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清德下半场内外交困 、依靠美军保台此路不通?
台湾赖清德星期三(5月20日)发表就职两周年谈话,也正式揭开四年任期的下半场。他回顾1996年台湾首次总统直选,并称台湾社会用一次次和平政权转移,证明民主成熟而不可逆。同时,他也强调,台湾的未来不能由境外势力决定,也不能被恐惧、分裂或短期利益绑架,应由2300万台湾人民共同决定。
这场执政两周年谈话的背景并不轻松。此前一周,北京刚举行习特会。中国大陆国家主席中国元首把台湾问题推到中美关系最核心的位置;美国总统特朗普会后虽称对台政策未变,却也说不希望有人走向独立,更明确提出对台军售是很好的谈判筹码。

刚落幕的习特会让台美安全关系再添不确定性,台湾内部又因总统弹劾案、军购预算与年底地方选举进入高度对抗。图为赖清德在就职两周年记者会上接受媒体提问。(路透社)
虽然美国不断强调对台政策不变,但过去一个星期中,最让台北担心的,莫过于台湾议题被特朗普放进他的交易式外交逻辑里。过去台湾较习惯相信,美国对台军售有《台湾关系法》、美国国会支持与行政惯例支撑;但当特朗普把对台军售说成谈判筹码,台湾很难不绷紧神经。
习特会后,台湾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台湾大学中国大陆研究中心等重要地缘政治研究机构接连举办座谈,分析这场世界强人会谈的对台影响。
台湾东海大学政治学系教授邱师仪就在政大国关中心的座谈上分析,特朗普的对台政策在两套逻辑之间摇摆:一边是美国国安体系按章行事,仍在国家安全战略文件中把台湾视为印太布局的重要利益;另一边则是特朗普个人即兴式的交易与收割利益冲动。
他指出,特朗普知道中国元首要谈台湾,也知道台湾在美国国安战略中的分量,但若稀土、农产品采购,或霍尔木兹与伊朗局势等议题出现交换空间,特朗普仍可能心动。
换言之,美国对台制度性保障仍在,但现任白宫主人不按牌理出牌,更不按制度来。台湾仍是美国利益的一部分,却可能在特定时刻被放进中美讨价还价的清单上。
台大政治学系教授张登及则从国际秩序角度补充道,特朗普二度执政后,美国不再像拜登时期那样维持自由国际秩序,而是更重视美国霸权地位(American primacy),甚至可说是在维护美国私益,而非过去在自由国际秩序中的公共产品(public good)角色。各国因此开始避险,北京则试图在不确定中争取稳定,以新的框架形塑短期中美关系,稀释美国与特朗普的单边施压。
“美国优先”的对台影响,也体现在特朗普结束习特会后,接受福克斯新闻(Fox News)专访的谈话中。特朗普明确提出“我不想看到有某人走向独立”,形同对赖清德提出警告,也被解读成北京在这次峰会取得的一大进展。
赖清德三度划线 强调台湾不是挑衅者
为此,赖清德5月17日下午出席民进党创党40周年青年座谈会时,把“台独”解释为台湾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以及中华民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互不隶属。当晚,他又在脸书发文,称台湾是台海与区域和平稳定现状的维护者,捍卫中华民国现状“没有台独问题”,台海和平稳定不会被牺牲或交易。
到了520谈话,赖清德没有退回模糊地带。他说,台湾愿意在对等、尊严原则下与中国大陆展开健康有序交流,但拒绝“以和平包装统一”的统战作为;和平不能只靠善意,更不能建立在让步与幻想之上,而要靠团结厚植国力、清楚的国家意志,以及与国际民主伙伴合作。
