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六毛网吧”里的“挂壁人生”
午夜12点,出租车把我放在遵义市新店子社区的一条街道上,路上没有其他人,压着一层无声的雾气。我借着昏暗模糊的路灯看了半天,在一栋建筑的外墙上找到了“XX空间网咖”的招牌。
乘电梯上三楼,走廊的另一端是网吧的玻璃门,门内嘈杂喧闹,空气中闷着浓重的烟味。我充了50元网费,前台小妹让我登记身份证信息和住址。我问她:“上个网还要查户口?”小妹抱歉地笑了笑,“我们这儿有点特殊。”
XX空间网咖在互联网上有另一个名字——“六毛网吧”,它以极低的价格吸引了许多人长期在此驻扎,老板老张称,这里是“兄弟们临时的避风港”。网吧有大约200台电脑,网费分为四档:按照“充50元送25元,充100元送55元”后的实际价格计算,有十台电脑每小时网费约0.6元,有三十多台网费在0.9元左右,其余大部分是1.2元和1.8元。网吧里的人私下将这四档分别称为“烂民”区、平民区、“土豪”区和“神豪”区。
打赏
来直播间的人,老张一律喊作“大哥”。“大哥”的打赏是随机的:某个座位号、睡着的一个人、正在玩某款游戏的人……曾有一个“大哥”给网吧所有玩《传X》的人打赏一杯可乐,网管数了一圈,共有26个。更多的时候,打赏按照省份进行,“大哥”们在直播间问:“某某省的有多少人?”老张便把当晚统计的数字报一遍:“广西的有两个,广东两个,湖南4个,湖北6个,河南3个,山东两个……”
老张懂得用地域挑起胜负欲,“湖北的兄弟们吃饱了,江西的兄弟们快饿晕了。”一个省份的人总是一同被“投喂”,听起来阔气。老张大声喊:“XX哥请所有湖南的兄弟吃一根烤肠。”人数多的省份很难享受这一待遇,坐我对面的哥们抱怨:“四川的永远没人关心。” 籍贯四川的总有一二十人。贵州本地人更多了,老张直接打圆场,“贵州的回家吃。”
直播中的老张和打瞌睡的小哥
直播间自有一套价格体系。“可乐”“烤肠”对应的礼物是“墨镜”,平台标价99钻石(通常情况下10钻石相当于人民币1元);“礼花筒”对应一件零食、饮料或泡面,标价199钻石;“热气球”标价520钻石,对应一包“小快乐”(注:贵州本地一款价格15元左右的某品牌香烟)。堪称网吧熬夜必备套装的“帝王套”需要标价1200钻的跑车,包含一瓶功能饮料、一桶方便面、一包烟、一袋小鸡腿。常规礼物中最豪华的是标价3000钻的私人飞机,接收者可以从100元网费、酒店住宿一晚和一包价值百元的香烟中选一样。
老张不羞于表露对礼物的渴望,“说得好听点,我是开网吧的,实际上我就是网络要饭的。”但他通常只谈感情不谈钱,发放“打赏”物资时,老张说:“这是XX哥关心的饮料。”接收者要站起身接过,对着镜头给“大哥”说一句吉祥话,最常说的一句是“祝大哥永远不死”。
直播间偶尔会出现重量级的“大哥”,对老张发出“指示”,“让饿的人来吧台集合。”这是要请“大锅饭”了,所有祝福“大哥”的人都能获得一碗粉或炒饭。一天晚上,“羊总”给老张刷了8轮礼物,要给兄弟们发“帝王套”、“小快乐”、槟榔、红牛、“大锅饭”等。将近40个人在吧台前站了大半个小时,“羊总”刷一轮礼物,老张放一个礼花炮,众人齐声喊一句祝福。
坐我左右的哥们都上前凑了这份热闹,回来相互议论,“‘羊总’今晚给老张刷了几万块吧?”一个哥们分给我一包烟,“你没去,亏了。”老张则在直播间继续讲述“羊总”对兄弟们的关爱:“羊总一年前来的时候,说给所有长沙的哥们整芙X王,我没买到,每人分了两包“大快乐”(注:贵州本地一款价格25元左右的某品牌香烟)。”
另一个公认的大哥是“谷粒谷力哥”,总是请吃“大锅饭”,还曾请全场喝过红牛,抽过“小快乐”。老张动情地夸赞他,“谷粒谷力哥说去年赔了很多钱,想到网吧的兄弟们应该会更艰难,(过年了)多少还是给兄弟们整点。”
