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朝鲜族？中国韩国争夺“抗日诗魂”
左为尹东柱本人，右为尹东柱传记电影中，饰演尹东柱的韩星姜河那 图／维基百科、《东柱：时代诗情》剧照
韩流风行全球之际，韩国传统文化却面临被侵蚀的危机？自从2020年底开始，韩国传统文化正统性不断受到中国挑战，从包含泡菜、韩服等韩国人过去引以为傲的民族象徵，皆被指称是源自中国开始，引发一连串论战。而正当去年12月的“泡菜争夺战”逐渐开始平息，2月中的一篇脸书贴文，却又掀起另一波文化主权讨论的高潮。
贴文一出，马上吸引媒体报导，不只再度引爆“中国扭曲历史”的质疑声浪，徐垧德更在受访时进一步指出，所有的争端都是源自于中国感受到韩国威胁，企图强势夺回“文化霸主”地位。
出生满洲、死于建国：“被中国籍”的南韩独立运动诗人尹东柱
不过为什麽朝鲜独立运动家，会被归类为中国籍朝鲜族？
其实是因为尹东柱出生于满洲间岛省明东村（今吉林省龙井市），不只在现代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疆域内，当时也是中华民国的国土。而且在尹东柱出生的1917年，朝鲜半岛正处于日本强占期，一直要到他逝世后6个月才从日本的统治下“解放”。
现今的尹东柱故居明东村（现为中国的吉林省龙井市）里的石碑，写著“中国朝鲜族爱国诗人”。 图／KBS NEWS
除了出生地，尹东柱28年的生涯中有半数以上是在满洲度过，逝世后的安葬地点也在故乡明东村，而当时韩国也尚未建立、再加上生前的国籍归属“没有明确定义”等……种种原因似乎都让中国官方认为尹东柱理所当然是中国人。然而，要说明尹东柱为何不应该是中国籍，同样也必须从明东村开始。
在19世纪鸦片战争后，不只清朝风雨飘摇，朝鲜李氏王朝同样也成为西方帝国主义觊觎的肥肉。面对政权为王与地方贪官污吏的威胁，当时有大量朝鲜人越过国境，在鸭绿江及图们江流域建立村落，明东村正是其中之一。
随著朝鲜逐步被日本蚕食鲸吞、最后合并，位于境外的这些村落也摇身一变，成为抗日势力的重要据。其中明东村更因为尹东柱的舅舅金曜渊（김약연，1968~1942），在此地建立传承大韩民族教育的机构，被称为是“抗日运动的摇篮”。除了尹东柱之外，曾拍摄反压迫电影《阿里郎》（아리랑，1926）的民族电影导演罗云奎（나운규，1902~1937），与诗人文益焕（문익환，1918~1994），都被视为是明东村出身的代表人物。
除了叔叔是曾经留学过的教育家，父亲尹永锡（윤영석）是教师，堂叔尹永春（윤영춘，1912~1978）也是著名的诗人暨学者。正是在这样在民族意识强烈又充满书香气息的环境中长大，让8岁的尹东柱在1925年进入培育无数独立运动家的明东小学，就展露出写作天分。
此为电影剧照，由右而左依序为表哥宋梦圭（朴正民饰）、电影中的女主角李汝珍（申允珠饰）、尹东柱、以及同学姜处中（闵镇雄饰）。 图／《东柱：时代诗情》剧照
不只从小就阅读在汉城（今首尔）发行的《儿童生活》（아이생활）、《儿童》（어린이）等韩文杂志，甚至在小学五年级，就将自己的作品集结，发行了名为《新明东》（새명동）的韩文杂志。中学时期，受到历史与韩语教师明羲朝（명희조）影响，尹东柱的独立思想逐渐萌芽，并在1938年进入延禧专门学校（延世大学前身）就读。
由于延禧专门学校属于基督教学校，提供了尹东柱在日本殖民政权下持续学习、使用韩文的珍贵土壤，他的韩文诗创作也得以延续，并在毕业后集结成第一本韩文诗集《天空、风、星星与诗》（하늘과 바람과 별과 시，1948）。然而当时，因为日本殖民政府禁用韩文的政策，在师长的劝说下，尹东柱并没有办法实现出版的梦想。
1945年12月16日，尹东柱在留学东京的过程中，被以“聚集朝鲜留学生、煽动朝鲜独立”的罪名逮补，并在狱中疑似遭注射药物死亡。
直到尹东柱逝世后6个月，日本战败、朝鲜半岛终于解放，尹东柱的学弟郑炳昱（정병욱，1922~1982）将散落的诗集，重新集结出版《天空、风、星星与诗》。随著他的诗在韩国社会广为流传，尹东柱也开始为人知晓，并成为韩国家喻户晓的诗人暨独立运动家。
浅显文字表露对国家之愧的“国民诗人”
身为知识份子，尹东柱投身朝鲜独立运动，并因此英年早逝的一生，让他成为独立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
除了在2016年，导演李濬益（이준익）曾经拍摄介绍尹东柱的电影《东柱：时代诗情》（동주）纪念这位诗人；歌手GAEKO（개코）与艺人黄光熙（황광희）更曾经在长青综艺节目《无限挑战》缅怀韩国重要历史人物的企划中，改编尹东柱的作品《数星星的夜晚》，创作成歌曲《你的夜》（당신의 밤）。
刻入肺腑的那一颗两颗星星
如今数也数不清了，
因为晨曦即将走近，
因为明晚还有夜晚，
因为我的青春尚未燃尽。
一颗星是回忆；
一颗星是爱恋；
一颗星是孤寂；
一颗星是憧憬；
一颗星是诗歌；
一颗星是妈妈，妈妈。
——〈数星星的夜晚〉尹东柱 （节录）
