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郁金香到虚拟货币,人类为何如此热爱投机

欧洲价值 2023-11-27 10:16+-

  大仲马曾在名作《黑色郁金香》里这样称赞一款名为“黑寡妇”的郁金香:“艳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完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他还在书中提到一座种满郁金香的城市,这座名为哈勒姆的古老小城,几个世纪来一直盛产郁金香,自1630年以来一直是郁金香交易中心。

  然而,如今坐拥3000公顷郁金香花海的哈勒姆,也曾是一场经济泡沫的中心地带。这场被视为经济史上第一大泡沫的郁金香泡沫,曾险些毁掉荷兰这个曾经的世界第一强国。

  虽然近年也有不少研究者认为,尽管郁金香泡沫代价惨重,但还远远没有危及荷兰经济命脉。之所以被形容为严重泡沫,是因为当时一些荷兰人有感于社会投机风气严重,于是对事实予以夸大,警示后人。但不管怎么说,郁金香开启了现代商品投机这个黑盒子,是历史公认的事实。

  17世纪初,荷兰步入黄金时代,开启长达百年的繁荣。荷兰以商业立国,崇尚自由,海纳百川,因此成为贸易强国。1602年,荷兰商人成立了荷兰东印度公司,获得了政府授予的最高权力和商业垄断地位。荷兰东印度公司是17和18世纪全球首家跨国公司,也是当时世界最大的贸易公司之一。来自哈勒姆和阿姆斯特丹的荷兰商人,在这里共同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经济繁荣。

  哈勒姆当年曾是荷兰第二大城市。它始建于10世纪,1245年建市,中世纪后期就依靠纺织业、酿酒业和造船业繁荣一时。后来,哈勒姆成为荷兰的郁金香交易中心。

从郁金香到虚拟货币,人类为何如此热爱投机

  17世纪的欧洲,因为经济发展,物质丰富,社会风气变化,贵族和商人的生活日益奢靡。对于当时的上流社会来说,能够体现身份的最好标志,就是豪宅、花园和鲜花。郁金香出现后,很快就成为了这样的标志。

  荷兰人做生意的能力,也让郁金香买卖迅速变成一种体系。当时,郁金香的供不应求导致价格上涨,为交易打开了可观的利润空间。此时,郁金香不是由花农直接卖给顾客,而是通过拍卖进行交易。这种交易一开始在酒吧和酒馆中进行,并没有正规交易场所,但因为交易的人越来越多,形成交易俱乐部和民间交易所。

  据记载,当时投机商开始囤积郁金香球茎,舆论也推波助澜,将郁金香包装为奢侈品和身份象征。荷兰人开始收购抢购郁金香球茎,尤其是那些被神化的稀有品种。有意思的是,被视为稀有的那些色彩斑斓的郁金香品种,其实都是被一种特定的郁金香花叶病毒感染所致。

  1634年开始,荷兰全国上下都为郁金香疯狂,许多人倾家荡产收购郁金香球茎,希望炒出好价钱。他们一开始确实也赚到了钱,只需要低吸高抛,就有钱赚。在赚钱效应下,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将全部积蓄和利润投放进去,甚至卖房炒郁金香。还有许多人在“踏空”的懊恼中选择高位入场。

从郁金香到虚拟货币,人类为何如此热爱投机

  拥有世界上第一个证券交易所的荷兰,在郁金香狂潮中又实现了金融史上的一个创举——因为欧洲各国投机商都盯上了郁金香,为了方便交易,荷兰人在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内开设了固定的郁金香交易市场。此后,鹿特丹等荷兰城市也开设了郁金香交易所。

  1636年,郁金香价格已达到惊人地步。不但稀有品种价格高昂,连普通郁金香的涨幅都十分吓人。1637年1月,一个普通品质球茎为60荷兰盾,一个月后就达到了1600多荷兰盾,而当时荷兰人的平均年收入仅仅是150荷兰盾,熟手工匠也不过250荷兰盾。稀有品种的涨幅就更夸张了,有一款“永远的奥古斯都”,1623年时的价格为1000荷兰盾,1636年涨到5500荷兰盾,1637年2月达到6700荷兰盾的峰值,足以买下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一幢豪宅。在极个别情况下,为了购买名为“永远的奥古斯都”的稀有品种,买家情愿为一颗球茎付出1万荷兰盾,相当于一位工匠20年的收入之和。