1号机离吧台最近,长期被“貂皮”占据,去吧台领物资总有他的份。他眉飞色舞地讲述战绩,“前几天一个大哥包冰箱,我一个人抢了16瓶饮料。”“貂皮”把拿到的物资带回出租屋,分门别类摆好,摆了一整张桌子。他有些自豪地对我说,“你如果在这儿待一个星期,估计也有这么多。”
网吧难得有女性来上网。我去网吧的第一天,老张在直播间抛出噱头:“网吧今晚有一个小姐姐。”“大哥”们问起,老张说:“空手不去。我能和兄弟们相处得这么好,是因为我懂得人情世故。”每当有一个“大哥”对女性感到好奇,老张就能得到一份礼物。一个晚上,我收到了七八瓶饮料、五六袋零食、一个“帝王套”。
我在老张直播时睡着了,醒来看见桌上堆着奶茶
第二天老张开播时,我在网吧里睡着了,醒来看见满桌的瓶装奶茶。旁边人告诉我,老张在直播间号召“大哥”送奶茶,“让小姐姐感受一下,在别的网吧睡觉,醒来可能手机被偷;在老张的网吧睡觉,能得到满满的惊喜。”
第三天晚上,老张给我送来一瓶红牛,“小姐姐知道我们这里的企业文化吗?”“永远不死。”“那你知道腿疼是什么意思吗?”老张看着我茫然的表情说,“站起来。”我这才意识到感谢大哥要起立。我很快调整了心态,每次收礼,我不再只是说一句“祝你天天开心”,而是诚恳地道谢,像在酒桌上说恭维之词。那一晚,我收到的打赏是前两晚的两倍。还有一个大哥给我充了100元网费,跟我说“人生要加油”。
刚到网吧时,我没意识到感谢大哥需要起立,直播间评论区有人问我是不是“腿疼”
“大哥”在乎态度。我听过最长的祝福语说了近1分钟,贯口从“一”数到“万”,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说。我问:“你怎么能编这么多?”他旁边的人代答:“说得不好,谁给他充网费啊?”
也有拒绝打赏的人。老张对着手机屏幕安抚,“大哥,没关系,兄弟不需要关心。拒绝一次,以后都不再打扰了,前台记一下。”老张快步返回吧台,边走边道:“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啊。”
退路
网吧大厅没有朝外的窗户,人身处其中,不知昼夜。当人声逐渐变得嘈杂,电脑前坐满了人,就是夜晚将近的时候。第一场直播通常在晚上8点半左右开始,零点前结束,主播是老张的小舅子阿松。中场休息约一小时,阿松再配合老张进行第二场直播,从零点持续至凌晨四五点。
大厅里的人都等着直播间的“投喂”,尽管网吧的食物只有那么几样,烤肠、泡面、炒饭、汤粉。有一次,我在晚上8点去吃饭,旁边的人惊讶道:“快直播了,你还出去吃?”直到深夜,外卖员的身影才频繁出现在网吧,没收到打赏的人陆续点起了餐。
网吧最安静的时段是下午,人最少,在座位上的人半数也在睡觉,安静得能听到对面人哼歌的声音。“美丽的谎言,说过多少遍,说来说去,从来没实现。”这是那个说贯口的哥们,两天后他的座位换了人。听说他没钱,去找工作了。
“六毛网吧”的人不会轻易下机,就算人离开了,电脑还“挂”着。除了“神豪区”,其他三个区域很少有空电脑。我的位置是误打误撞得来的。刚来网吧,我找了个空位坐下,前台小妹过来提醒我,位置是其他人的。坐在左边的江皓替我解了围,“这人两天没来了,帮他下机吧。”
江皓之前坐在更贵的区域,占到0.9元区的位置后,再没挪过地方。我来网吧那天是3月10日,他已经连续上网37天。江皓今年34岁,重庆人,身材微胖,说话简洁,是我在网吧的“百事通”。他告诉我网吧厕所、洗漱台的位置,回答我关于网吧生活的疑问。看见他抽烟,我问:“烟灰放哪里?”他说:“地上。”我低头一看,烟灰、烟头、烤肠竹签,铺了满地。