特朗普上星期结束访华行程返美途中,在空军一号上受访时曾提到,对于对台军售问题,他将与“目前管理台湾的人”谈过后,在“不久的将来”做出决定。

美国总统特朗普(左一)5月15日结束访华行程返美途中,在空军一号上受访时说,对于对台军售问题,他将与“目前管理台湾的人”谈过后,在“不久的将来”做出决定。(法新社)
特朗普星期三(20日)在马里兰州安德鲁斯基地乘搭空军一号前,被记者问及是否有计划致电赖清德时又再度表示:“我会和他谈。我和所有人都谈。”但他并未说明双方何时可能进行交谈。
而在520的就职两周年记者会上,赖清德也被问到若有机会向特朗普表达台湾社会心声,会说什么?他列出四点:台海和平稳定是世界安全与繁荣的必要元素;中国大陆才是台海和平稳定的破坏者;台湾增加国防预算和对美军购,是维护台湾安全与台海和平的必要手段,以及“中华民国台湾是主权独立国家,没有任何国家有权并吞台湾”。
这套说法的对象不只是北京,也包括华盛顿。特朗普说不希望有人走向独立后,赖清德必须证明台湾不是挑衅者;但他也不能在北京压力下退让主权论述。因此,他把主轴放在“维持现状”与“以实力取得和平”:台湾不主动升高冲突,但也不会接受矮化。
淡江大学两岸关系研究中心主任张五岳分析,北京不会拿台湾主权或定位与美国做交易;台湾问题既然是北京所称的核心中的核心,就不是拿来交易的筹码。他认为,北京真正要做的是要求美国明确底线、避免误判、管控分歧,尤其避免美台关系引爆中美关系。
张五岳点出四个最可能成为美中交涉重点的议题:对台军售、赖清德过境美国本土、美台高层互访,以及美国行政部门或国会进一步强化美台关系的作为。换句话说,台湾主权不一定会被摆上谈判桌,但台湾的活动空间、军售节奏和政治能见度,仍可能在美中“管控分歧”中受到影响。
曾任民进党驻美代表处主任、中国事务部主任的远景基金会执行长赖怡忠也在专栏文章中提醒,特朗普在返美飞机上对台湾的说法,未必等同美国政策即将改变,但显示特朗普处理台湾议题的态度正在形成新变数。
换句话说,国际秩序本身正在松动,北京更急欲促进美国“共管台独”,因此台北不能只用过去熟悉的安全公式理解眼前局势。对台湾而言,接下来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特朗普说了什么,而是对台军售、访问、过境等实际行动,会不会因陆美沟通而被推迟、降温或改写。
军购预算成内外压力交会点 朝野冲突更延烧到路线之争
赖清德520谈话中,最直接指向国内政治的段落,是国防预算。他批评立法院未能完整通过国防特别预算条例,势必严重影响台海和平稳定现状;政府将“亡羊补牢”,另提特别条例,并透过追加预算、提高年度预算,推动商购、委办、国际合作与国防产业自主,生产陆海空无人载具,建立智慧化永续国防战力。
赖清德在记者会上也说,特朗普多次对外说明美国对台政策没有改变,并会尽快就军售作出决定。
这其实是赖清德释出的双重讯号。对美国,他要说明台湾会把自我防卫责任扛起来;对在野党,他则把军购预算卡关与台湾安全直接相连。国防不再只是军事问题,也成为少数政府能否说服立院、社会与国际伙伴相信台湾有防卫决心的政治问题。
特朗普若把军售当生意 台安全框架或逐渐松动
不过,中兴大学国际政治研究所特聘教授蔡东杰在520前夕出席台大座谈会时提醒,台湾不能把美国军售视为永远可靠的单一路径。
他说,若特朗普把军售看作生意(business),就是一份契约、一笔订单;当北京能以更大的采购订单取代这笔军售订单时,军售就可能被放进交易想象。因此,台湾仍须发展自制武器,并思考其他取得防卫能力的方式,不能只依赖美国军售。
蔡东杰强调,美国对台政策一直都在变,只是有时变大、有时变小;台湾能做的,是“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