  郁金香甚至还承载了部分货币功能。有数据显示,一株稀有郁金香球茎可以换四头牛、八头猪、12头羊、两大桶红酒、4桶啤酒、1000磅芝士、2吨黄油、1张床、1个银制杯子、1套做工精细的衣服、2.5吨麦子和5吨的黑麦。请留意,是总共能换这么多。当时,这些东西加起来大概需要1500-2000荷兰盾,居然只能换来一株球茎。甚至用郁金香球茎换取房屋、土地和农场的例子也不罕见。

  一个普通的花卉球茎居然能顶普通人十年收入,一个稀有的花卉球茎居然能换来庄园,这显然是不正常的。更糟糕的是,因为市场供不应求,一“球”难得,荷兰人开始买卖1637年将要成熟的郁金香球茎。换言之,荷兰人开创了郁金香期货市场!人们在期货市场上的买空卖空,更加助长了郁金香泡沫。当郁金香狂热达到顶峰时,合约竟能换手十余次。此时,郁金香球茎已成为荷兰第四大出口产品,仅次于杜松子酒、鲱鱼和奶酪。讽刺的是,沉迷于郁金香期货交易、渴望一夜暴富的投机者们,其中有不少人甚至连郁金香都没见过。

  就像股票市场的非理性狂飙必然带来暴跌一样,郁金香的泡沫也会破碎。目前最可信的郁金香泡沫破裂原因,跟哈勒姆有关。1637年2月,在哈勒姆的一场例行郁金香球茎拍卖会上,买家们第一次拒绝出席,被投资者们理解为市场见顶信号,引发恐慌。郁金香市场随即崩塌,几周后的价格就跌至原先的1%甚至更低。

  根据分析,买家们之所以缺席这场拍卖会,是因为当时有严重传染病爆发。不过不管怎样,郁金香的价值都一落千丈,普通品质更是一文不值,还比不上一颗洋葱。

  为此倾家荡产的人们只能求助于法院,希望法庭能帮他们兑现合同。但郁金香交易原本就是一环扣一环的连锁反应,集体暴跌之下,无人能独善其身。许多人倾家荡产,富商贵族都成了乞丐。

  即使是荷兰政府也无能为力,1637年2月7日,荷兰政府决定终止所有未兑现的郁金香合同,禁止投机式的郁金香交易。此时郁金香球茎的价格跌幅高达95%,未平仓合约远远超出了实际供应量。这时不论是买家还是卖家,都希望荷兰政府能够出面解决。最终,政府禁止了郁金香期货交易,买卖双方被迫自行协商解决。

  在传统记载中,郁金香泡沫的影响极为深远。它使得荷兰陷入经济大萧条,也渐渐失去了海上霸主地位,被英国所取代。

  不过,到了90年代,对于有效市场理念的支持者来说,郁金香泡沫显得有些过于“玄乎”了。有许多人质疑,郁金香泡沫虽然存在,但对“郁金香泡沫”的记载,其实是一个更大的泡沫,记录者或许夸大了郁金香交易的影响。

  历史学者安妮·戈德加的著作《郁金香:荷兰黄金时代的金钱、荣誉和知识》算是质疑论的最重要著作。在她看来,要理解郁金香,必须先了解17世纪的荷兰社会。

  当时的荷兰,通过国际贸易赚取了巨额财富,阿姆斯特丹、哈勒姆和霍伦等城市都成了欧洲最重要的贸易中心。这个由商人主导的国家,在经济腾飞后,开始寻求生活中的文化价值,博物学也就此兴起。在这一背景下,荷兰人乃至欧洲人迷恋异国情调,迷恋东方商品,都成了潮流。这些使得东方来的商品价格飙升,郁金香的备受欢迎,恰恰基于这一土壤。

  戈德加通过对郁金香合约存档的研究还发现,当时“并没有太多人参与(郁金香炒作),经济影响相当小”,大量关于郁金香泡沫的报道,其实都是基于一两件事情的剽窃、复制和炒作。根据数据,即使在郁金香交易达到顶峰时,参与者也集中于商人和工匠。