每天,江皓面前宽大的曲面屏都排着五个游戏界面,全是《梦幻XX》。他靠这款游戏赚钱,一天打十五六个小时,收入不定。通常能赚一百多,少则几十,多的时候,三五百也有。“(收入)和进厂差不多,进厂(一个月)也是三千多块钱。”
二十多岁时,江皓在广州的工厂打工。工作几个月,有点钱了,就去网吧打游戏,没钱了再进厂。30岁后,他在重庆送外卖,起初跑一单的价格是5至10元,后来价格普遍降成4元,一天只能赚一百多元,暴雨天才能赚到300元。“太辛苦了。”
“六毛网吧”附近的小餐馆
半年前,江皓开始在《梦幻XX》里赚钱,除了常规的卖游戏币,他还会攒资源打游戏里的高级副本,“平均成本七百多元,运气好的时候,能刷到价值两千多的材料;运气差的时候,700元变70元。”但不确定性也是迷人的,“亏的次数多了,攒两天收益又可以去搏一搏。”
江皓没有成家,上一次谈恋爱还是在工厂里。父母不管他,他们是“互相不问对方要钱”的关系。来“六毛网吧”之前,江皓住重庆的电竞酒店,每个月房租1000元,水电费大约500元。网吧0.9元区一个月的网费将近700元,江皓没有租房,游戏玩累了就睡在座位上。每隔十几天,他会花128元在网吧楼上的电竞酒店开一间房,洗澡、休息。电竞酒店也是老张的产业。
网吧打游戏赚钱的人中,玩《梦幻XX》的是少数,进入这款游戏需要成本。时间服每小时0.6元,江皓玩的是畅玩服,充值540元能玩180天。相比之下,零成本的《传X》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传X》最初指的是盛大网络在2001年引入中国并代理运营的网游《热血传X》,同样的游戏模式后来衍生出了数个版本,不断有运营商增设新的服务器。不同版本的赚钱方式有所不同。
“铁窗”从3月初开始打的版本靠刷装备赚钱,击杀怪物获得装备,卖出装备获得金币,金币可以换人民币。“铁窗”一天卖金币能赚几十元。此外,打怪有几率掉落限定装备,最贵的武器官方回收价是840万元宝,相当于人民币8400元。“掉率非常稀有。”“铁窗”玩了一个星期,只打出一件限定装备,价值144元。
“铁窗”给“大哥”唱《铁窗泪》
一个周六的夜晚,“铁窗”接到了一个《传X》的代练单,帮别人的游戏账号打怪升级,赚了130元。他感到振奋,“如果每天都有这样的收益,就能一直做下去。”“铁窗”是四川人,以前走南闯北地找活儿干,在新疆修过隧道,在北方的工地当过钢筋工。过年前,他只身揣着一千多元来到网吧,工资全给家里还了账。网费不够时,他得了个在直播间唱歌的机会,一首《铁窗泪》唱罢,几个“大哥”给他合充了600元。一个月后,网费再次见底,给“大哥”唱歌的机会又来了。
“大哥”点名时,“铁窗”正在《传X》里猛砍怪物。听到老张喊他,他摘下耳机大声回应:“我要给‘大哥’唱歌!我没网费了!”他又唱了一遍《铁窗泪》,得到“大哥”打赏的两个“私人飞机”,找前台换了100元网费和6碗盖浇饭。
我问“铁窗”为什么不回去上班,他干脆地回答,“累啊。”
生活在网吧
“六毛网吧”老板娘有空的时候,会劝那些住网吧的人去租房住。“一两百的,租个房多好,成天在网吧,休息不好,身体受不了。”被劝说的人往往敷衍地应一声,或者不耐烦地推脱,让她很是无奈。“之前就有一个人,我劝了好多次都不听,去上厕所的时候晕倒了,还好被人及时发现。”
“貂皮”的出租屋里堆放着他从网吧得到的物品
在网吧周边租房是件容易事,周边待出租的房屋多,租金低廉。“铁窗”和一个老乡合租了网吧对面一栋居民楼里的套间,两人分摊每月300元的租金。“貂皮”租住的地方距离网吧500米左右,单间,外加楼层公用卫生间,每月租金150元。他的房东在同一栋楼还有其他房间出租,他帮忙打广告,成功让网吧的另一个人租了一间。他又来劝说江皓,“网吧对面一条街全是押一付三,押金100元,我那房东人好,不要押金,直接入住。”