邱师仪也提醒,若特朗普真的把对台军售拿去与中国元首谈,里根政府时期对台“六项保证”中不事先与北京协商对台军售的原则,就可能失守。他形容,许多变化未必一夕崩塌,而是像温水煮青蛙般,使台湾过去建立的安全框架慢慢松动。
这也解释了为何赖清德在谈话中强调国防自主,包括台湾自制潜舰海鲲号,以及发展无人机产业对国防的重要性等。他并批评在野党删除无人机采购与产业发展预算,势必冲击国防,也影响台湾国防产业自主。
任内朝小野大举步维艰
除面对外部困局,赖清德的内政压力,也在520前夕被放大。台湾立法院5月19日完成宪政史上首次总统弹劾案记名投票,结果56票赞成、50票反对,未达全体立委三分之二门槛,弹劾案不通过。
这起弹劾案原就不可能成功,但安排在赖清德就职两周年前一天,象征意义大于实质结果。赖清德在隔天的谈话中也坦言,朝野因为施政方向不同,立院出现前所未有的僵局,导致人事、预算、法案都无法顺利推行。

在台湾赖清德就职两周年前一天,台湾立法院5月19日完成宪政史上首次总统弹劾案记名投票,结果56票赞成、50票反对,未达全体立委三分之二门槛,弹劾案不通过。(法新社)
这显示赖政府已把朝小野大视为任期下半场最大的内政障碍。
记者会上,朝野路线冲突更加明显。当被问到国民党主席郑丽文提出国家安全要有“两只脚”:一只脚是强化自我防卫,另一只脚是为两岸和平努力时,赖清德随即反击说,郑丽文的“两脚”说法并不稳定;她带头阻挡军购,等于自断一只脚,与中国元首见面又接受九二共识、放弃台湾主体性,等于让北京砍断另一只脚。
他更批评,国民党与中国大陆“以和平包装统一”,实际上不是在建立和平,也不是在捍卫中华民国主权。
这使赖清德所谓的“团结”有了明确前提:可以竞争,但不能接受北京定义的一中框架;可以交流,但必须对等尊严;可以谈和平,但不能把和平变成统一的包装。
这种说法可以巩固绿营基本盘,却也让朝野协商空间更加有限。特别是在军购、预算和年底地方选举逐渐交叠的情况下,蓝绿白攻防恐怕很难因赖清德520喊话而降温。
打经济社福牌为地方选举铺路
除国防与两岸,赖清德也在520谈话中端出经济和社福牌。他强调,台湾去年全年经济增长率为8.68%,今年第一季达13.69%,是39年来单季最高;但经济增长不能只停留在报表上,必须让人民有感。
他并宣布将提出规模1000亿元的计划,加速中小微企业与传统产业升级转型,让科技产业带动传统产业;同时也把少子化提升到国安层级,提出“台湾人口对策新战略——家庭支持篇”,包括提供零至18岁每人每月5000元成长津贴等。
赖清德的说法其实也反映出,过去两年台湾亮眼的经济数据未必转化为民意支持,因为民众感受到的还有房价高企、薪资停滞、少子化、能源转型困难和朝野恶斗。
赖清德谈话隔天,东吴大学政治系副教授陈方隅在一场座谈会上,回应《联合早报》提问时分析,赖清德谈话的重要信号,是把施政主轴拉回台湾内政,尤其是经济分配问题。
他认为,两岸情势短期难有太大改变,赖政府更应把心思放在内部,拿出更具体政策协助“没有吃到红利的产业,救助长期被压抑的工具机、传统产业、中小企业、五金与水五金等传统产业”。
今年底地方选举将是赖清德上任后,第一场大型期中考。若民进党失守关键县市,国民党和民众党将更有理由宣称赖政府失去民意授权;若民进党守住基本盘,甚至在部分都会区有所突破,赖清德则可以反过来要求在野党承担国安与治理责任。
因此,这些瞄准民生感受的政策,不排除也为年底地方选举铺路。
赖清德任期下半场正面临急于把台湾问题红线化的北京、更难预测的特朗普,以及朝小野大、高度对立的内外风险。面对如此情势,赖清德在520演说高喊台湾要“迈向世界,勇敢追求未来”;但当政党斗争高度分裂,使得台湾连最低限度的安全共识都难以凝聚时,恐怕会先让他举步维艰。