日记式的叙事方式，加上平易近人的文字，让尹东柱的诗成为男女老少都能够轻易理解的作品，不只经常出现教科书中，就连平常对诗没有特别研究的韩国人，都能够对他的诗略知一二。
包含当时为了到东京留学，改名“平沼东柱”，让他写下《在忏悔录中》里面“是哪个王朝的遗物，变得如此这般屈辱”（遗物指涉的是被改掉的韩文姓名、引申为朝鲜人民的身份：为何这些东西如今变得卑贱、必须被修正或抛弃）；以及《容易写的诗》中，提到“六叠房是别人的国家”等文句（“六叠房”是有六张塌塌米大小的房间，意指他当时在日本留学、居住在六叠房中，进而反思自己如同祖国般，被囚禁在这间房间／国家中）。
在许多作品中，流露出尹东柱面对祖国遭受摧残，却始终无能为力的“愧疚感”与自我反省，也让韩国民众更容易在他的诗中找到共鸣。
对于韩国人而言，尹东柱毕生都以韩文创作，对于朝鲜、韩国民族的情感与认同显而易见。此外，尹东柱在作品《数星星的夜晚》中，将名字里有中国命名惯用字“佩、镜、玉”的小学同学称为“异国”少女，更是象徵尹东柱认为中国并非自己的国家，进而能够推论他对于大韩民族的认同感。
旁边的诗作为“在忏悔录中”，尹东柱一角则由姜河那饰演。 图／电影《东柱：时代诗情》海报
“被中国籍”的不只是尹东柱？百度百科族群之争
不只尹东柱在诗文中表露的国家认同，百度百科极具争议性的分类，也成为论战的重点。包含徐垧德在贴文提到包含李奉昌（이봉창，1900~1932）、尹奉吉（윤봉길，1908~1932）等独立运动家的国籍被标记为朝鲜、族裔则是朝鲜族；另一方面，同样致力于朝鲜独立运动的柳宽顺（유관순，1902~1920）、安昌浩（안창호，1878~1938）、洪范图（홍범도，1868~1943），及被尊称为韩国国父的金九（김구，1876~1949）等，却被“正确标记为韩国，且没有特别注明族裔”。
除了分类没有一定规则外，虽然就族群分类而言，韩国人的确都属于朝鲜族，但由于居住在朝鲜半岛的韩国人并不会以此自称，因此近代所称朝鲜族，本身就带有“居住在中国、属于中国籍”的意义存在。
另外，徐垧德也举出过去维基百科中文版，也曾经将艺人李英爱（이영애，1971~）、滑冰选手金妍儿（김연아，1990~）等知名人士标记为朝鲜族，并放在“朝鲜族”页面，表示要求修正国籍只是为了让事情正确被记录，并不是针对中国。
然而，尹东柱的国籍问题早就不是新闻。不只民间团体韩国之友（简称VANK）在2018年就曾经向百度表达抗议，早在2013年中国政府在延边的尹东柱故居，大剌剌地在石碑上写著“中国朝鲜族爱国诗人”，就已经引发韩国民众不满。不过或许是受到近期多次文化主权争议的刺激，导致民情激愤，加上发文者又是“泡菜大战”期间声名大噪的徐垧德，让韩国外交部难得有“知情人士”对外表示，“目前正在交涉、要求修正当中。”
自从去年11月起，包含中国制定“泡菜业国际标准”并大动作宣传、中国网友称韩服是源自明朝传统服饰、韩国网红Hamzy因为公开表示“泡菜是韩国饮食”被中国网友要求道歉、小米公司将韩服归类为中国文化、以及本次尹东柱的国籍争议等，韩国与中国间的文化主权争议不断。比起过去零星的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发展，让双方的情绪层层堆叠，事态也似乎越演越烈。
作为反制，不只有韩国网友在推特发起韩服挑战（以韩服作画并标记#Korean_hanbok_challenge），“泡菜大战”期间，徐垧德甚至买下纽约时报刊登广告，宣传韩国泡菜（Korea’s Kimchi）的地位。而在种种讨论的过程中，中国恶名昭彰的“东北工程”，也再度成为关键字。
韩文化自主之路 v.s. 中国霸权的“东北工程”
2002年，中国社会科学研究学院，曾经联合东北各省与大专院校，展开“东北边疆历史与现状系列研究工程”（简称东北工程），企图整理中国东北与朝鲜半岛等地区的历史脉络。然而，这个研究计画，却被许多他国学者批评是企图扭曲历史。而近期的中韩间种种文化主权争议，更被徐垧德认为是“文化面的东北工程”，背后根本的原因则是害怕韩流持续发展，影响中国自古以来在邻近地区的文化霸权地位。
虽然身处于中华文化圈，又曾经是中国的附庸国，让朝鲜半岛的文化难以与中华文化脱钩。然而，包含发明韩文并加以推广、申请各种文化遗产等，韩国政府一直以来有意识地让文化自主，企图建立自身的文化独特性、走出属于韩国的道路。此外，中国强势地将中华文化、汉人文化解释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文化”，如此的“大中国思想”，也难免引发其他曾接受中华文化，并将其在地化的各国不满。
面对中国崛起，并逐步走向霸权地位，如同韩国传统文化抵御“东北工程”侵蚀的事件，恐怕也将在邻近国家上演。如何避免文化侵蚀、保有自身的文化主权，恐怕也将是其他汉字文化圈的各国，未来必须面对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