江皓被他说动去看房,但并不满意:“(五楼)太高了,我困的时候就想睡觉,爬完楼瞌睡都醒了。”
“貂皮”继续劝说,“这个价格,不要押金,你懂什么意思吗?昨天那哥们一进去直接租了。”
“我想要带水电的。”
“那要三五百,不考虑钱的话,你可以找。”
“还想要家电。”
“那都得七八百了,你就想吧。”
“貂皮”转而向我游说,“住单间多好,我还可以自己做饭,有机会的话,带人回来也方便。”
“貂皮”给“江皓介绍的出租屋
坐在我右边的杜家德是坚定的不租房派,每个星期住一次酒店,因为他懒得置办东西。他腊月初十来到网吧,正月初九回家,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后又回到网吧。“在家没有意思,在网吧图个热闹。”他预备4月份再去重庆找一份后厨配菜的工作,那时候天气暖和,租房不用添置厚被子。
杜家德是湖北襄阳人,今年37岁,家中四个兄弟,他排行老二。小学五年级没读完,杜家德就出来打工,已经混迹社会二十多年。刚开始在快餐摊帮工,十几岁时在网吧当网管,后来在多款游戏中做代练。最后游戏打腻了,发现自己还是做配菜熟练。他喜欢去不同的地方。2025年,他在山东一家酒店工作,7月份辞职后,从潍坊一路旅行到哈尔滨。“我其他兄弟们不像我这样天南海北地跑。”
他的兄弟们或是在家做生意,或是在外地上班,有妻儿要照顾。杜家德原本也有机会走入婚姻。30岁时,他跟附近村里的女人相亲成功,给了女方8.8万元彩礼,办了10万元的酒席。他母亲要求女方出婚房款的一半,导致婚事告吹。他给了父母20万元,与他们断绝往来。他不打算再结婚,“找个年轻的太花钱,找个二婚的要帮别人养孩子。现在都21世纪了,多的是人不结婚。”
聊天中,我挂断了家人打来的电话。杜家德点点头,表示理解,朝我亮了亮他的手机,“我直接关机的,不想联系任何人,挂断又伤感情。”“你不担心爸妈有急事找你?”“四个儿子,有什么事是非得找我的?”
杜家德来网吧就是为了玩。他先是疯狂地玩《传X》,显示屏上8个版本的《传X》上下排开,满屏都是砍怪的画面。几天后,他的屏幕一分为二,一边开着小说页面,一边开着短视频软件。又过了几天,屏幕上的内容回到20年前,他在玩网页小游戏。之后,他的屏幕上重新出现了《传X》。他身上散发的气味是另一个循环,先是烟味,随后汗味、酸腐味逐渐加深,完全盖过烟味,直至他去酒店休息。
程文讨厌人体的臭味和馊味。他在网吧的座位靠近吧台,每次集合感谢大哥的时候,他都会被气味熏到,难以呼吸。他对网吧的环境感到失望,“网吧很多烂人,坑蒙拐骗。”在网吧,他丢了一个行李箱、一双鞋、一条裤子,还发现有人擅自用他的刮胡刀。他以150元的月租在网吧附近租了间房。“之前看一个哥们两天没睡,带他回我那住了两天,他走的时候顺走了我一包100块的烟。”
出租屋成为他安放身心的堡垒,“等我做饭的锅到货,我就不来网吧了,在家专心写小说。”
网吧的行李间,住在网吧的人将行李箱寄放在这里
善与恶
程文写的小说在网文分类中被称为“系统文”,假定世界上有一种拟人化的系统,主人公完成任务,获得来自系统的奖励,在现实中“升级打怪”。程文小说中的系统叫作“宇宙善恶系统”,他说自己有表达欲,想影射社会。“见识了太多底层的恶意,也看到了一些人性的善良。”
程文觉得最大的恶是“生而不养”。他从小跟着奶奶生活,父母在外地打工,几乎不过问他的事情。他对父母仅有的回忆都是黑暗的,“噩梦一样”,比如犯错后被重重地揍一顿。2012年,程文15岁,奶奶去世了。他向父母要生活费,母亲不愿意给,“她希望我去打工赚钱。”进入社会后,他很快就遭遇了“第二恶”,被人骗着去吸K粉,醒来后发现手被人打断了。