  那么,郁金香泡沫为什么会被夸大?这跟当时的基督教观念有关。17世纪,荷兰的社会财富飞速增长,经济的过快发展引发了许多人的社会焦虑。虽然荷兰一直都是相当开放的国家,但不代表宗教完全没有地位。一些人开始印刷小册子,宣扬财富有毒论,认为消费主义会引发社会堕落。所以,他们借助郁金香狂热,意图教化民众。有研究者认为,那些关于郁金香泡沫的故事,比如水手将郁金香当洋葱吃掉,清洁工人倾家荡产入市等,最早都见于这类小册子,或许有很重的捏造成分。毕竟,写这些小册子的人从来都不是受害者,而是宗教人士。

  应该说,宗教层面的劝诫起到了很大效果,后来的荷兰人一度很厌恶郁金香,也将之视为投机教训,重新回到踏实的路子上。

  荷兰的郁金香狂热是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市场崩盘事件。关于其过程的分析,亦可运用于1998年到2001年的互联网泡沫或其他任何一次金融泡沫事件。在郁金香狂热过去的几十年中,郁金香从上流社会的地位象征,变成了一种随处可见的观赏植物。

  郁金香泡沫也变成一个文化符号,时常出现在影视题材中。它不仅仅是文化层面的猎奇,也是对人类自身的一种提醒。在电影《华尔街:金钱永不眠》中,迈克尔·道格拉斯主演的戈登·盖柯向一个年轻的华尔街股票交易员讲述了荷兰郁金香狂热的来龙去脉。他特地在家里挂了一幅郁金香的油画,戏谑地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次泡沫。2017年,艾莉森·欧文和哈维·韦恩斯坦联袂制作了电影《郁金香狂热》,其故事情节就是以17世纪郁金香狂潮为背景展开的。在影片中,一位身为人妻的贵妇为了逃离自己的富商丈夫,与女仆互换身份,和一名画家坠入爱河。她与情人打算拿身上仅有的一点钱,投资高风险的郁金香。

  不过人类在投机道路上可没有停下来,他们始终要面对这样一个怪圈:投机商品的价格上涨到一定高度时,市场便会越来越热,交易者们则很可能面临惨淡的结果——突然下跌。

  郁金香泡沫只是个开始,近年来比特币的飙升,仍然会带来这样的风险。德国学者托斯滕·丹宁在《商品投机400年:从郁金香到比特币》中记录了一系列投机事件,包括亨特兄弟的白银帝国、投机者布莱恩的传奇、刚果的铜矿交易、血钻的传说、石油危机、各种加密货币的神秘登场、气候变化引发的金融大战、电气化和数字化趋势大发展产生的新投机活动等……这些交易者在投机时的决策思路和心路历程,就是一部资本的博弈史。

  早在远古时代,早期人类通过以物易物,进行原始交换。货币出现后,人类的交易正式诞生,商品买卖随着人类历史进程而逐渐发展。大航海时代后,资本主义飞速发展,贸易在全球勃兴,人类的欲望也被放大,正是郁金香泡沫让商业文明正式进入投机时代。

  当下的虚拟加密货币,其实与四百年前的郁金香泡沫颇为相似。大多数参与者对这个市场一无所知,只有一夜暴富的念头。确实有人做到了,但也有许多人倾家荡产。

  托斯滕·丹宁写道,加密货币主要呈现的是应用需求和投机需求,从应用方面来说,技术尚不成熟,限制着加密货币的实际落地应用,投机需求仍然是最为旺盛的需求。以比特币为例,它的狂热基于旺盛的投机需求,但因为市场没有监管,因此极度不稳定。

  从郁金香到比特币,投机狂热无外乎三部曲,一是先在某个小圈子里流行,具有稀缺性,并得到高度价值认同,二是逐渐外溢,吸引相关行业人员参与牟利,三是外行入场,沉迷于虚假的市场故事,然后在投机退潮中输个一干二净。

  托斯滕所要描述的,并不仅仅是投机,也是一次次投机狂热背后的几百年市场繁荣与萧条的周期。至于人类,他们总是无视历史教训,一次次被市场教育。贪婪与恐惧,是市场的永恒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