沉默地离去。两代人,两场戛然而止的别离。
这些年哥哥在外打拼,每年只有春节能见上几天。总以为来日方长,如今才惊觉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成了永久的缺口:没劝他少熬夜应酬,没催他带侄子去大城市治病,今年春节甚至没拦住他独自驾车穿越千里风雪返程。
现在家里只剩81岁的母亲、体弱的嫂子和生病的侄子。时光在药瓶与病历本间流转,我们终究学会了把悲伤揉进柴米油盐。有些告别无需言语,只能珍惜当下。活着的人好好吃饭、认真服药、按时赴诊,便是最庄重的悼念。
杨小兔子
去年12月7日清晨6点18分,93岁的爷爷在医院安静离世。我连夜赶回老家,跪在灵堂前时,突然想起11年前那个寒风呼啸的上午——当时我正趴在高中教室走神,班主任突然喊:“你爷爷在传达室!”
风呼呼地在耳边刮着,我大概是拿出了运动会赛跑的速度狂奔到了传达室。爷爷裹着旧棉袄站在传达室里,保安贴心地关上门。他红着眼眶抱住我,说连续几晚梦见我因父母离婚自暴自弃。这位八旬老人瞒着所有人,独自带着装满苹果橘子和零嘴的破旧行李箱(把手用麻绳捆着),这箱子也许有15公斤重,倒了三小时公交来学校。大衣内袋里还揣着皱巴巴的信封和手写信:“爷爷没力气带更多吃的,钱留着买自己需要的东西,千万要对自己好。”
食堂冷掉的炒面成了我一生的悔意。他死活不肯让我买热饭菜,说就爱三块钱的炒面。我们缩在角落吃着干冷的面条时,他反复念叨:“读书才有出路。”后来我拼命追赶,高考虽考出最好成绩,仍没达到他期待的“好学校”。成绩公布那天他罕见发火,却在两小时后哭着打电话道歉——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生气。
守灵夜格外漫长。相比2008年奶奶走时的热闹(亲戚们按她生前喜好通宵打牌),这次灵堂冷清得只有风声。最后三年里,七个子女只剩我爸贴身照料,其他叔伯或年迈或推脱。烧纸时望着公墓成排的碑林,忽然不怕“鬼”了——这里住着最疼我的人。
vivi
父亲在疫情放开后的寒冬里突发心脏病猝然离去。那天我正在会议室改方案,接到母亲电话时大脑一片空白——前一天还视频通话问候新年快乐的人,此刻静静躺在千里之外的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其实早该察觉的,我却像童年时捂住耳朵逃避雷声那样,固执地相信不追问就能留住时光。正是这种逃避让我从来没有正面地讨论过他的病情,我不知道他是否难过于觉得我不够爱他。葬礼后第一次回家的航班降落时,我意识到接机口再不会看见父亲朝我挥手。
去年夏天我破天荒请了年假去堪察加,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在非法定节假日请过那么久的假去玩。父亲的离开让我让我明白:死亡不是永别,但活着的人应该活在当下,不留遗憾。
周周
2018年8月接到家人电话时,我正在北京上班。电话那头说父亲确诊小细胞肺癌晚期,我攥着火车票蜷缩在车厢连接处,眼泪浸湿口罩也浑然不觉。
冲进医院时,父亲的脸和脖子肿得发亮,像灌满水的皮球。其实早在几天前他就说不出话,母亲带他在镇医院输了两天消炎药,直到发现不对劲才转院。我红着眼眶和医生讨论治疗方案,提出要带他去北京治疗,可癌细胞早已脑转移——这个曾扛着锄头供出两个大学生的农民,最终在病床上忘了自己是谁。
治疗期间我总盯着病房的日光灯发呆。父亲刚查出病时我正怀二胎两个月,视频里看他刚开始身体不适却没往癌症上想过。如果早半年逼他们去大医院体检,如果多回家看看他日渐佝偻的背影......这些“如果”像钢针扎进每个失眠的夜。
我有时候会想,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上天指派的任务,完成后就得离开?时间流逝,大宝的陪伴、二宝的出生、家人的理解和帮助使我逐渐走出悲痛。父亲走后,我把母亲接到了北京以便好好照料。他的离开让我认识到身心健康最重要。既然死亡是每个人的归宿,为什么不在活着的时候让生活更好一些呢?死亡劈开的裂缝里,终会有光透进来。
在清明节这一天,是还在此地的生者,告诉已然远行的旅者:
我仍记得你,我仍记得我们共同经历的一切。我仍认真生活着,今日如此,日日如此。
当我感到孤独,我会想起一同走过的荆棘路,和独自去往群星的你,我会想起你曾如何拓宽并丰富了我的世界。
我们曾彼此安慰,彼此支持。我们曾一同品尝美食,一同放声歌唱。我们共度的岁月虽然有限,但已经足够说服我,永恒确实存在。
虽然失去令人痛彻心扉,但是我宁愿承受十倍于此的痛楚,也不要从未与你相逢。(作者:游识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