父母的漠不关心造成了他自卑的性格。他不敢谈恋爱,觉得“配不上别人”,更不敢想结婚的事。他从事过多种职业,做过工人、外卖员、保镖,从没攒下过钱,工作让他想要“报复性消费”。他觉得自己一直活在别人圈定的规则里面,消费的时候,他才是自由的。2025年年末,他在工厂做工,一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他突然再也无法忍受这样重复的生活,“想一头撞死”。他下定决心摆脱过去,来到了网吧。
程文珍惜得到的善意。每次收到打赏,他会翻直播间的记录,记下“大哥”的名字,发私信感谢对方,无论是收到一杯可乐还是一包烟。比起镜头前的感谢,他觉得私信更真诚。“我真的感谢他们帮了我,只是我没有能力报答。”通过私下联络,他跟一些“大哥”有了更多往来。一个“大哥”给他付了三个月的房租,让他有安静的去处写小说。
对于程文来说,写小说是另一种自由。在他虚构的世界,他可以“绝对的以自我为中心”。他的主人公弹吉他,想通过系统升级乐器,学习技术。读完小说的前五章,我对他说:“你的主角跟其他网文的有点不一样,是个文青。” 程文斩钉截铁地说,“是屌丝。”他自己也弹吉他,喜欢民谣歌手李志和赵雷。
凌晨,“六毛网吧”附近的街道
目前,程文还没有写到足够开连载的体量,小说不能为他带来收入。他决定自己在出租屋做饭,进一步降低消费。3月中旬,他网购的厨房用具陆续到货。他在出租屋临窗的位置搭建了一个小厨房:一张长方形木桌上放着一人食的多功能电热锅,下层摆满碗具、食材;桌旁堆了一摞得自打赏的泡面,还放着一个木桶,盛着从公用卫生间装的自来水。
在网吧下机的第二天,程文喊上几个兄弟去家里吃饭。过年期间,他们也在程文家聚过两次。程文说自己朋友很少,但他愿意主动与人聊天。博主拾酒去网吧拍摄纪录片时,他是第一个让拾酒参观出租屋的人。一个北京的记者找他采访,他跟对方聊了一下午,并且把她介绍给了我,“我有个朋友想跟你聊聊。”
我婉言拒绝了,但这个采访请求随后帮了我大忙。当我站在“铁窗”的座位后面看他打游戏时,老板娘走过来问我:“你来网吧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老跟人聊天?”
拾酒拍摄的纪录片在网络上播放了超过千万次,给网吧带来大量关注度。老板娘不希望再生是非,在网吧大门贴了张“禁止采访和拍摄”的纸条。她把我约到办公室继续问:“你和前两天的记者是一伙儿的吗?”我拿出我拒绝对方的聊天记录,她打消了对我的顾虑。
老板娘叹了口气说,“网吧开成这样,我们也没想到。这么多人大老远过来,很多人问我介绍工作,找我们要钱买(回程)车票,我们都给了。我经常提醒他们找工作,别等到钱花光了才想办法。”老张也曾在直播时说:“不要把我这几毛钱一小时的网吧,当成你们摆烂的资本。”
网吧所在的大楼
老张最初降低网费是为了应对新冠疫情后萧条的商业环境。在运营压力下,他听从一个名为“Lucky7”的“大哥”的建议,开始做直播,达成了目前看似多赢的局面。对网吧来说,老张能坚持不涨价,而且让员工从6名增加到14名;对上网的人来说,网吧提供了一个低成本生活的“避风港”。胡锡进在转发拾酒视频时评论老张:“做了基层民政局未必能做好、很可能不知如何下手去做的事情。”对于直播间的观众,网吧提供了一种可围观的“挂壁人生”的样本。
“挂壁”,在网络语言里指无固定工作、生活停滞的状态。自从“三和大神”群体引发社会讨论以来,拍摄和记录“挂壁人生”的自媒体内容收获了可观的流量。人们似乎想从这些关于“下坠”和“停滞”的叙事里,找寻些什么。
“再生父母”
“你在感谢‘大哥’时是真心的吗?”
我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有笃定的“当然是”,有无所谓的“给我我就要”,有认真思考的:“一杯饮料我也不觉得什么,但有的‘大哥’是真心想帮你。”
很难得知打赏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有的“大哥”喜欢让人做俯卧撑,做20个得一包“小快乐”,或者做一个拍手俯卧撑得一瓶饮料,又或是众人比赛俯卧撑,赢家得到一包高价香烟。有的“大哥”钟情于特定的人。“K哥”每次来直播间,都要关心一个25岁的小伙,长着圆脸,头发及肩,身形臃肿。只因他在一次集体感谢时,甩了一下耷拉在眼前的头发,触动了“K哥”。
“大哥”让举行俯卧撑比赛,赢的人拿高价香烟
另一个常常被“大哥”单独关心的人是“小胡子”,因留了一撮山羊胡而得名。阿松晚上直播时,“小胡子”总是第一个被打赏吃饭。阿松也喜欢用“小胡子”作噱头,“‘小胡子’的两大瓶可乐又喝完了,有没有大哥给他续上?”实际上“小胡子”从不喝可乐,都是分给他的哥们喝。但“小胡子”的感谢话说得熨帖:“谢谢大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问“小胡子”,“为什么那么多‘大哥’关心你?”“小胡子”说,“觉得我喜庆吧。”每次去吧台吃大锅饭,他都蹦蹦跳跳地去。集体感谢之后,他还会在拿物资时对着镜头笑嘻嘻地再感谢一次。曾有一个“大哥”因为他这一句单独的感谢,额外给了他一条“小快乐”、一包高价香烟和若干零食饮料。“生活已经这么苦了,为什么不开心一点?”“小胡子”劝我活得洒脱些,给我讲述了他32年的人生经历。“小胡子”读小学时,父亲重病离世,母亲再嫁。读初中时,他因为打老师且拒不道歉被学校开除,“她骂我有人生没人养。”28岁相亲结婚,半年后,女方网赌亏了20万元,躲在父母家不肯回来。他到法院起诉对方骗婚,追回了部分彩礼。离婚后,“小胡子”的母亲觉得他没出息,让他离开家。他什么也没拿就出了门,再没回去。他注销了电话卡,过起了不上班的生活。
在吧台集合感谢“大哥”
“小胡子”自我调侃,“我就是大哥的‘电子宠物’。”直播的时候,他会私信跟“大哥”说“你的‘电子宠物’要饿死了”。但他的态度也不卑微,“你给我,我就要,让我喊你爹都可以,反正你死了不要我葬。”常常关心他的一个“大哥”一天深夜给他发消息,“喝完酒,刚回家。”“小胡子”给到情绪价值,“那快去休息啊。”“大哥”想给他介绍一份工作,“小胡子”对他说,“我不工作只是穷,工作又累又穷。”他心里清楚,“大哥”给的工作不一定适合他。他最喜欢当保安,“可以坐着打游戏。”
我通过“小胡子”联系上这个“大哥”,问他为什么打赏。大哥说:“我钱多得没处花啊。”
3月下旬,“大哥”告诉“小胡子”,他要去网吧玩几天。常常有“大哥”来网吧体验生活,来了就住在老张的电竞酒店,请相熟的哥们吃饭。当天晚上,阿松直播时,“小胡子”忙着打游戏,拒绝了“大哥”的烤肠。“大哥”罚他饿一晚上,并给坐在他两旁的人打赏食物。
第二天清早,“小胡子”离开了网吧,没跟网吧的其他人说要去哪儿。他的座位很快被一张新面孔占据。
(文中江皓、杜家德、程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